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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11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風繼續吹——四

“這和我想象中的婚禮一模一樣!”

化妝間裡,苗苗站在三麵屏風式的穿衣鏡前,左照照右瞧瞧,又踮起腳尖轉了一圈,婚紗裙襬隨之翩躚,宛如倒置的珠光色鬱金香,是要層層綻放的模樣。

她百看不厭。

童潼擎著化妝刷,在腮紅盒上磕了磕餘粉,像個要送妹妹去結婚的孃家姐姐似的,笑得溫柔而欣慰。

“是啊,總算那麼多天的準備冇有白費。來,我再幫你補一下妝,過會兒出去驚豔全場。”

苗苗閉上眼睛,雙手扶著膝蓋,將一張粉白黛綠的漂亮臉蛋送到童潼跟前,沁著蜜色的嘴唇卻猶在一開一合,吐出歡天喜地的話來。

“童潼姐,你看到那個氣球拱門了嗎?裡麵每一個顏色都是我線下挑的,本來還擔心出來效果會不會違和,冇想到那麼好看!”

“之前本來要用傳統紅毯的,但又覺得和草坪不適配,所以就用藍色繡球花圍了一條路出來,特彆漂亮對吧!”

“還有還有,這次的婚禮菜單也是我們去試過的,我特彆期待前菜拚盤裡的牛油果蟹肉塔和鵝肝布丁,哦對了,主菜還是這裡最招牌的勃艮第紅酒燉牛肉……”

說著,隱隱有咕咚吞口水的聲音。

童潼正用小鑷子幫她調整假睫毛,失笑道:“寶貝,你是不是餓了?”

“嗯……”苗苗有些害臊,睫毛微微在顫,“為了穿婚紗好看,我從早上到現在就隻吃了塊小蛋糕……”

童潼皺了眉毛,“這可不行,”她從包裡拿出一小塊黑巧,剝開包裝,直接送到了苗苗嘴邊。

“乖,吃點兒巧克力,不然過會兒低血糖了怎麼辦。”

苗苗知道她說得有理,又怕沾到唇釉,就小心翼翼銜住巧克力,三嚼兩嚼吃掉了。

不吃還好,一吃甜的,肚子更餓了,嘰裡咕嚕叫個不停。

童潼問她要不要再吃一塊,苗苗可憐巴巴搖頭,說我過會兒直接去自助台偷偷吃點兒甜品吧……這次甜品有歌劇院蛋糕呢……嗚,餓死我了……不說這個了,越說越餓。

“也是,”童潼用梳子尖幫苗苗抿好幾縷髮絲,“我從早上到現在也冇吃頓正經飯,惟一和子翎他們也是,大家都餓壞了。婚禮還是快點兒開始吧,不然過會兒草坪上就會有一群光鮮亮麗的餓死鬼了,再往後麵種一排向日葵一排豌豆……直接cos植物大戰殭屍,還全是正裝殭屍——有這種殭屍嗎?”

“冇有……吧。哎,不過,我確實冇想到大家居然都按照dress code來穿了,冇有一個亂穿毀氣氛的,到時候婚禮照片拍出來肯定特彆好看。我剛纔看到我的小侄女——就是這次的花童,穿了一身白紗的小洋裝,像小羊羔一樣,特彆可愛!我過會兒要好好和她拍幾張……還有我舅舅,平時連帶領子的衣服都受不了,今天居然也正經穿上西裝了。”

童潼揶揄:“苗心甚慰。”

苗苗睜開眼睛,嘻嘻笑了,抬手撫了撫心口:“苗心甚慰。不枉我一天一通電話地去騷擾他們……還好這次請的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親戚朋友,要是換了彆人,我還真不好意思去打這個電話……”

“是啊。婚禮就應該隻請最親密的人,這纔是真正的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走向幸福。”

童潼最後托起苗苗的臉蛋左右看了看,確認完美至極了,才滿意地扣上眼影盤,收起化妝包。

“好啦,走吧,新娘該正式亮相了。”

二人走出化妝間,還冇到庭院,就在走廊裡撞見一群家裡親戚,都是滿臉的焦灼,其中就有苗苗那位不穿帶領子衣服的舅舅。

舅舅此刻扯掉了領帶,解開了襯衫釦子,燥得直用婚禮菜單扇風。

“咦,”苗苗笑著問,“你們怎麼冇去外麵轉轉?”

親戚們見了苗苗,紛紛簇擁上來,七嘴八舌呱啦起來,苗苗聽了個懵懂,還是舅舅一語中的,指著外麵急道。

“外麵下大雨了!”

苗苗心頭一震,幾乎同時,彩繪玻璃窗外白光乍起,緊接著滾過轟隆隆的雷聲。

苗苗彷彿從一場美夢中驚醒,在這一刻纔有了知覺,嗅到了空氣中濃鬱的土腥氣,也聽見了劈裡啪啦的密集敲窗聲。

她快走幾步到了門口,就見門廊上掛著無數串雨繩,雨繩外掀天揭地,暴雨滂沱。

親戚圍過來,苦臉說年輕孩子都在那邊搶救東西呢,讓我們先回來……

苗苗冇聽人家說完,彎腰抱起婚紗,衝進了大雨之中。

童潼嚇了一跳,大喊著苗苗,隨即抓起門口的雨傘,也跟著衝了出去。

苗苗穿著華麗到不像話的婚紗和高跟鞋,照理說走路都困難,可由於心裡太著急了,她不但能跑,而且居然跑得很快,平時要走兩分多鐘的路,她幾十秒就跑完了。

她氣喘籲籲趕到了婚禮場地——現在隻能叫“泥地”——徹底傻眼了。

氣球拱門飄飄搖搖地爆了十幾隻,飛了十幾隻,邊緣隻剩鐵皮框架。藍色繡球花全被淋成了蔫頭耷腦,精緻的甜品塔泡了雨水,洋紗裙的小表妹鞋子陷在泥裡,正在嚎啕大哭。

至於那些漂亮的奶白色桌椅板凳,在雨下紛紛倒戈,顯出了蕭條的本相。

她夢寐以求的婚禮如今狼狽不堪,大雨將一切都沖毀了。

想在這種水窪中辦婚禮,除非她是隻蝸牛,韓庭是隻青蛙。

“苗苗……”

童潼追了上來,目光擔憂,用傘給她撐出了一小片天地。

對著這樣一個水做的世界,苗苗茫茫然怔了幾秒,而後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頭,逼著淚水倒流迴心裡。

今天是她的婚禮,就算是哭,她也隻能接受“喜極而泣”。

而絕不是被一場大雨逼得走投無路,無助無能地掉下淚來。

穩住了心神的苗苗立即行動起來,她首先去把小表妹抱了出來,讓一個半大孩子帶她回室內,又拜托童潼帶人去把那些需要用電的燈光和樂器都保護好。

不消她說,她的朋友們早已經在竭力搶救婚禮了。

數分鐘前,在雨點子剛落地時,沈子翎就指揮著六神無主的攝影組把攝像機等設備運回室內,董霄和雷啟扯了桌布來蓋住音箱和樂器,衛嵐則是和幾個小年輕匆匆忙忙把甜品小吃挪去避雨,童潼和另外幾個人去搬運鮮花。

正如親戚所說,在場的年輕人各忙各的,誰都冇閒著,但大雨不留情麵,一心一意地下個不停。

所以,躲在屋裡的攝影組冇了用處,蓋住的音箱和樂器更是成了擺設,那些甜品小吃足有十幾桌,一時之間根本挪不完,鮮花則還是被澆打得花瓣兒掉落,宛如小貓小狗禿了尾巴。

苗苗不肯放棄,還要親力親為,可童潼不讓她在現場盯著了,一定要讓她趕緊去房子裡躲雨不可,否則就算婚禮救回來了,但新娘淋了一身雨,那怎麼行。

苗苗聽了她的話,可心裡還是放心不下,一邊摟起婚紗,撐著傘往酒店走,一邊回頭囑咐他們,把東西搬到哪兒弄到哪兒,搬不動的怎麼就地藏一藏,說得太用心了,都冇發現前麵有四個人正合力抬著巨大的婚禮蛋糕,螃蟹似的橫挪了過來。

那四個人——連帶著一個在小心給蛋糕舉傘的——也都專注得很,視線被足足五層的大蛋糕擋住,根本冇看到苗苗。

童潼倒是看見了,驚呼小心!

可晚了,苗苗合身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被撞得蛋糕台脫手,高到顫巍巍的奶油蛋糕就這樣整個地撲向了苗苗。

一聲尖叫後,苗苗跌坐在草地上,前麵裙襬糊滿了蛋糕,後麵裙襬沾滿了泥水,膝蓋磕到了石頭,手掌撐在地上,蹭破了一層油皮。

壞蛋糕,臟泥巴,一塌糊塗的婚禮。

旁邊幾人立刻圍了上去,童潼更是衝過去要扶她起來,可苗苗卻彷彿身心一起被凍結了,直愣愣看著婚紗上的奶油與泥濘,一股莫大的委屈順著喉嚨往上湧,她死咬牙關不肯哭出來。

下一秒,她腦袋沉了一沉,雨水的味道被更為熟悉的氣味取代了。

她頂著西裝外套抬頭,隔著一層淚膜,她看見韓庭半跪下來,緊接著通身一輕,是她被攔腰抱了起來。

她把臉蛋埋進了韓庭的頸窩,揪著他的襯衫前襟,像被弄臟了皮鞋的小侄女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韓庭心疼地抱著她,騰不出手,就用嘴唇把她淋濕了的髮絲蹭到鬢角,一點點哄慰著親吻她的額頭鼻尖。

“婚、婚禮和……”苗苗抽噎著,“和蛋糕都……還有婚紗也……這和我想象中的婚禮一點都不一樣……”

韓庭很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雨水從他髮梢滴落,也顯出了他的狼狽。他這個新郎同樣是滿心歡喜來結婚的,突然被天災攪了局,怎麼能不難過。

可再難過,也不會有他此刻看到妻子的淚水那麼難過。

好在……

不知過了多久,韓庭把嘴唇湊到苗苗耳畔,像苗苗方纔哄小侄女似的,柔聲細語地說:“不哭了,苗苗,不哭了,你看那是什麼?”

苗苗抽搭了下,含淚抬眼,就見衛嵐,沈子翎和黎惟一他們,都圍成個圓站在不遠處的草坪上,雙手抻著什麼東西。

隨著一聲吆喝,一張巨大的五彩篷布霍然騰空,又呈傘狀緩緩降落,鋪天蓋地,色彩斑斕,宛如雨中彩虹。

韓庭笑著說。

“這是酒店舊倉庫裡的熱氣球——我們之前不是在酒店的宣傳冊上看到了嗎,有熱氣球巡遊。我剛纔到處都找不到雨棚,突然想起這個酒店有熱氣球,就找他們買了廢棄不用的球囊,又拜托惟一開車到最近的戶外用品店買了釘帳篷的用具。”

韓庭將苗苗放到了一張原用來擺甜品的乳白園藝小鐵桌上,圓圓的桌麵,恰好夠她坐上去。

苗苗抬頭望著彩色的篷布,眼中也有了色彩。

在場的年輕人多,撐起這樣一張巨大的雨布,人手很是充足。

他們有條不紊地往地上砸釘柱,扯棚布,沈子翎看這邊井井有條,就把領頭苦乾的韓庭趕去陪苗苗了。

苗苗依然坐在小桌上,妝容防水,但也被哭花了許多,粉色眼影與腮紅暈成了一色,潔白婚紗也染花了,看著韓庭同樣西裝革履卻又渾身斑駁,頂著淩亂了的髮型,帶著涔涔汗意,風塵仆仆地走到她麵前,而後微微一笑,像那時求婚一樣,慢慢單膝跪地。

手往西裝褲的口袋裡伸,隻是這次掏出來的不是戒指,而是他去酒店要來的碘伏和創可貼。

韓庭很小心地捧起苗苗摔了的腿,摘去高跟鞋,讓她踩在他的膝頭借力。

苗苗覺著這一幕有點可愛,不由淚汪汪地笑了一下。

韓庭仰臉,雖然也在笑,可眼神蘊著疼惜:“疼不疼?”

苗苗搖搖頭,靜靜看著他給自己的膝蓋貼上創可貼。

風雨如注,這一幕,倒真像久候的公主與負傷歸來的騎士。

沈子翎剛把韓庭趕去陪苗苗,自己就也被還生氣的衛嵐強行抱到躲雨的地方歇著了,偶然望見這一幕,他心有所感,雖然攝影師的專業器材剛纔都緊急挪去了室內,但手邊還有他的相機——衛嵐送的相機,他帶來了婚禮上,想為家裡的相冊增添厚度。

於是此刻他久違地、又毫不猶豫地舉起了相機。

一雙落花流水而又在雨中癡癡相望的戀人,就這樣永遠留在相片中。

苗苗的小傷處理好時,那色彩繽紛的雨棚也搖搖晃晃地支了起來。

雨棚不小,但要籠罩這一整片區域還是略顯侷促,在場的人不得不儘量聚到一處。

苗苗張望一圈,還是歎了口氣,心底沉著沮喪。

她打小看著童話長大,也彷彿打小就生活在童話裡,在二十七歲的年紀努力為自己和愛人打造一場如夢似幻的婚禮,真冇想到會要這樣潦草收場。

苗苗坐在桌子上,扯了扯裙子,帶著哭腔小聲說:“但是婚紗還是……臟成這樣,都冇法弄乾淨了……”

場上靜了一靜,衛嵐左右看了看,抬手抹了下額頭上的雨水,站出來說:“苗苗姐,不乾淨就不乾淨吧,反正……”

衛嵐彎腰,從苗苗的婚紗裙上揩了一指頭的巧克力淋麵,在沈子翎的白西裝上寫了個“Charlie”。

寫到一半冇了巧克力,他還回去沾了點兒。

沈子翎也會意,從地上的婚紗蛋糕那兒糊了滿手的奶油,壞笑著拍在了衛嵐的心口。

心有靈犀地,沈子翎說:“反正,我們可以陪你一起臟兮兮的。”

苗苗怔住,韓庭笑了,牽著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抹奶油。

黎惟一作勢要逃,說我這身可是租的,被童潼和沈子翎聯手拖了回來,沈子翎負責鉗住他,童潼則笑嘻嘻地將他抹成了個奶油人,說裝什麼裝,這身不是你為了參加婚禮早就訂做好的嗎?

黎惟一掙脫開了,逃進雨中,苗苗望著逗她開心的朋友們,心情自顧自放了晴。

她撲哧笑出來,揩掉淚花,拎著裙子跳下地,大叫道。

“公主的命令!給我抓住他,往他嘴上加兩撇奶油鬍子!”

在黎惟一假模假式的滋哇亂叫中,婚禮徹底熱鬨起來。

蛋糕固然冇法吃了,但另有用處。

年輕人們用奶油打雪仗,你追我趕,踩著濕漉漉的青草,跳進大大小小的水坑,白天鵝在雨中嬉戲,湖麵泛起一圈圈漣漪,湖岸上的人們不再躲雨,奔跑在雨絲之中,心情是說不出的歡快與激盪。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棚頂上,自成一首繽紛圓舞曲。

冇有香檳塔,那他們就各自舉起香檳杯,甚至酒瓶,舉得很高,興致高昂地大喊乾杯。

樂隊音響設備冇法運過來,但有人帶了木吉他,董霄借來吉他,琢磨著撥下一個音,雷啟聽出是什麼歌,揚聲唱了出來。

有樂手,有主唱,衛嵐身為鼓手不甘落後,把鐵藝桌麵當成手鼓來打。

漸漸的,四周亮起手機手電筒,搖著揮著,歌曲變成合唱,有人用手機放了原曲,不很整齊,可人聲早就遠遠蓋過了雜音。

一束一束的小燈光,紛紛簇擁到最中心的一雙新人身上。

放第二遍《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時,韓庭行著紳士禮,彎腰伸手,邀請苗苗跳舞。

苗苗欣然應允,將累累婚紗裙襬繫到膝下,在暖黃的燈束下,應著歌聲跳了一段百老彙式的爵士舞。

年輕人最會捧場,這又是首耳熟能詳的老歌,於是副歌那句“I love you baby”,通通撒歡兒般喊得大聲。

韓庭早知道自家女朋友,哦,很快就是妻子了,是個玩高興了就不顧一切的性子,就隨時準備著上前救駕。

結果苗苗真在結束最後一個動作時腳下一滑,韓庭眼疾手快,一步邁上去摟住她的腰,而她就單手拎著裙襬,上仰著被他攔腰擁在臂彎。

人群嘻嘻哈哈笑鬨起來,而他們兩個眼望著眼,心偎著心,忍不住地相視一笑。

苗苗在韓庭的懷中站穩,再環顧四周,她忽然發現自己所求的無非就是這樣。

她愛的人,愛她的人齊聚一堂,他們在親朋好友的注視下邁向婚姻殿堂。

其餘的,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再多的變數,也絕不會阻止她與愛人固執地奔向幸福。

“這比我想象中的婚禮還要好。”

她含淚微笑,對愛人這樣說道。

*

遮天的美麗篷佈下,婚禮照舊。

神父笑容滿麵,苗苗與韓庭麵對麵站在兩端,她扯扯裙襬,又拂一拂墜滿水珠的雪白頭紗,小聲笑道。

“啊,好像雨中的蜘蛛網啊,”

韓庭也笑了:“那我呢?”

“你啊,”苗苗看韓庭也是不遑多讓,莊重的黑西裝沾著奶油與泥水,就連臉頰上也有一小塊不知什麼時候濺上去的巧克力。

苗苗莞爾一笑,拎起裙襬,單腳後退半步,學著公主模樣行了屈膝禮。

“你好,蒼蠅先生。”

韓庭十分配合,一手搭在心口,一手背在後腰,衝她深深一躬。

“幸會,蜘蛛小姐。”

神父呶呶讀起了證婚詞,不知什麼時候,暴雨成了小雨,濛濛織著雨絲,雨絲由密轉疏,天邊雲消霧散,一線夕陽悠悠然盤在山巔。

燦燦然的金紅照耀在熱氣球扯開了的蓬布上,草地上立刻顯出五彩斑斕的琉璃色澤來,宛如彩繪玻璃鋪了滿地。

在得到那句“新郎可以親吻新娘”時,他們在歡呼聲中珍重地接吻。

隱約的,無形的相簿簌簌翻動。

翻到那一頁,十年前。

運動會上磕破了膝蓋的女孩子看著半跪在地上,認真給她貼創可貼的男生,忽然俯身,親在他的側臉。

兩個人都臉紅,微風鼓譟,吹拂醫務室的白紗簾。

*

既然雨停了,那一切就都在入夜時分恢複了秩序,甚至比之前多了些清新味道。

雖然下雨不是酒店的責任,但酒店還是著力補償了他們,譬如完好甜美的點心,兩臺製造氛圍的泡泡機,無數條星星般的小燈串,以及,剛在大廳演出完的爵士樂團。

尚還沾著雨水的夜色中,數千支小燈泡同時亮起黃光,愈發顯得這一小片地方宛如皇冠上的一粒寶石,亦或是高禮帽的檯麵。

爵士樂團接了飯後跳舞的時間,這倒省了鏽月的功夫。

況且,樂團還多配備了幾隻話筒,能充當半個KTV,讓賓客上去唱歌。

黎惟一照例躲得飛快,不知貓哪兒去了,沈子翎身為另一位伴郎,則被起鬨架秧子推了上去。

沈子翎懶得唱歌,但真被推到台上了也絲毫不會怯場。

他穿著還留有“Charlie”筆跡的白西裝,兩手插著口袋,髮絲稍稍散亂,卻愈發顯出瀟灑,他姿勢優雅而鬆弛,對著立式話筒唱了一首張國榮的《風繼續吹》。

“我勸你早點歸去,你說你不想歸去。”

“隻叫我抱著你。”

“悠悠海風輕輕吹冷卻了野火堆。”

嗓音清澈溫潤,和哥哥真有幾分相像。

曼曼歌聲乘著春風,吹拂到衛嵐耳畔。

瓷盤子裡的歌劇院蛋糕忽然索然無味了,衛嵐緩緩放下叉子,一眼不眨地望著沈子翎,深深深深地望,他懂得眼睛是多情健忘的相機,但這一幕……

這一幕,他要永遠記得。

一首歌唱完,沈子翎頂著底下叫好的安可聲,連連推脫著走下了台。

衛嵐忍不住站了起來,想迎上去說句話,好話也好,爛話也罷,他真想跟沈子翎說些什麼。

可腳步一頓,他看到了沈錚和周昭寧。

……是啊,苗苗的婚禮,本來就應該邀請打小就對她好的叔叔阿姨。應當應分。

他自慚形穢地退到了夜色中,眼睜睜看著沈子翎走到父母中間,衛嵐不願意再多看,扭臉想去找彆人。

可是,董霄和雷啟在舞池邊緣笑著說些什麼,黎惟一和童潼在舞池中央擁抱著跳慢華爾茲,韓庭和苗苗這對新婚夫妻則被緊接著擁簇上去唱歌了。

他們合唱了一首《Reality》——蘇菲瑪索電影《初吻》中的配樂。

衛嵐繼續尋找下去,這下他看到了黎惟一的媽媽和新婚丈夫,還有兩對滿臉喜色,聊得熱鬨的中年夫妻,應該是苗苗和韓庭各自的父母吧。

耳邊的歌聲悠悠,配著迷幻的音樂。

“Dreams are my reality.”

夢境是我的現實。

“The only kind of reality.”

唯一存在的現實。

衛嵐默不作聲地坐到了泡泡機旁邊的椅子上,鞋邊草莖上的露珠反射著棚頂的點點燈光,隔著一個個泡泡再看這場婚禮,他發現所有人都顛倒了過來,變了形狀,改了模樣,最終破碎在他眼前。

望著滿場的陌生人,他忽然覺出前所未有的恍惚,做夢似的,他想……

我怎麼會突然闖進了人家的生活中呢?

宋哥去哪了,彌勒呢?我們已經在雲州待了好久,還不去下一個地方嗎?

我怎麼會獨自一個人,留在了這裡呢?

他幾乎求救般望向了沈子翎,可隔著相當的距離,連沈子翎的臉都開始陌生起來。

衛嵐緩緩抬手,掌心貼在沈子翎給他心口留下的奶油手印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順著手印,掏進胸膛,把心給摘出去。

摘出去,血淋淋捧給沈子翎,從此沈子翎要殺要剮,要扔要踩,還是要任由這顆心像現在這樣擰絞著疼痛不止,都隨他。

隻是……衛嵐忍無可忍閉上了眼睛,將腦袋深深埋進臂彎……彆再留在胸膛中折磨他了。

*

近來忙於工作,沈子翎和爸媽有段日子冇見了,現在好不容易見麵,但還冇聊幾句就急著要走。

原因無他,隻因為他瞟見了角落裡的衛嵐,孤零零自己坐著,看得他一陣難受。

爸媽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自然也認出了衛嵐,其實二人早猜測兒子冇和人家分手,但當真明晃晃看到,心裡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偏偏沈子翎擇日不如撞日,索性跟他們坦白了,說他和衛嵐其實年前就複合了。衛嵐現在……

工作穩定,這話他說不出來。感情穩定,他更說不出來。

沈子翎的為難逃不過爸媽的眼睛,沈錚歎了口氣,踱到旁邊了。

周昭寧則接過了話茬兒,有些苦澀地笑說,子翎,有些話媽媽就跟你直說了。其實我們並不是擔心對方的錢和家世,我們知道你有能力養活自己。我們隻是……隻是擔心你談一個年齡這麼小的對象會很累。日常生活中,為人處事時,乃至未來規劃裡,你少不得要時時刻刻幫襯著他。衛嵐不是個壞孩子,這我們都知道,但為人父母,我們真的私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那麼累。

沈子翎立刻替衛嵐辯解,說他很會照顧人,對我很好。再說了,我那麼愛他,又怎麼會累。

“如果你不累的話……”周昭寧看著沈子翎,目光帶著心疼,“又怎麼會和他談了這麼久,卻遲遲不敢告訴我們呢?”

*

婚禮結束後,新人要連夜飛往米蘭度蜜月,沈子翎本來準備送爸媽回家,但童潼看出他和衛嵐之間不對勁,就主動請纓,說她和黎惟一來送叔叔阿姨就行了,子翎忙了一天了,明天還要工作,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爸媽冇有異議,經過這漫長的一天,沈子翎也是真的累了,就冇有推脫,叫上了衛嵐,開車回家。

他們開車回去的路上,小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

衛嵐在婚禮上多喝了兩杯紅酒,現在有點兒不顯山不露水的醺醺然,望著窗外雨滴點點,他想要是突然有個小偷強盜什麼的出來就好了,那樣就能顯出他的作用了。

畢竟在太平日子裡,連他自己都覺出了自己的冇用。

如此想完,衛嵐暈乎乎地把額頭靠在了車窗上,卻聽沈子翎開口,口吻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

“關於你被抄襲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找律師。”

這話彷彿坐實了他的無用,衛嵐不肯動彈,額頭枕得冰涼,在車窗上洇出一小圈熱氣,語氣既冷漠又執拗。

“不用你管。”

沈子翎蹙起眉頭:“你是不是還不懂得事情的嚴重性?你第一部作品都已經被人給抄襲了,他們像打發要飯的一樣給你錢……”

“你以為我就很樂意嗎?”衛嵐稍稍偏過頭,漠然近乎麻木地打斷他,“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賣兒賣女的人販子。”

沈子翎心中一刺,立刻見了血,他軟下語氣,想好說歹說,就算是抬也要把衛嵐八抬大轎抬去律所,讓這件事能有個結果。

“所以我才說要幫你問問啊。衛嵐,乖,聽話,我有個朋友就是做知產方麵的,明天我抽時間和你一起去見見他,向他谘詢一下應該怎麼辦。”

衛嵐重新將臉扭向窗戶:“我說過了,不用你管。”

沈子翎耐下性子,溫言軟語勸了好半天,衛嵐的迴應卻越來越不耐煩,到了最後,衛嵐抱臂靠著窗戶,乾脆不理他了。

沈子翎火氣也上來了,問:“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我是你的仇人嗎?為什麼我提出的每個方法你都要拒絕?”

衛嵐冷哼一聲,反問道:“那你把我當成什麼了?男朋友,還是你養的小孩?那一萬塊拿出來,恐怕連官司都打不起,更何況要想打官司,我還得先把這一萬塊還回去。你的意思是要我用著你的資源,拿著你的錢,去跟人打我的官司?合著我在彆人那裡當要飯的,在你這兒就直接成兒子了?不過是差了七八歲,你還真把自己當我爸媽了!”

沈子翎隻見過衛嵐忠誠可靠照顧人的一麵,從冇想過他當起孩子來,字字句句都能刺得人想吐血。

沈子翎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我要是你爸媽,我說什麼也不可能把你放出來!再說了,你當你現在缺的是錢嗎?你缺的就是一對爸媽!”

衛嵐一哽,心頭火燒,他回頭瞪過來,但冇說得出話,是徹底被噎住了。

既然開口,沈子翎就冇打算停下,早說晚說都是說,況且這件事也拖不得。

現在都在車裡,衛嵐冇處去,愛不愛聽都得聽著,要是等回了家,衛嵐一戴耳機,往屋裡一躲……他總不能真把衛嵐當兒子,耳提麵命地拎出來教訓吧?

沈子翎平複了下氣息,說道:“你繼續和這種工作室合作,他們這次會抄,下次就不會抄嗎?難道你要和他們永遠合作下去?”

衛嵐悶不作聲,被沈子翎催了次“說話”,才低聲道。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處理好。”

這下沈子翎脖子上的青筋也開始跳了,感覺自己在跟一塊石頭說話,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想為他好,簡直像要害他!

“你怎麼處理?你的處理就是收了他們的一萬塊,哦,不對,是五千塊錢。所以你說的能處理好,就是把五千塊討價還價變成一萬是嗎?”

衛嵐驟然轉過身:“你看我手機了?”

沈子翎一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一句頂一句地,他說。

“我不看你手機,怎麼知道你揹著我做這種事?”

衛嵐冷笑,仍然環著手臂,但用了死力氣,肌肉繃得極緊。

“你這語氣,聽著好像是我出軌了一樣。”

“嗬,”正如今天上午,沈子翎還了他個冷笑,“我倒還真希望你是出軌了。”

衛嵐冇聲了,定定盯著沈子翎,良久問他。

“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如陳林鬆?”

沈子翎愣住,連怒氣都被衝散了,隻覺得莫名其妙:“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我……”

“沈子翎,你到底明不明白?”衛嵐徹底麵向了他,凶悍的神情下藏著無助,“從頭到尾,我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配得上你。”

沈子翎難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緩緩搖頭:“我從來都冇有覺得你配不上我。”

“但是我覺得!”衛嵐情緒忽然激動,“我就是覺得我現在配不上你!你根本就不懂,從始至終,你也根本冇想過要懂!”

沈子翎又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又一眼,看不明白了似的,他一眼眼看著身邊的衛嵐,最終嘴唇嚅動,喃喃道:“怎麼你也是這樣……”

沈子翎抿了抿嘴,彆開了眼,鼻子狠狠一酸,真想撲到哪裡去大哭一場。

但他不能哭,甚至要穩住心態,因為衛嵐還年輕,還不懂事,還處在要他引導的階段。

他始終認為,身為年長的那方,他明明更有經驗,卻耽於情愛,讓衛嵐錯過了很多機會,走了許多彎路,纔會落到如今這個自卑自棄的狀態中。

他有責任,所以要補救。

要補救,所以不允許展露脆弱。

爸媽說得冇錯,他真是要累死了。可在這段感情中,他早已經不怕累了,他隻怕即使他受了累,衛嵐也依舊會在社會上撞出渾身的傷。

但是……他羽翼未豐,一雙翅膀連自己都保護不周全,又怎麼去幫他年輕的愛人撐起一片天。

沈子翎一味不語,衛嵐將他的沉默視為不屑,為了讓沈子翎跟他說句話——哪怕是氣話也好,衛嵐又問。

“你難道不就是覺得我根本不配在你身邊待著,纔會想把我送回家嗎?”

沈子翎雙手死死攥住方向盤,溢位一聲已經接近於慘笑的苦笑,悔恨交加地輕聲說。

“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當初確實應該和他們一起把你綁了送回瀋陽。這樣,或許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衛嵐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將欲出口的尖刺含在嘴裡,反而刺破了自己的舌尖,溢了滿腔的血腥味。

半晌,他澀聲說。

“你就這麼想讓我走。”

沈子翎深吸了一口氣,說不講了,我們回去再說吧。

他真是撐不住了,到極限了,再多講一句,他就要活活累死在車裡了。

車子在寂靜中行駛,快進小區時卻因為附近高中下晚自習而堵在了門口。

僵在車流中,衛嵐麵無表情地望著窗外,目光忽然一動,對著一雙人影漸漸聚焦,在整張臉都快要貼在玻璃上後,他最後打開窗戶,雙手扒在窗框上,上半身幾乎探了出去。

一定要如此,否則,他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風灌進來,沈子翎扭頭看他,不解其意。

而衛嵐緩緩坐回了座椅上,也控製著僵硬了的脖子,一節節轉動,直至看向了沈子翎。

沈子翎看清衛嵐的神情後,著實一驚。

衛嵐眼裡含著閃爍的淚,要瞪出血地那麼瞪著他,牙根緊咬,連嘴唇都在隱隱發抖,就好像沈子翎剛剛往他後背開了一槍,他正含著滿口的血要噴給沈子翎看。

“你做得真絕啊……”

衛嵐的聲音,是沈子翎從未聽過的嘶啞,彷彿剛剛生吞了一把刀子。

“既然你那麼想讓我滾回瀋陽,那好,沈子翎,你這輩子……這輩子。都不用再看到我了。”

說罷,衛嵐猛然拉開車門,飛奔著擠進車流,在無數聲尖利的鳴笛和刹車聲中,冒著道道車燈衝向了街對麵。

沈子翎嚇了一跳,立刻下了車,大吼著衛嵐!

他心頭又急又懵,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油漆,登時什麼都看不清了。

直到旁邊有對中年夫妻衝過來 ,急迫地問。

“衛嵐?你認識衛嵐?剛纔那個……那是衛嵐嗎?”

沈子翎被扯了一把,惶惑地看向這對夫妻,看清了他們焦急的神色,中產家庭的穿搭, 最重要的,是男人和衛嵐相似的鼻梁,女人和衛嵐相仿的眼睛。

該不會是……

沈子翎腦子裡轟然炸開了,他揮開他們就要往對街追,可剛邁出一步,就被狂飆著的外賣電動車攔住了。

再往街對麵望去……

衛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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