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枕邊人,四年來的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著怎麼弄死她。
公主府。
臨虞公主剛剛送走哭哭啼啼的瞿彩蘭,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正巧三皇子從外麵進來,臉上還掛著淺笑,見她一副愁容,不禁問道:“怎麼了?”
三皇子一副輕鬆至極的模樣反倒讓臨虞公主滿腔疲累變成煩悶,語氣稍顯不耐,“哥哥還問,還能怎麼?自然是因為瞿鴻哲!”
三皇子皺了皺眉,滿不在乎道:“他?不過是個商戶的兒子,死就死了,能有什麼值得你煩心的?”
“哥哥!”臨虞公主忍不住提高音量,“瞿鴻哲是彩蘭唯一的弟弟,彩蘭又是我的好友,你、你說你……唉,我以後怎麼麵對彩蘭。”
三皇子麵露不愉,“臨虞,你現在是在埋怨我嗎?我這麼做的理由你難道不知道?”
“我明白哥哥想要借這件事,讓楊家俯首稱臣,可也不是冇有其他的辦法,哥哥為什麼一定要殺瞿鴻哲呢?”
臨虞公主也是昨晚這件事發生之後,去詢問燕明煊,才得知原來兄長要借刀殺人。
他們想把瞿鴻哲的死栽贓嫁禍到容鈺身上,而楊家人把容鈺當成眼珠子一樣疼寵,若是容鈺真得定罪入獄,為了救他,楊家勢必會掏出錢財四處求助。到時候他們推拒幾番,最後佯裝是看在容玥麵子上,網開一麵,將容鈺放出來,不怕楊家不乖乖掏錢。
就算楊家事後反應過來,甚至是楊家從一開始就並不甘願也無妨。隻要他們之間有了錢的交易,就會被迫綁到一條船上,因為他們的錢最終是流向山西的,那裡有私自圈養的五萬精兵。
無論是誰和此事有一星半點的聯絡,最終都隻有死路一條,除非支援著他們一條路走到黑,送燕明煊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方能以從龍之功,掩蓋謀反大罪。
而他們要的就是楊家的支援,準確的說,是財力的支援。
這個傳承上百年的家族,掌握著無法估量的財富,冇人不眼饞。若是能得到楊家的鼎力支援,燕明煊想要做的事必定事半功倍。
可是想起剛剛瞿彩蘭哭得斷腸的模樣,臨虞公主都跟著難受起來。瞿彩蘭悲悲切切地懇求她幫弟弟報仇,懲治凶手,可她哪裡知道,凶手就在眼前呢。
她嘴上安慰瞿彩蘭,其實心裡內疚又同情,眼底的心虛更是多一秒就要露餡,隻好趕緊把人送走。
她簡直無顏再麵對瞿彩蘭,嬌豔的眉目間被歉疚和憂愁填滿,深深歎了口氣,“哥哥至少也該知會我一聲,那是我好友的親弟弟,我怎麼能忍心?”
燕明煊拍了拍臨虞公主的肩膀,溫聲道:“臨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們走的這條路有千難萬險,須得摒棄雜念,有些無用的情誼關係該拋棄就得拋棄,該利用就得利用。若是時刻被牽掛所累,便瞻前顧後,無法成事。”
說到最後,燕明煊的語氣已經有些嚴厲。他眼神冰冷,五官被一層淩厲陰鷙的陰翳籠罩,即使望向這個唯一的胞妹,眼底的溫情也所剩無幾。
臨虞公主最瞭解這個兄長,表麵總是偽裝出一副隨和從容、閒雲野鶴的散漫樣子,實則最是冷血。她毫不懷疑,若是自己阻礙了他的大業,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
一時間,心下竟有種難言的悲涼。
燕明煊說完話便收回視線,站在前廳門口,他雙手負在身後,迎著烈日驕陽,身後是一道漆黑扭曲的陰影,像他藏匿於心底,與日俱增的猙獰野心。
臨虞望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開口,“哥哥既然說無用的情誼該拋棄就拋棄,那哥哥和容玥呢,又是什麼感情?也能拋棄嗎?”
此話一出,燕明煊募地轉過頭,房間裡陷入可怕的寂靜。
銳利的目光盯了臨虞半晌,臨虞平靜對視,實則裙襬之上的雙手攥得發白。
燕明煊道:“你知道了。”
“不要小瞧女人的直覺,哥哥,從你們來到這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了。”臨虞公主指尖泛白,“殺害瞿鴻哲,栽贓容鈺的手段也是他提出的對嗎?你太信任他了,容側妃是他親姐姐,容鈺又是他弟弟,他連家人都能不眨眼地背叛和陷害,難保他日後……”
“閉嘴!”
燕明煊冷酷地打斷,他無法忍受心上人被汙衊和羞辱,即便是妹妹也不行,陰沉道,“這樣的話,彆再讓我聽見第二遍。”
“哥哥!”
臨虞難以置信,容玥在兄長心中的分量已經這麼重了嗎?她既感到傷心,又覺得憤怒,這些日子隻有她一個人為瑣事煩憂,而沉浸在情情愛愛中無法自拔的,不是他燕明煊嗎?!
“縱使哥哥要責怪我,我也要說!這段時間我日日夜夜睡不好覺,滿腦子都是事情萬一暴露了怎麼辦?於洪是太子一黨,他插手就代表著太子對此事已經上心,而哥哥非但不想辦法逃過此劫,反而百般相信那個容玥說的一些虛無縹緲的事。如此行事,還是我那個謹慎細心的兄長嗎!?”
臨虞公主頂著燕明煊犀利冷漠的目光,低低吼道,今日她未施粉黛,臉色都顯得蒼白許多。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先是神仙醉原料的種植園被燒,然後是工坊、賭場,接連暴露在人前,最大的損失當然要是清河鹽場被一場大火焚燬,這個支撐他們養兵的最大金庫被毀於一旦。私養兵馬每日都要耗費大量的金錢,他們很快就入不敷出。
重點是此事還驚動了於洪,於洪是太子的走狗,自打宋梓謙上任,他倆就一文一武,權柄相當,互相牽製,針鋒相對。
而如今最怕的就是,恐怕宋梓謙已經有了不臣之心,倒戈向於洪。
她知道,她從來就冇有真正拿捏住宋梓謙,她的枕邊人,四年來的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著怎麼弄死她。
而她的哥哥,因為一個自作聰明、故弄玄虛的小白臉,就將他們的性命所有人置於危險而不顧。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又為了什麼?
心中百感交集,彷彿能聽見重錘擊打心臟的聲音,酸澀無比。臨虞吸了吸鼻子,她每夜都睡不好,眼下一層淡淡的清灰,眼眶通紅,唇卻咬的發白。
她瞪著一雙和燕明煊一樣的丹鳳眼,神色無比凶狠偏執,卻又脆弱得彷彿一擊即潰,顯然已經被連日來的各種事情折磨到了極點,就快情緒崩潰。
燕明煊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伸手摸摸臨虞的腦袋,叫了臨虞的小字,“小妤,是哥哥不好,這段時間忽視你了。但是容玥他……他對我很重要,我並非是為愛昏了頭,而是他值得我相信,你也要相信他。”
他語氣溫柔道:“小妤,我知道辛苦你了,都會過去的,等到哥哥坐上那個位置,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長公主,再也不會有人或事讓你煩憂。”
聽著燕明煊給她許諾的未來,臨虞內心並冇有半點波動,相反,她心中惴惴,愈加惶然。
——
府衙。
宋梓謙本來在書房處理檔案,調查鹽場和賭場的事情已經進入到十分關鍵的階段。
根據小翠提供的賬本,和於洪調查到關於賭場和神仙醉的事,一切串聯起來,蛛絲馬跡暴露眼前,與之有關聯的揚州官員便一個接著一個浮出水麵。
這些供人驅使的小蝦米被記錄在名單上,隻等待一個機會,一網打進。
而此時,宋梓謙卻不得不先去處理這宗“謀殺案”。
府衙門口圍了一群百姓,大家抻著脖子往裡看,等待知州大人的同時,三三兩兩湊在一塊聊天。
“這幾天可真是越來越熱了啊!烤的慌!”一箇中年男人光著膀子,用漏洞的破褂子蹭了蹭脖子上直淌的汗。
“可不是嘛,還不如前些日子下雨呢,好歹冇這麼熱,太陽大的都能把人烤熟了!”
“哎哎哎,可彆!”有人插嘴,“這洪水好不容易退了,可彆再下雨了。這場洪水可死了不少人啊!”
“是啊,我姨母就住在城外,聽她說,她們那有個村子,一整個村子都讓洪水給淹了,大半夜的都在睡覺,愣是一個人都冇跑出來,全淹死了!”
“還不如全淹死呢,活下來的人更不好過。就洪水退了的那兩天,長江邊上的那幾個縣,全是人,大人找孩子的,孩子找爹孃的。地上的屍體連成片,被水泡得臉皮都冇了,誰能認出誰?我回孃家探親,隔著十裡地都能聽見震天的哭聲。”
說話的是箇中年女人,想起那天的場景就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歎息道,“我讀書少,不知道書上寫冇寫地獄是個什麼模樣,但我想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了。”
女人的話引起大家一陣唉聲歎氣,都十分同情地點點頭。
不過不大一會兒就有人提起另一件事,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說到這,你們聽冇聽說,城外鬨病了。”
“啥病?”
“口舌生瘡,咳嗽、吐血而死。”
“你可彆瞎說啊!”眾人質疑道,畢竟他們城裡一點訊息也冇聽到。
“我也是聽說的,聽說有個村子都死十幾個人了!”
“肅靜!”
“升堂!”
兩聲鏗鏘的高喊打斷眾人議論,百姓們紛紛探頭往公堂上看去。
公堂之上,端坐在輪椅上的“嫌犯”滿臉冷漠,而一旁的苦主則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瞪著。
“瞿興財!”宋梓謙敲下驚堂木,“將你的冤屈原原本本再講一遍。”
“是,大人。”瞿老爺急忙磕頭,瞬間換了一副模樣,兩行老淚說來就來,哭道,“大人,我兒瞿鴻哲,昨夜慘死家中,被十幾條毒蛇活活咬死啊!一切就是因為得罪了這個陰險毒辣的容鈺!”
瞿老爺惡狠狠指著容鈺,“因為昨天白日在公主府做客時,我兒用冇毒的蛇捉弄了一下他,就被他抽了個半死,全身上下滿是血痕啊,可他竟如此惡毒,還覺得不解氣,硬是找來毒蛇害我兒慘死,以此報複!”
“可憐我的兒子,他才二十二歲,他已經考中舉人,明年就能考狀元了,大人,我兒子可是大周的棟梁之材,就被這個惡毒小人生生毀了啊!大人,你一定要替我兒伸冤,懲治這個殺人凶手!”
瞿老爺跪坐在地,雙手捶著地麵,哭得險些背過氣去。
從前高高在上、總是端著架子的瞿老闆,此刻哭得威儀全無,狼狽不堪,真叫門口的百姓看傻了眼,忍不住對他的話信服了幾分。
“想不到楊家這個表少爺如此惡毒,打人還不夠,還要用毒蛇害人!”
“就是,真是太壞了!”
“瞿鴻哲也不是什麼好人,死有餘辜!”
“你們真彆說,我昨日在茶樓聽說書,還真就講到了這位表少爺,說他是京都大官的嫡子,在京都的時候就無惡不作,經常打死人,是有名的乖張暴戾,惡名遠揚!”
被焦急萬分的老太太派來看顧容鈺的楊淮燁和楊淮瑾聽見眾人議論,忍不住瞥過去,陰冷的視線嚇得那說話的人登時噤了聲。
“安靜!”宋梓謙冷聲訓斥,“瞿興財,你好好講話,公堂之上豈容你撒潑打滾?”
瞿老爺一個哆嗦,慌忙跪直了身體。
宋梓謙看向容鈺,道:“容鈺,對於瞿興財的訴狀,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容鈺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麵無表情地道:“草民冇有什麼要說的,隻一句話,想要定我的罪,還請拿出證據來。”
“有!有證據!”瞿老爺大喊。
【作家想說的話:】
啵啵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