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最終去了一個遠離端儀殿的、距離宮城權力中心很遠的一個偏殿。
那個偏殿位於翰林院隔壁,偶爾也會有青袍官員於閒暇時閒坐。
白兼被宮人引進來的時候,便見窗邊坐著一極俊雅的年輕人。
陳鬱真一身青袍,青袍上繡著雅緻的白鶴,鶴嘴緋紅,若隱若現於袖口上。他正拾起長長的袖子,淡褐色的水流從茶壺中湧出,倒入前方的白瓷茶杯上。
指節分明的手指推了推白瓷茶杯,陳鬱真欣喜道:「兼哥兒,快坐。」
到底是親兄弟,陳鬱真對白兼再拋開最初的疑竇後,很快就親熱起來。
白兼露出羞赧的笑容,謝過宮人後入座。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是一座偏僻的宮殿,但因為偶有人略坐,所以算不上陳舊。白兼睜著眼睛環視一圈周圍,衝陳鬱真笑了笑。
「表哥,我在家裡待了好幾日,無聊的很,所以直接來宮裡找你,你不會介意吧。」
陳鬱真搖頭。
想了下,他還是道:「隻此一次,宮裡畢竟特殊。」
白兼撓頭:「當然啦,我也不是那麼不知眼色。對啦,這可是我第一次進宮呢,當真是漂亮!這還是最偏的宮殿呢。不不知聖上所居的端儀殿兩儀殿又是何等華美!」
按理說陳鬱真應該附和白兼的,但他看不慣有人對端儀殿大吹特吹,於是淡淡道:「華美倒是其次,隻是裡麵的宮人要麼木訥的過分,要麼機靈的過分。仗著皇帝勢作威作福的也有。」
陳鬱真深受其害。
要不是不能指名道姓的罵皇帝,他能說更多。
白兼卻不認同,振振有詞道:「表哥此言差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聖上身邊的人有傲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宰相門房都是七品官呢,更何況是他們。」
「不過……」白兼眨了眨眼,調笑道:「他們再怎麼蠻橫,也欺負不到表哥你頭上。」
陳鬱真皺眉。
白兼將茶水一飲而儘,他拍了拍手,將手平放在長桌上,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鬱真,這是一個要預備說很多話、說很重要話的前奏。
陳鬱真眉心跳了一下。
「表哥,姨娘去之前,你當著許多人的麵承諾說要給我找份活,讓我在朝廷中幫忙,不知你還記得麼。」白兼說。
陳鬱真看著他,慢慢道:「……記得。」
白兼笑了起來:「記得就好。表哥,我在家中實在無聊,索性想趕緊上任。畢竟坐吃山空也不好嘛。」
陳鬱真認真的盯著他的雙眼:「你若是不驕矜自大,不故作大方。憑舅父給你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可以快樂的活一輩子。」
「我改了嘛。」白兼攤開手,他眼睛發亮,語速極快:「表哥!親哥!你是我的親哥!我知道,你一定給我找好了地方,找好了官職,快告訴我,我將要在哪任職?!」
陳鬱真皺眉看著他,他有些猶豫,有些困惑,所以語調很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是……一個校對書籍的小吏……冇有官職,在翰林院底下,平常抄抄書就好了。」
「吏?」白兼瞪大眼睛。
陳鬱真更不明白了:「是『吏』。」
吏和官是兩種不同的群體,有著嚴格的界限。官要通過科舉,最低九品,最高一品。世間所有士人的夢想就是過五關斬六將,成為一名官員。
而『吏』,門檻要低的多的多,上限也低得多的多。絕大部分的吏,永遠都冇有穿上那身官袍的機會,永遠也隻能在底下打雜。
如果『官』是齒輪、是重要構件的話,那『吏』是構成朝廷這個龐然大物的一枚毫不顯眼的螺絲釘。
白兼呆呆的看著他。
陳鬱真誠懇道:「這份活很清閒,一旬能休沐兩日。俸祿也較為可觀,一月五兩銀子,一年有百斤米糧。足夠養活一家五口。若是你做的好,能有往上升的機會。到那時,前程就更好了。」
「翰林院的老大人們都是我的熟人,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你不必擔心遭受不公。白兼,你若是想在京城長住,不如做這個。總比什麼帳房掌櫃啥的好呀。」
陳鬱真說的很誠懇,一字一句都是為白兼考慮,白兼咧開了嘴,那張清秀的麵孔在此刻卻有些猙獰:「……你讓我當『吏』?」
「……」
白兼哈哈大笑,他手一下子拍在桌案上,那茶水都被他震得晃了晃,白兼指了指自己,反問道:「你居然讓我當『吏』?」
陳鬱真困惑的看著他。
「我是你陳鬱真的弟弟,你居然讓我當吏,表哥,我真是想不到啊!我以為最低都是外縣縣令,最低也是一個七八品的小官,你居然這麼對我,我真是想不到啊哈哈哈哈,居然還有不提拔自家人的!哈哈哈哈。」
陳鬱真聲音蘊著怒氣:「你在說什麼?朝廷掄才自有規章,你所見到的所有官員無一不是通過科舉而來。你身上既無功名,又怎麼做的了官員!」
「那些人又怎麼能和我比,我是你的弟弟,我是你陳鬱真的弟弟啊!」
陳鬱真終於發現了不對,白兼已經站起來了,他道:「表哥,你和聖上交頸纏綿,情意深重。給我個官身對你來說就是隨口一句話的事吧。」
白兼緊緊盯著陳鬱真顫抖的眼瞳,輕聲道:「你對不起我姐白玉瑩,對不起我們白家,就想這麼含糊過去了不成。」
「……」
「表哥,因為你和聖上的姦情,我姐姐受了多少委屈。現在她被迫遠走他鄉,你反倒過得很舒服。表哥,如果你真的有良心的話,就該補償給我官身,扶我在朝廷上青雲直上。」
陳鬱真看著他,聲音有些顫:
「你在說什麼啊。」
既然已經徹底撕開偽裝,白兼乾脆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們的事了。那時候你運河溺死了,我還難受過。後來得知你被聖上捉回來的訊息,我才趕到京城。我來就是想投奔你的,讓你給我個大官做。走前太興奮了,就把所有的家財全花光了。」
「……」
白兼一改之前的盛氣淩人,掀開袍子,跪在陳鬱真麵前。他不笑的時候脫去了孩童的稚嫩,有點成人的影子。
陳鬱真怔怔地看他。
白兼情真意切道:「表哥,我是這世上,除去姐姐外,唯一和你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是唯一一個可以幫你的人。表哥,我知道聖上剝奪你的官職了,也知道你被養在深宮裡了。你冇有任何可以倚靠的東西,提拔我吧,隻要提拔了我,哪怕以後聖上不再愛重你,你也有我,有我這個弟弟保護你!」
「……」陳鬱真手指都是顫的。
他怎麼也不知道,昔日那個乖巧可愛的弟弟,怎麼變成瞭如今麵目可憎的模樣。
「……出去。」陳鬱真說。
「什麼?」白兼冇聽清。
「出去。」
「……」
陳鬱真抬起頭,他一字一頓的說:「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白兼不可置信。
陳鬱真臉頰無比蒼白,像是剛從雪地裡撈出來,但偏偏他眼眶通紅,眼瞳顫抖。那原先冇有多少血色的唇瓣被主人咬的血紅。
「表哥!你是不是瘋了!」白兼大叫。
「出去!」
白兼直接從地上爬起來,他按住陳鬱真的肩膀,大聲道:「表哥!你仔細想想啊!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是以後唯一可以照顧你的人!你要替我著想啊!」
陳鬱真肩膀被瘋狂的搖晃,他努力想推開白兼,白兼卻死死抓著他。就在這時,宮門處傳來長長的一道嘎吱聲。
一道高大的影子打在他眼前,陳鬱真怔怔地扭頭看,才發現一個人竟然在眾人的簇擁下出現了。
——是皇帝。
皇帝麵目冷峻深刻,神情幽暗。他將所有場景儘收眼底,神情不辨喜怒。
白兼也被聲音吸引,扭過頭去,他臉上扭曲了幾道,最終鬆開扯著陳鬱真肩膀的手,膝行幾步,跪在皇帝腳下,諂媚道:
「聖上!小人,不不,奴才叩見聖上!」
「若是知道聖上前來,奴才必定攜著表哥早早相迎。
皇帝目光從陳鬱真身上移開,落到腳邊上的白兼。白兼瞪大眼睛,笑的無比純真。
「拖出去,打。」
男人垂著眼睛,嗓音低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