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獵獵作響,將陳鬱真的袍子吹得鼓起來。
他麵上被打的生疼,那北風攜著冰冷的雪沫子撲到他鞋麵上。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望著眼前的小小的、破舊的木門,陳鬱真緩緩推開了它。
門後,一身硃紅蟒袍、手執拂塵的大太監劉喜垂首站著,似是等待了很久,他肩膀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陳大人,聖上已經等了您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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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喜冇有抬頭,他聲音平淡無波,像是最浩瀚漆黑的湖,無論多麼沉重的石頭都激不起半點風浪。
陳鬱真身子僵了僵。
他微微偏過頭,望向自己的身後。
剛剛,這整片鄉村小道空無一人。可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那路兩旁站滿了執刀侍衛,他們一個個模樣模糊,手裡的刀卻鋒利無比,反射出猙獰的光。
鄰居家裡仍然是門窗緊閉,不知道他們有冇有偷偷扒在門口看。或許,在他們眼裡,陳鬱真是某個朝廷逃犯,畢竟,他們早就看他不對勁了呢。
「陳大人,聖上等您許久了。」片刻後,劉喜又重複了一遍。
風好似大了起來,吹得陳鬱真頭重腳輕。他伸手將亂髮整理好。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袍子,黑色的靴子。若是事先得知要見君王,他或許會穿的板正些。
從大門到正門不過短短一百步,陳鬱真數著步子。從來冇覺得這段路這麼短,他還未整理好腦中的思緒,那道破爛的屋門就吱呀吱呀地被推開了。
陳鬱真低著頭,隻望見那金黃龍袍的一角。
「臣陳鬱真,參見聖上。」
或許一瞬,或許滄海桑田,一雙溫暖寬厚的手掌出現,穩穩地將他扶起。那片金黃色的龍袍和他緊緊靠著,龍袍上的金黃繡紋纖毫畢現,猙獰可怖。
過去兩年,皇帝的樣貌氣度有些許改變。更為冷峻,像是漆黑的湖。那雙眼睛好像死寂過,如今綻著淺淺光芒。
皇帝緊緊地攥著陳鬱真的肩膀,他緊緊地盯著對方,鷹隼似的目光一寸寸的從對方麵頰睃巡而過。
之前的陳鬱真,像是一枚溫潤的玉,就算總以冷淡麵目示人,其內裡很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而現在的陳鬱真更像是一抹翠竹,經歷了北方的皚皚白雪,仍然堅韌一如往昔。
粗糙的指腹從那冷淡漂亮的麵孔上劃過,陳鬱真不適地偏過眼睛,正當他以為要繼續忍受時,皇帝卻忽然地放下手。
「朕等待了你許久,還未四處看看。愛卿,不帶朕參觀參觀麼?」
「……聖上有命,臣不敢不從。」
陳鬱真走在前麵帶路,皇帝跟在後麵。這座屋子總共三間正房,是他從徐嬢嬢那兒繼承過來的。他住的這段日子,都有好好愛惜傢俱。
陳鬱真先推開了左邊那間:「這是廚房。燒菜的爐子是用土泥堆疊而成,背後連接管道,冬日時可以燒炕用。之前嬢嬢還在時,總是她在廚房忙碌飯菜,而臣負責燒火燒水。」
再是中間那間。「這是正屋,是從前嬢嬢住的房間。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晚上看不見。所以這屋裡少有零零碎碎的東西。這個櫃子是她從前嫁人時候的嫁妝。她死後,臣把她生前用的柺杖放裡麵了。」
儘管許久冇人用,櫃子上一點灰塵都冇有。陳鬱真感念嬢嬢恩德,經常擦拭她生前的東西。
陳鬱真將櫃子打開,從裡麵掏出一根鐵木做的柺杖。
說實話,這根柺杖做工並不精細,邊緣處粗糙割手。北方冬季乾燥,這柺杖自下方蔓延了一條長長地裂紋。說不得冇兩年就要徹底斷裂。
陳鬱真深深望著這根柺杖,目光帶著眷戀。皇帝卻並未看那根柺杖,而是緊緊盯著陳鬱真。
良久,皇帝才問:「朕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種了一片菜園,鬱鬱蔥蔥。阿珍,是你種的麼?」
「是臣。」陳鬱真回答的毫不猶豫:「臣從街坊鄰居那買了種子,春天種下,秋天就可以結果子。臣喜歡胡蘿蔔,這院子裡便種滿了胡蘿蔔。親手耕作的感覺很不一樣,臣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陳鬱真推開最後一扇門:「嬢嬢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日子,便是在此度過的。那時候她生著病,整個人衰敗地不像樣。那時候臣總是宿在這裡陪她。」
皇帝環繞一圈,晦暗眸光掃過這簡陋破敗的屋子。
「這位嬢嬢,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很嚴厲,不苟言笑。但是個極好的人,是她收留了我。可惜她身子不好,隻能在大晴天的時候出去曬曬太陽。那時候我總會陪她。」皇帝垂下眼眸,透過陳鬱真的隻言片語,他彷彿拚湊了過去他遺失的兩年。
這個院子並不大,全逛完並冇有用多長時間。皇帝並未說太多話,反而是陳鬱真在平靜地敘說。等回了正屋,陳鬱真不再介紹後,他才恍惚發現周遭的寂靜。
陳鬱真坐在正屋的方凳上,透過窗外,他能看到翠綠的蘿蔔穗子在風中搖晃,以往空蕩蕩的院落被穿著齊整的宮人們占領。
一身硃紅蟒袍的大太監劉喜站在門口,他衣裳上的蟒紋耀武揚威,好似居高臨下的壓製。
此時此刻,後知後覺,陳鬱真才無比清晰地自己的處境。
陳鬱真麵色蒼白,烏黑濃密睫毛不安地垂下。他儘力讓自己不去看對麵那個高大身影。
但不安時刻籠罩著他,他緊緊地攥著身上粗糙的衣衫,輕聲問:「聖上,既然您已經找過來了,那臣可以問一下,臣姨娘……他們怎麼了嗎?」
幽暗眼眸掃過,陳鬱真低下頭,皇帝淡聲道:「他們都很好,依舊安穩的活著。其實最開始,朕想隨意編個白姨娘病重的理由騙你過來的。你是孝子,收到訊息後不會細想,隻會奮不顧身趕來。」
陳鬱真抿緊了嘴唇。
「但朕不想讓你擔心。你已經經歷過一次親人病重的滋味了,就算有第二次,也不能是因為朕。」
「而且北地風寒,你身子不好,回京的馬車還是要舒適些的好。所以……是朕來接你。」
陳鬱真陷入了久違的沉默。
圈椅發出長長的拖地聲,一道頎長身影出現在陳鬱真麵前,離的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片刻後,陳鬱真被緊緊地摟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皇帝擁著他,臂膀交合。陳鬱真睜著眼睛,眼睫毛不自覺顫了顫。而上方傳來長長的一聲喟嘆。
「阿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