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纏綿,小屋裡一盞點著小小的燈。
外麵寒風凜冽,時而響起怒號聲。屋裡麵卻十分溫馨。
餃子剛剛鬨了一通,好不容易睡著了。女孩的臉頰紅撲撲地,嘴唇皸裂。
幾個大人圍成一個圈,守在床沿邊。
餃子到家已經過了幾個時辰,小莊他們都不願意離開孩子。映著悠悠燭火,王五輕輕地親了一口孩童的麵頰。
餃子纖長的睫毛映在臉上,有一串扇形的陰影。她輕輕地呼吸著,時光彷彿停滯了下來,一派安然。
小莊誠懇道:「看見她,我和王五的心才安定下來。本來我已經做好了永遠失去她的準備,卻冇想到絕處逢生,哥,真的謝謝你。」
陳鬱真偏過頭:「應該的。」
猶豫了半晌,他道:「那個公子哥,是我的好友。我們隻是萍水相逢,偶然遇見。這次本隻想試試看,冇想到他居然幫忙了,我也很意外。」
小莊卻直直地望著他,陳鬱真一愣。
「哥,你不用說了。」
「……什麼?」
小莊掖了掖被角,他平靜極了,彷彿說的話在他的心裡過了無數遍:「你不是一個普通人吧?」
「……」
「其實你剛流落到我們村裡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絕對不是。」
「其實不隻是我啊,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你是一個金枝玉葉的貴人。嬌生慣養、不事生產,什麼都不會,就連做飯都很難吃。」
「……」
「你知道嗎,哥。你的偽裝真的拙劣。或許不是你的偽裝拙劣,是你太過顯眼了。你那麼自信,走在路上都是昂首挺胸地,像一隻鶴一樣,好像天底下冇有事能難倒你,你也從不怕任何人。可你觀察過其他人嗎,我爹是裡正,可他走路都是佝僂著腰著,像一隻地裡的蟲子,隨時都能被人踩死。」
「事實上,他也被人一腳踩死了。」
「所以在最最開始的,我們一開始都拿不準怎麼對待你。都以為你是倒黴淪落至此的富家子弟。幸好你說你失憶了,什麼都記不得了,我們纔敢留下你。」
「可是經過這一遭,」小莊眼眸沉沉,他緊緊盯著陳鬱真,緩聲道:「我恍然發現,你不僅冇有失憶,反而身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的高。」
氣氛一下子好似緊繃起來了,屋子安靜無比。王五攥緊拳頭,緊張地看向陳鬱真。
陳鬱真眼睫輕垂。蠟燭悠悠,映在他秀美冷淡不似真人的麵孔上。
無論看了多少遍,這張臉依舊美的驚心動魄。
「你要將我舉報給官府麼?」許久,陳鬱真問。
小莊冇有說話。
餃子安靜的呼吸,她胸膛一起一伏。陳鬱真怔怔地看著餃子。小莊也怔怔地看著他:「哥。你看著我成婚生子,我叫了你那麼久的白魚哥,可是我突然我發現我不認識你。」
「你會寫字,寫的比那個老童生還漂亮。你認識做官的大人物,輕輕鬆鬆就能碾壓縣令那個級別的人物。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謊稱失憶,為什麼這麼金尊玉貴的人要過我們這種窮苦人的日子……對,白魚哥,你真名是叫白魚麼?還是……是騙我們的呢……」
蠟燭劈啪燃燒,小莊咬著牙看著陳鬱真。
過了許久許久,小莊本以為陳鬱真不會回答了,可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本名陳鬱真。」
「……什麼?」小莊猝然抬頭。
陳鬱真定定道:「景和八年探花郎。入朝為翰林院庶吉士,轉二年,擢升為翰林院編修。景和十一年春,因著作有功,兼廣王日將官。」
「景和十二年,我被擢升為從五品侍讀學士。」
小莊呆在當地,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出身國公府,是府上不得寵的庶子。與姨娘相依為命長大至今。幸並不愚笨,有了些許功名,得以庇護家人。」
「你白日所見的那個公子哥,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好兄弟。他本名趙顯,出身煊赫世家,是家中獨子。受我所託,纔過來幫這個忙。」
陳鬱真垂下眼睛,入目所及,是洗的發白的袍衫。
「我的過去平平無奇,實在冇什麼好說的。」
小莊卻深深地震駭住了,他瞪大眼睛,好半晌道:「你……你……」
二十年來,小莊頭朝地背朝地,天天和莊稼苗作伴,一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大人物是縣老爺,第二個大人物是他爹莊裡正。第三個是那個寫字挺好看的老童生。
他哥說的這一串官名他聽都冇聽過。
「你是騙我的罷。如果你這麼厲害,你為什麼要棄官而走,還假稱失憶,居於此地呢?」
陳鬱真平靜道:「得罪上峰,僅此而已。」
小莊深深地看著陳鬱真,陳鬱真任他打量。
哪怕是漆黑的夜裡,對方的麵孔都看不清楚。但陳鬱真的品性還是一如既往,像剛硬的竹柏,永不彎折。
陳鬱真性情太過冷淡,不會諂媚。這樣的性格,天生就不適合官場。他所說的『得罪上峰』的理由,天然地立得住。
可不知為何,小莊卻直覺這個理由不對。
陳鬱真冇有看他,隔著幽幽燭火,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如果你想向官府舉告我,現在就可以出門了。」
「如果我真的舉告你,你會怎麼做?」
陳鬱真偏過頭看向窗外,他嗓音冷淡:「時間緊迫,我無法收拾東西,隻能被迫逃命。這樣寒冷的冬天,我不知道能逃到哪兒去。或許無聲無息地死了也說不定。」
一雙手悄然覆了上來,小莊拉住他的衣袖,認真道:「哥,我不會舉報你的。」
陳鬱真怔了一瞬,旋即,他嘴唇抿了一下,有點開心的樣子。
「我知道。」
小莊哎呀一聲,長嘆道:「哥,我裝得不像嗎?」
「不像。你擺明瞭套我話。」
「那你還告訴我?」小莊有些得意。
陳鬱真失笑:「我隻是覺得,有些事情,老是瞞著也冇意思。雖然我已經瞞了兩年多了,但有時候刻骨的孤獨籠罩我,讓我感覺這天地之間好像隻剩下我一個人。尤其是嬢嬢死後,那間屋子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到,隻能聽見我一個人的聲響。」
小莊嘟噥:「既然這樣,那平時還嫌我煩。」
陳鬱真失笑:「兩碼事。」
小莊湊近了一步,他雙眼明亮,認真道:「哥,你真的好厲害。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厲害的人。可是……以後你說的這些,不要再對別人說了……我還想等以後餃子長大了,你給她啟蒙呢。」
「嗯,我知道。不會對別人說的。」
從那日後,生活好似一下子恢復到了平靜。陳鬱真還是照常跑田裡,照常種他的胡蘿蔔,照常黃昏踏著金黃色的光回家。
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
隻是餃子從縣城回來後就發起了熱,怎麼都不得好,讓小莊夫妻倆急的不行。
陳鬱真空時也會去看看小姑娘,陪著她玩耍。可惜餃子病懨懨地,乾什麼都難受。
幾個人聊天時,偶爾也會提到聊到縣太爺不知犯了什麼事被提到京城,竟然到現在都還未回來。這時小莊總是陰陽怪氣地說不知道貪了多少,怕是回不來了。
等陳鬱真走後,小莊總感覺自己有什麼事情冇想起來。
拍腦袋拍了半天,小莊纔想起來那枚送到內宅的珍珠。
「哎,肯定要不回來了。要命要命。」
淡黃色的光鋪灑在大地上,將地上的雪映照得金燦燦。陳鬱真踩在雪上,雪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清澈好聽。
如今正是黃昏時分,這個時候,農人們應當結伴回家,或者在院前說葷話玩笑,可此刻路旁兩邊的屋門緊閉,路上竟無一人出現。
陳鬱真捂住心口,他望向不遠處的家門口,風吹過樹梢,沙沙的響,他久違的竟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