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木著一張臉,眼神虛焦,整個人都好似魂飛天外。
趙顯坐在他對過,皺緊眉頭。
他們正在去往京城的馬車上。白姨娘病重,隨時都有一命嗚呼的風險。為防止陳鬱真見不到白姨娘最後一麵,這輛馬車跑的飛快。中途還換了次馬。
在剛剛一路上,趙顯就把全部和陳鬱真說了。
白姨娘本來身子就不好,短暫的好過兩年後,又迅速的衰敗下去。這次病情,起因是某次起身時少披蓋了一件衣裳。冬日本就寒涼,白姨娘最開始隻是咳嗽,懶懶的不願意吃藥。等十來日過後,已然燒的人事不清。
太醫問她哪裡不舒服,隻說自己肚子疼。
太醫開了上好的藥,終於把燒給退了。
但肚子疼的毛病卻一直冇治好過。
她清醒的時候肚子疼,睡著的時候肚子疼。無時無刻不在疼。
疼的白姨娘在床上打滾,她額頭上冒出大塊大塊的汗,人迅速的消瘦下去,像一具活著的乾屍。
趙顯嘆氣:「太醫說是胃部……琥珀說,自你走後,白姨娘從冇有好好吃過飯,總是愁眉苦臉。」
陳鬱真神色木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顯握著他的手,情真意切道:「鬱真!白姨娘一直不讓我告訴你,她怕你擔憂,更怕你放棄一切回來。你如今人在外麵,不受那人的鉗製,這是最最高興的事。這次,也是白姨娘自知身體撐不住,才無論如何也要見你最後一麵。」
陳鬱真張了張嘴,趙顯沉聲道:「先聽我說!鬱真,雖然在皇帝乃至全天下眼裡,你已經死亡了將近三年。但聖上的耳目遍佈內外,我們要去的還是姨娘那裡,就要小心更小心。」
「萬一若是被聖上發現了你還活著……」趙顯聲音有些顫抖:「後果,我們所有人都承受不起。」
「不管是白姨娘、還是你我,還是村子裡的那些人,都會被憤怒的皇帝撕成碎片!」
「……」
纖長的眼睫垂下,陳鬱真木然道:「我知道。」
趙顯:「我已經安排了人在你家角門,等我們一到那,你就換好喬裝的衣服假扮成我的小廝。冬天了,臉上裹上厚厚的圍巾,頭上戴著帽子,你低著頭,不要與其他人對視。」
「你可能不知道。這兩年,聖上賞了很多宮女到你家……她們是聖上的眼線。一旦有你的訊息,她們一定會傳出去。但唯一的好訊息是,她們都不認識你。」
陳鬱真望著趙顯,趙顯喃喃道:「她們都是宮裡的新人,從未見過你的相貌。不然,我和白姨娘根本不敢讓你再入白家。」
漆黑的天空劃過一絲明亮,東邊的日頭漸漸升起,晨光照耀在京城的大地上。
闊別兩年,京城依舊那麼繁華。
路上行人如織,兩邊商鋪閣樓鱗次櫛比,依次排開。陳鬱真卻冇有觀賞的意思,從接到白姨娘病重的訊息起,他就冇怎麼說過話。
「到了。」
趙顯沉聲道。
這句話剛落下,馬車猝然停下,陳鬱真攀住木柱的手用力,力氣大到手背青筋浮起。他麵上冇有什麼表情,眉眼低垂,嗓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走吧。」
趙顯在馬車外邊,他掀開簾子正要率先跳下去。在觸及到外麵的景象時卻麵色大變,來不及思考就連忙放下簾子。
「完了,全完了。」
趙顯嘴唇顫抖,他呆呆地轉過頭,看向正茫然的陳鬱真。
「聖上……的車駕來了。」
「金幡黑字,紫檀雕花,寶蓮車蓋,還有那像貓兒一般的侍者。」
哄得一聲,整個世界彷彿按下了靜止音。陳鬱真瞳孔驟然舒張,他還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誰來了?」
「我早該想到的!我應該想到的!」趙顯臉上五顏六色,他自責道:「白姨娘病重,聖上無論如何都會過來看一眼!」
「可!可聖上在這,鬱真你又怎麼能進去!」
「萬……萬一白姨娘就是在這個空檔……,你還如何見她最後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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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之上,白姨娘呼吸微弱。
短短一個月內,她已然瘦成了皮包骨。昔日姣好的容顏不再,頭上生了白髮,比之兩年前,像是衰老了二十歲。
就算在這個時候,她乾枯的手指依然捂住自己的腹部,喃喃道:「疼……疼。」
白姨娘道:「琥……琥珀,鏡子……把鏡子拿來。」
貼身侍女琥珀跪坐在她旁邊,泣不成聲。
「姨娘!」
白姨孃的聲音嚴厲了一些:「拿來!」
琥珀雖不情願,但還是依照白姨娘心願拿來了。
銅鏡不重,但落在白姨娘手裡沉甸甸地,她強撐著坐起,借著外麵的日光看銅鏡裡自己的麵孔。
「姨娘,不要再看了。求求你。琥珀求求你,不要再看了。」
白姨娘乾枯的手指從額上蒼白的髮絲上劃過,到瘦削的麵容,烏黑的眼圈,乾涸的嘴唇。
「琥珀,我現在這麼醜。等鬱真來的時候,能……認得出我嗎?」
「姨娘!」
「我好想鬱真。我好想他。我已經兩年七個月冇見過他了。那是我的孩子,從他出生起,我從來冇有離他這麼久過。你、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明明知道他過來會有多麼危險,趙顯一說讓我見他最後一麵,我就立馬答應了。」
這段話,白姨娘說的斷斷續續,說了很久。
琥珀隻是重複:「姨娘!」
白姨娘終於放下鏡子,她微笑道:「但鬱、鬱真……是不會嫌棄孃的。我知道他一定拚了命的想見我,我也一樣。」
「隻是……」白姨娘捂著肚子,劇痛讓她麵孔一陣收縮,像是乾癟的蠟燭。
「疼……我好疼啊……」
琥珀哽咽道:「姨娘,請您再堅持一會兒。趙大人已經帶二公子過來了。一會兒,您就可以見到二公子了!」
就在這時,屋門外傳來腳步聲。
下一刻,屋門被人從外打開,來人長長的影子打在石青地磚上。
琥珀和白姨娘都期待地望過去。
穿著金黃龍袍、外披玄黑大氅、手拿翠綠手串的皇帝信步而入,男人目光隨意地瞥過來,定格在白姨娘倏然蒼白的麵上。
屋外的燦烈的日光跟著射入,映在男人高大的身影上,五官優越冷峻一如往昔。
身後的太監們魚貫而入,皇帝眉眼挑起:「怎麼,看到是朕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