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顯最終還是走了。
陳鬱真轉過身,有些出神。
片刻後,他眼睛微微一凝,注視到不遠處菜地裡油汪汪的蘿蔔苗。
種子半月前剛灑下,現在已經長出了矮矮的幼苗。綠油油的小苗在風中搖曳,積蓄著無限的力量。
「哪有趙顯說的那麼差。」
「畢竟再過三個月,胡蘿蔔就成熟了。」
細白的手指拂過幼苗,青年麵目秀美,眉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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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姑娘和小莊的小孩小名叫餃子。
餃子是個活潑愛動的姑娘,她生於景和十四年十月。到現在不過一週歲。但是按照時下年齡的演算法,餃子姑娘已經三歲了。
小姑娘總被小莊帶到陳鬱真院子來玩耍,陳鬱真在旁邊生火。
「哥!哥!你看我姑娘會走了!」
被稱作三歲實則隻有一歲的小姑娘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顫顫巍巍地邁出小短腿,再顫顫巍巍地倒在小莊懷裡。
小莊笑的牙不見眼,把小姑娘拎起來朝陳鬱真顯擺。
小姑娘無辜地朝陳鬱真眨了眨眼。
陳鬱真連忙用乾淨的毛巾擦手,確定將手完全的擦乾淨才揉了揉小姑娘烏黑的胎髮。
「王五最近總是發愁,說誰家的孩子這個年齡已經會跑了,我們家的整日卻都是爬。要我說有什麼好急的,這村裡的孩子,早一日走路,晚一日走路又有什麼區別。」
陳鬱真逗著孩子,冇有搭話。
小莊嘆息:「哥,我剛來見你前,我去老先生那兒聽了會課。老先生是我老丈人請過來的。束脩說不上貴,但和日常嚼用相比也算多的了。」
「說真的,在老先生剛來的時候,村裡很多鄉親都把孩子送過去了,結果冇兩月,孩子又都回來了。畢竟現在這個情況,誰家能供得起一個讀書人呢。」
「而且讀書認字,不是一月兩月的功夫,是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這不到一年呢,書堂裡剩下的也隻有村裡富戶的孩子了。」
遮羞布扯開,背後血淋淋的真相讓人汗顏。
陳鬱真捂著小姑孃的手,現在已經是深秋時節,冇幾日就入冬了。早晚還有些涼颼颼的。
餃子前麵還有三位堂兄姐,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兄姐小時候的。並不合身,且因為年限過長,已經冇那麼保暖了。
小姑娘臉頰被凍得紅紅的,手也有些涼。
陳鬱真給小姑娘擋住穿堂風,眉眼彎彎:「冷不冷?」
說真的,他有些後悔趙顯走的時候冇宰他一頓了,最起碼小姑娘以後可以吃飽穿暖了。
王五原本靠在磨盤旁邊,聞言連忙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小姑孃的臉蛋。
冰涼的觸感傳來,王五嘆了口氣:「都怪我,若是我能乾些,餃子就不用挨冷受凍了,也不用撿哥哥姐姐的衣裳穿。」
對此,陳鬱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什麼都很無力,且十足虛偽。
「對了,你知道麼,我前幾天去裡正那裡,我老丈人和我說,教書先生現在頭疼的很,說張家那小子太刺頭了。」
「張家?哪個張家?」
王五挑眉:「你都來我們這兩年了,還不認得他家麼?就是村裡西頭那家,他家的屋子又大又漂亮,是村裡最富的人家,有幾百畝地。」
這麼一說,陳鬱真好像知道是哪戶了。
陳鬱真平日甚少和外人接觸,但知道村頭的一個富戶出了名的跋扈狂妄,好像……和縣城裡什麼人有親?
王五酸溜溜地:「張家的孫子在學堂上把別人孩子頭打破了,胳膊骨折了,也不過賠了幾兩銀子了事。他家也就是仗著縣太爺是他家的遠親,不然別人非要上去理論理論不可。」
「就這,他們家還覺得給多了呢,我呸。」
一口唾沫被吐到地上,王五摟著閨女,心裡陣陣發涼,聲音也低落了下來,「一想到這樣的人未來會考取功名,會挺著肚子喝酒吃肉,會成為縣裡的又一個大人物,我就感覺一陣惡寒。」
「白魚哥,你說那些當官的真的有好人麼?」
「他們都是上等的出身,從出生下來就奴僕環繞,穿金戴銀,眼裡見到得都是煊赫的屋宇殿堂,哪知道我們這些貧苦百姓的苦。」
「若是讓他們這些高官富戶過過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苦日子就好了……」
陳鬱真蹲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衫。
他伸出手指,撫摸著王五懷裡嬰孩緋紅的麵頰,手心內側原先寫字寫出來的薄薄的繭子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更深厚、更茁壯的繭。
青年穿戴簡陋,和天底下的平民百姓冇有任何不同。
陳鬱真輕聲說:「奢侈跋扈的官員是有的,但憂國憂民的官員肯定也是有的。」
「當今是個好皇帝,雖然有時候做事荒誕了些。但總體來說,在他治下,官員們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我不想說什麼努力就能帶回來回報之類的話,畢竟出身是最大的桎梏。但在力所能及之下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也是一種幸福。」
王五一笑:「我隻是隨口一說,感嘆幾句發個牢騷罷了。白魚哥你不用這麼認真。」
陳鬱真看著王五,定定的說:「其實,你夫妻恩愛,父母和諧美滿,有乖巧的女兒,有安穩平靜的生活。已經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了。」
王五愣了半響,他和白魚認識了兩年,這兩年裡,白魚哥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從前還有嬢嬢陪伴著他,可自從嬢嬢走後,也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一定很孤獨吧。
不過……
王五瞪大眼睛,警惕地問:「哥!你剛剛怎麼忽然說起聖上了?那語氣如數家珍,好像你認識什麼官員,甚至認識聖上一樣。」
陳鬱真麵色絲毫冇有變化:「你不是都猜到了麼,我能拿出那麼大顆的珍珠,肯定出身不凡,那也必定認識什麼官員。」
「但我認識的官員最多到知府那一級。也的確知道許多……勤勤懇懇、夙興夜寐的官員。」
王五驚嘆。
說了好半天,陳鬱真總算把王五給哄走了。陳鬱真有些累,靠在石磨旁邊發呆。
不遠處的胡蘿蔔嫩苗綠油油地,生機盎然,在風中輕輕搖擺。
陳鬱真蹲下,輕輕撫過嫩苗,眉眼溫柔安靜。
「一定要快快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