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顯的身影彷彿僵硬了一瞬,像是一尊麵無表情的雕塑。
他握著那枚小瓷杯,手背青筋浮起。
過了一會兒,他才挑起眉:「聖上?聖上當然過得很好了。」
「聖明天子,高居其上,萬民叩拜。除了每年總有幾天發瘋外,誰的日子比的上他?」
陳鬱真沉默不語。
趙顯上前一步,他本就比陳鬱真高,此刻將陳鬱真完全籠罩在身下。
青年麵頰鋒利落拓,下顎冰冷如刀刃。
「陳鬱真。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問聖上麼?」
陳鬱真無所謂道:「他是天子,是君主。臣子問君主,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
趙顯嘲諷道:「你算什麼臣子。兩儀殿前,有你的位置麼?」
「……」
觀陳鬱真神色,趙顯後知後覺自己話說的太難聽了。他下頜骨繃緊,條件反射想道歉,又硬生生嚥下去。
陳鬱真抿著嘴唇,他纖細濃密的睫毛無聲地顫抖,像一隻折翼的蝴蝶。
看著陳鬱真故作平淡的目光,趙顯忽然發現不止陳鬱真變了,他也變了。
若是之前,他必定伏小做低,好好和陳鬱真道歉,可現在呢……
成了正四品、前途亮眼的趙顯,已經明瞭自身的權貴位置,待人接物都透著居高臨下。
而在對待自己的髮小,好兄弟,說不出口的心上人,曾經貴為探花郎,現在勉強度日的陳鬱真上,態度更透著詭譎。
趙顯輕聲道:「聖上年富力強,卻膝下無子。前朝後宮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前些日子還有小道訊息傳出來,說要立小廣王為太子,等太後殺了一波宮人後,便也冇人再提了。可越是如此,越能發現聖上後繼無人。」
「鬱真。等我來的時候,聖上已經同意廣選後宮了。」
陳鬱真抬眼。
趙顯盯著他:「對此,你有什麼想法麼?」
陳鬱真冇有任何想法,他隻覺得莫名其妙:「聖上願意採選後宮,繁衍後嗣。是我大明之幸。但……你為什麼要和我說。」
趙顯盯了他片刻,唇角才彎了彎:「幸好。陳鬱真。我還以為你在這呆了兩年,反而思念聖上了呢。」
「……」
陳鬱真皺眉看他,忽然道:「趙顯,你態度有些奇怪。」
趙顯身子僵硬了一瞬。
陳鬱真擰眉看著自己的好兄弟,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在腦海中形成:「你故意編造訊息,來試探我的反應,為什麼?」
非是陳鬱真自大,他隻是單純覺得,依照皇帝那偏執的性子,恨不得綁定他一輩子,不太可能輕易放手。
趙顯背過身去,陳鬱真望著他。
趙顯僵硬答:「你受過那麼多罪,若是現在思念著他,我怕是要氣瘋了。」
陳鬱真想著也是如此。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斷袖,這樣的瘋子,隻要有聖上一個就夠了。
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和趙顯相交那麼多年,怎麼能用這種齷齪的心理去揣測他。
趙顯咬了咬牙,繼續道:「真哥兒。」
想明白了的陳鬱真心情不錯,語調上揚:「嗯?」
趙顯轉過身去,麵對陳鬱真,言辭懇切。
「真哥兒,你是涅槃重生的鳳凰,你應該棲在梧桐樹上,不應該待在這種山溝溝裡。」
「……」
趙顯語調飛快:「你看看,這裡是什麼破爛地兒,屋子是漏水的,凳子是爛的,連個熱水都冇有。每天都要你辛苦操勞,你可是堂堂探花郎,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待在這種地方。」
「……」
「真哥兒。聖上已經認定你溺水而亡了。你不需要東躲西藏了,除了京城不能去,這天底下哪裡你都去的。你我相交二十年,我實在不忍心看你後半輩子要落得如此境地。」
陳鬱真微微偏頭,燦烈陽光落在他晶瑩瞳孔上。
「可是,我冇覺得這裡哪裡不好。」
趙顯倒吸一口氣。
緊接著,他嗓音揚了起來。
「這裡哪裡好了?陳鬱真,你自己看看,你過得什麼日子?!」
陳鬱真有些生氣。
「我過得什麼日子,你說!」
趙顯冷笑:「你這麼怕冷。冬日裡有暖和的爐子和厚實的襖麼?這屋子四麵漏風,冬天什麼熱乎氣都跑了吧。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嗬嗬嗬嗬嗬。有誰過得比你慘?你也就比路邊乞丐過得好一點吧。」
陳鬱真憤怒:「我屋子補好了,不漏水!」
「你都需要自己補屋子,需要操心屋子漏不漏水,這能是什麼好日子!」
陳鬱真哽著脖子不說話。
趙顯聲調軟了下來:「鬱真,和我走吧。我在京城附近購置了一座大宅子。那裡冇有人認識你。以後,你想看書就看書,想悶頭睡就悶頭睡,冇有人管你。」
「等三五年過去,等聖上真正對你放手,放開對白姨娘那邊的關注,我就偷偷地把姨娘接過來和你團聚,你不想你姨娘麼?」
陳鬱真瞳孔震顫。
趙顯勸哄道:「鬱真。你好歹是探花出身,身負驚天才能,真的甘願一個人待著這種地方麼。」
「那些升鬥小民,天天隻操心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懂朝政不知聖賢,愚昧可憐的活著,他們……」
「你出去。」
趙顯頓住,陳鬱真平靜地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想聽你說了,你出去。」
「鬱真!」
趙顯話還未說完,被陳鬱真狠狠一推,推出了房門外。
外麵天光燦烈,趙顯眯了眯眼睛。
陳鬱真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趙顯情不自禁地閉上了嘴。
「趙顯,你今天莫名其妙的來我家,莫名其妙的和我說了這一堆,我不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也不想知道你為什麼。但我實在懶得聽了。」
陳鬱真垂下眼睛:「你走吧。我不想看你了。」
趙顯孤零零地站在屋門外,張了張嘴巴。
「……我。」
陳鬱真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趙顯最終還是垂下頭去,他慢慢地往外走,明明身量頎長,此刻卻佝僂了幾分。
他走到門外,隔著庭院和陳鬱真遙遙相望,細長的手指摳住門縫,趙顯喃喃道:「我……我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等一下!」陳鬱真忽然往下走。
趙顯眼神猝然明亮,他直起身子,卻見陳鬱真猶豫幾瞬,低聲道:「你回去……幫我向姨娘問個好,讓她……保重好身子。」
趙顯眼睛漸漸灰敗下去,他嘴唇翕動。
「……好,知道了。」
趙顯慢慢轉過身子,腳步沉重,往外走。
背後,陳鬱真的嗓音被風傳過來。
「趙顯,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但是,你說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