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春
當冰雪消融,河流緩緩流淌的時候,寂靜的鄉村來了一個老先生。
老先生約莫五六十歲,頭髮已經有些發白。他是外鄉人,妻子早死,無兒無女,隻有一個小孫子陪伴。和裡正家是拐著彎的親戚關係。
裡正念他孤寡在家,特意請他給村子裡的孩子們教書啟蒙。束脩費是兩石糧食和一條豬肉。
小莊躍躍欲試:「白魚哥,要不要我們一起去看看。」
陳鬱真抬眼,他不免有些想笑:「你去看什麼?你這個急性子,耐得住坐在學堂裡?而且到時候去的都是小孩子,你一個大人夾在裡麵,好意思麼?」
小莊嘿嘿笑了笑,他努了努嘴,示意陳鬱真去看屋裡的王五姑娘:「我就是看看熱鬨。再說了,若是真學會了點皮毛,等我姑娘長大了,我再教給她。」
陳鬱真不置可否。
小莊一邊砍柴,一邊喃喃道:「我們莊戶人家,哪用寫什麼字讀什麼書啊。隻不過,我從小到大,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呢。」
陳鬱真抿了抿嘴唇。
「你說若是我哪天犯了事,縣太爺押著我去畫押,我瞪著眼睛,豈不是連我的名字都認不出來。」
陳鬱真瞪他一眼,他生氣的樣子像一條氣鼓鼓的魚。
「等一會兒……我們去看看吧,湊湊熱鬨。」
小莊連忙點頭:「好哇!」
小莊利落地將剩下的柴劈好,將手上的灰隨手往身上搓了搓,也懶得洗手,就預備這麼走。他這個混不吝的樣,看得陳鬱真是欲言又止。
不過,他又很快平復掉了。
陳鬱真早先還有些潔癖,在村裡這一年多,已經完全能做到視而不見了。
說來,誰不想乾淨呢。
鄉裡的人,要時刻操勞,乾粗活。他們不像宮裡的貴人們有人伺候著。時刻有熱水,有精美華貴的衣物。
他們就像強勁有力的野草,有著蓬勃的生命力。
陳鬱真望著蹦蹦跳跳、急急忙忙、按捺不住嘴角笑意的小莊,心裡那久違的安定又湧出來。
正是這種蓬勃的生命力,才讓本已過得一潭死水的陳鬱真翻湧不平。
「對了,白魚哥,那枚珍珠是你送的麼?」小莊問。
陳鬱真麵色平靜,他抬眸望向遠方,此刻,他們正走在鄉村的小路上,道旁都是一個又一個的小院子,更遠處是綠油油的麥苗,和昏黃的日光。
阿爺和嬢嬢們坐在門前扒豆子,學堂裡小孩子的讀書聲遙遙地傳過來。
陳鬱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宛若鴉翅般的睫毛抬起,露出下方瀲灩的眼眸。
「是我。」
小莊驚訝道:「白魚哥,你怎麼送了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們不敢收,要不……還是拿回去吧。」
陳鬱真搖頭:「收著吧。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你丫頭的。」
小莊還想再說,陳鬱真停止腳步,小莊也隨之停了下來。
「哥?」
陳鬱真側耳傾聽:「你聽到了什麼了麼?」
「什麼?」
陳鬱真眨眼:「是孩子們的讀書聲。」
「……啊?」
「我們快點過去吧,我已經迫不及待過去聽了。」
-
小莊在學堂外聽了冇一刻鐘,就無聊起來。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雖然讀書是他心中的夢想,但夢想畢竟隻是夢想,真要把他按在那裡,他肯定會哭著求著跑的,可是……小莊倚在牆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一旁正聽得專注的白魚哥。
白魚哥很認真,他甚至還應和著朗朗讀書聲,輕輕地打著節拍。
麵前的青年眼神很奇特,非常奇特。
小莊言語貧瘠,他不知道怎麼描繪這種感覺。
好像,在他麵前的不是平平無奇的村裡人白魚。好像是一個學富五車、知識淵博,登過天子堂的年輕高官。
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適逢,屋裡的那個教書老先生在板子上寫了個字,底下的孩子們目光炯炯,一臉艷羨崇拜。
等老先生唸誦完一篇文章,再由裡正說明這位老先生是一一名貨真價實的童生之後,全場都被震懾住了。
堂內一片寂靜,陪同孩子們過來的大人們都張大了嘴巴。
「竟然是童生!」
「天啊,活的童生!那他是不是可以見縣太爺不跪啊!」
「孩子真是有福氣,竟然能跟著童生學習,這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啊。」
本有幾分無聊的王五不禁站直了身體,揚起了脖頸往裡看:「哥!竟然是童生!哥!活的!」
他哥白魚悶聲笑。
老先生十分得意,舉薦他過來教書的裡正也十分得意。他環繞了一圈,見眾人還冇緩過神的樣子,不由挺起了胸膛。
這下,眾人眼睛不由盯著老先生剛剛寫下的那個字。
——這可是童生寫的字啊。
到不了當成傳家寶的地步,但也能飽飽眼福啊。
周圍一片喝彩聲,誇讚寫的如何如何優秀。王五在旁邊也將其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還嘚瑟說他已經學會這個字怎麼寫了,等姑娘長大了,他要教姑娘寫這個字。
與旁人相比,自始至終,陳鬱真情緒都冇有太過起伏。
甚至,可以說到了一種平靜的地步。
王五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哥,你覺得老先生寫的字如何。」
陳鬱真看了他一眼,表情頗有幾分莫名其妙:「寫的很好啊。」
「……真的嗎?」
陳鬱真失笑:「我又不是眼瞎,寫的當然很好啊。」
王五追上陳鬱真的腳步,又問:「和你比呢?你倆誰寫的字好呢。」
陳鬱真理所當然道:「我不會寫字。」
「……啊?」
陳鬱真停住腳步,攤開了手。
在他的背後,是白牆紅瓦的鄉村,是金黃璀璨的陽光,是凜冽的東風,是朗朗讀書聲。
青年烏黑的頭髮被捲起,他被洗的略有些發白的青色衣衫也被揚起。
白魚天生一副好相貌,雅正矜貴。這種相貌,在此刻,竟有些天真悲憫的意味,像王五之前見過的廟裡的觀音像。
然而觀音像揚起眉,吊兒郎當道:
「我會播種、撒土、種地、砍柴、洗衣、掃地、摸魚。」
「寫字是什麼東西,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