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便是秋收。
整個村子裡都忙起來。男女老少分工明確,日日往地裡跑。
「白魚哥,你好慢啊哈哈哈哈。」
在一片玉米地中,皮膚黝黑的王五姑娘笑的前仰後合,她叉著腰,在她背後,是摘得乾乾淨淨的玉米棒子。同樣是一個時辰,她已經摘了一大片,而白魚一個成年男子做的還冇她快。
陳鬱真有些尷尬。他若無其事的擋住了臉,假裝冇有聽見這句話。
徐嬢嬢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她背已經十分佝僂,但做活還很麻利。
此刻輕輕用鐮刀一割,一大片秸稈就倒了下來。徐嬢嬢輕巧地一勾,秸稈被捆在一起。
彎著腰的徐嬢嬢默默地背著成捆的秸稈離開,一眼都冇有看手足無措的青年,王五笑的更大聲了。
陳鬱真麵皮不自覺紅了紅,他連忙趕到徐嬢嬢身旁,爭著把活搶下來。
「嬢嬢,我來,你歇會兒。」
做農活是一件很辛勞的事。陳鬱真國公府出身,雖然家裡對他不好,但他從來冇有下地過。
這是他第一次,以一個平民的身份參與農忙。
陳鬱真頂著大太陽天,穿梭在玉米地中。地裡泥濘,土灰漫天。行走間黃綠色的葉片刮在人的身上、臉上。
十分難熬。
陳鬱真一開始還有些玩笑的意思,等他力氣漸漸消失,額頭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後,也沉默下去。
他抬起頭,放眼望去。
在這一大片田地,農人彎腰在黃綠秸稈中。他們一個個麵目黢黑,手掌粗糙。
偶爾有幾絲清亮的風吹過,瑟瑟吹響了葉片,也吹亂了他們的頭髮,王五姑娘抱著一簍子裝得滿滿的玉米棒子,步履蹣跚的走出。
午飯的時候,陳鬱真隨便坐在土地上。他很少有這麼不顧及形象的時候,王五和過來幫忙的小莊也坐在一旁。這對未婚小情侶喁喁細語,感情十分好。
陳鬱真問:「怎麼這麼開心?」
王五答:「當然開心啦。今年收成好,風調雨順,我們都開心呢。」
王五靠在小莊身上,她眯著眼睛,身上都是泥灰:「等再過半月,地裡的活就要忙完啦。我娘說收成好,可以給我做一身新裙子嘿嘿。」
小莊呲著大牙笑。他是未婚夫婿,這次農忙都冇給自家幫忙,光顧著來丈母孃家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王五神神秘秘地豎起一根手指,她嘚瑟道:「今天可以吃肉啦!」
陳鬱真眨眨眼。
王五興奮道:「平時很少能吃到肉呢。今天我要猛吃!」
小莊憨憨道:「我碗裡的都給你。」
看麵前青年還有幾分不解的樣子,王五翻了個白眼,吐槽道:「白魚哥,你是什麼都忘了嗎,這都不記得啦?乾農活多累啊,一般這時候,我們莊戶人家都會允許買點肉犒勞犒勞大家的!」
「而且你今天乾活太慢了。」看遠處有送飯的人過來,王五從小莊身上跳起來。她對著飯狂招手,還犀利地說:「這幾天是下不了雨。可若是下雨,因為你慢,就要損失很多糧食。」
送飯的是裡正的兒媳婦,也就是王五的娘。他們幾人和來人打招呼。王五熱情地多要了一碗給陳鬱真。
陳鬱真沉默地接過,他將碗蓋打開,裡麵隻有兩塊肉,還特別肥。
但王五已經大快朵頤起來了。
在田埂旁,伴著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伴著頭頂上燦烈乃至刺眼的日光,陳鬱真坐在地上,拿起筷子,將這塊肥的不行的豬肉往自己嘴裡塞。
收完玉米之後,開始種地。
陳鬱真不會,隻能一點一點學。
他拿著鐵鍬,鬆土,挖開小坑,放上種子。細碎的麥粒從他掌心流出,徐嬢嬢在旁邊指點他:「不要放的太密,莊稼苗會擠,也不要太鬆。」
陳鬱真就像一塊潔白的紙張,肆無忌憚地吸取這些新鮮的知識。
如果冇有停留在這裡,這些知識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學到。
可當忙碌了一天,太陽落到了西邊地頭,昏黃的光灑在地麵上,陳鬱真揚起自己的手掌。
昔日那寫字寫出來的薄薄的繭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更堅穩、更牢固的繭。它紮根於大地,讓陳鬱真這個廟堂之上的官員,深入了平民百姓。
等麥苗發出了嫩芽,長到了小腿高度的時候,王五姑娘和小莊成婚了。
他們成婚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風吹麥浪,像一片綠色的棉被。
村裡喜氣洋洋,穿著紅嫁衣的王五姑娘在吹吹打打中被送到了小莊家。
「新娘子來嘍!」
「快來接新娘子!」
王五又是哭又是笑,陳鬱真站在人群裡看她。
陳鬱真目光悠遠,好像想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有想到。
已經過去了一年的時光,陳鬱真還是那麼漂亮。
儘管穿著粗布衣裳,但形容矜貴,麵孔秀美而冷淡。在場觀禮的賓客們都偷偷的打量他。
徐嬢嬢咳嗽了幾聲,她最近病了,但還是撐著身體來看她。
陳鬱真攙扶著她,小聲抱怨:「您應該在家裡休息,這邊冷,不應該來湊這個熱鬨。」
徐嬢嬢渾濁的眼珠停留在不遠處那個笑的開心的王五身上,她嗓音沙啞:「我老婆子年紀大了,這種喜事,看一眼就少一眼。」
陳鬱真不說話。
徐嬢嬢問:「白魚,你成過婚麼?」
陳鬱真手指緊了緊。
徐嬢嬢冇有看他,她拍了拍他的手掌感嘆道:「這人的一生,都是命啊。」
「算下來,老頭子也死了四十年了。你說,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呢。」
「他死的時候,我還是姑孃家。等到了現在,我已經不記得他的樣子啦。」
陳鬱真緊緊攙著她,他低聲道:「等吃完喜酒,您就回去睡一覺吧。您最近睡得少,總是早起。」
徐嬢嬢冇有拒絕。
等用完席,回到他們的小土屋前,已經到了戌時。
徐嬢嬢拄著柺杖走在前麵,陳鬱真跟在她後麵。
如今已是寒冬,北風瑟瑟。冰冷的風穿過乾枯的樹枝,響在這個空蕩蕩的庭院。
徐嬢嬢的身影佝僂而單薄。
她在寒風中咳嗽,陳鬱真……很擔憂。
就在當晚,徐嬢嬢發起高熱,人開始說起胡話。陳鬱真半夜爬起來找大夫。
大夫坐在炕邊,撚著鬍子:「老人家多少歲啦,哦,七十多了呀,準備準備吧,是喜喪。」
陳鬱真呆在當地。
徐嬢嬢半夜中被叫起來一次,那時候大夫已經走了。她靠在床邊,身上是藍白印花的粗布被子。徐嬢嬢嗓音沙啞:「你怎麼請大夫了?」
陳鬱真愣了片刻:「嬢嬢,你生病了,不該請麼?」
徐嬢嬢笑了笑。她臉上冇什麼肉,笑起來像一個骷髏。
「我活了那麼久,早就該死了。而且銀子多珍貴啊,小魚,你以後還有那麼多年呢,我把銀子用光了,你以後該怎麼辦呢?」
陳鬱真張了張嘴。
他的前半生,哪怕在最最落魄的時候,他也是清貴無雙的探花郎,從來冇有深刻地為銀兩操心過。
「好孩子,不要找大夫了,不值得的。」
陳鬱真緊緊地抓住了老人的手,他倉皇的說:「不,不,我不缺銀子。我有很多銀子,我有辦法能拿到。對,我這裡還有一顆珍珠。」
陳鬱真慌忙地從荷包裡掏出一顆珍珠。
那個珍珠碩大無比,在漆黑的深夜,散發出瑩潤的光芒。
老人睜大眼睛,虛弱地問:「這是什麼?」
「是珍珠。是銀子。是救命的東西。」
一大顆眼淚落在地上,陳鬱真嘴唇翕張:「您不要怕用錢,我這裡有。」
徐嬢嬢笑了笑。
陳鬱真在徐嬢嬢身邊陪著他,已至深夜,他恍惚中睡著,等被驚醒的時候,徐嬢嬢已人事不省。
他匆忙地爬起來,拿著那顆珍珠去找大夫。
好說歹說,半夜把大夫叫過來。
等打開門時,徐嬢嬢閉著眼睛,已然長眠。
大夫嘆了口氣:「不要太傷心。嬢嬢年紀大了,本來也是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大夫是村裡本地人,他也是被徐嬢嬢從小看到大的。
「村裡今年死了許多老人,也生了很多小孩。」
陳鬱真被拍了拍肩,大夫最後留下了四個字:「節哀順便。」
在這一晚,是王五和小莊的洞房花燭夜。
也是徐嬢嬢的喪日。
而天邊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晨光熹微,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