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的葬禮舉辦的很盛大。
一手由皇帝親手操辦。
皇帝麵龐平靜,看著地宮被人打開,身穿素衣的宮人們扶著金黃小棺入了地宮。
這是皇帝百年之後的墓園,自當今即位後就開始修建。
地宮通道幽暗,明麗的陽光照不進地宮深處。宮人們手持火把,將牆壁處預留的燈芯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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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幽暗的地宮深處,也被燈火照亮。
金黃的小棺蜿蜒而入,最終停在了那方大棺身側。
——那裡,應該是皇帝百年後沉睡的位置。
劉喜眯著眼睛,看著宮人們將棺材放好。如今這天晃得人眼睛疼,哪怕已經下午了。
「聖上,這邊已經收拾好了,您……」您是不是要起駕了?
劉喜將後半個句子吞到喉嚨裡。
皇帝眼眸幽深,他伸出手臂,摩挲那小棺上蜿蜒的紋路。
小棺上被盯死了九九八十一根蠟燭,小棺裡,是他沉睡多時的愛人。
四周寂靜無聲,素白衣袍的宮人們袖手站立,無悲無喜,像一排排前來索命的白無常。被懸掛在牆壁上的火把輕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東西都放進去了?」
劉喜小聲道:「都放進去了。陳大人棺內有他日常的書畫、金銀,還有內造的一些小玩意。聖上,您不是臨行前檢查過麼?」
皇帝失笑。
那些東西,是皇帝自己選好後,一樣一樣放進去的。
每一樣,都是陳鬱真的心愛之物。
就像臨行前父母總會擔心孩子落了什麼東西,皇帝哪怕自己檢查再三,也總會擔憂。
「是朕忘了。」皇帝道。
劉喜連忙說:「奴才也檢查過了,無一遺漏。若是真有什麼遺漏的也不怕,您還給陳大人準備瞭如此豐厚的陪葬。有那麼豐厚的陪葬品,陳大人就算缺什麼,也能自己在地底下買。」
皇帝卻默然不語。
男人悠長留戀的眸光久久凝視眼前的金黃小棺,過了很長時間,才轉過身去。
「走吧。」
回宮後的日子,很無聊,也很無趣。
就那麼不鹹不淡的過著。
周圍冇有人再提起陳鬱真,好像他整個人就從來冇有出現過。
就連太後,在沉寂幾個月後,也熱心地向皇帝推薦什麼選秀之類的。
皇帝自然是甩手就走。
白姨娘一會兒病了,一會兒又好了,一會兒又病了,一會兒又好了。皇帝懶得打聽她的訊息。
他隻是,經常性地,前往長樂園祭奠。
經常性的、站在那方金黃色的小棺麵前,默默站立。
有一次,甚至還碰見了趙顯。
那時候已經快初秋了,皇帝換上了有些厚的秋衫。因要見陳鬱真,皇帝罕見地打扮了一下。
在地宮裡待了兩個多時辰後,剛出了長樂園,便看到在草地上駐足凝望的墨綠色青年。
皇帝打馬下身,走上前去。語氣說不上好,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質問:「你怎麼在這裡。」
奴才們都離得遠遠的,就連劉喜都老老實實地站在馬旁邊。
趙顯冇有行禮,就這麼直直看向對麵的皇帝。烏黑眉宇挑起:「是您啊,聖上。」
皇帝竟然也冇計較他的失禮,居高臨下地看他,目光森然陰冷。
「你有什麼資格來看他。靠所謂的『兄弟之情』麼?」
趙顯反唇相譏:「是不是兄弟之情,聖上不知道麼?」
「朕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陳鬱真——」皇帝拉長了語調,「他是不知道的。」
趙顯嘴角的笑倏然沉了下來。
「朕說你是膽小鬼,你當真是膽小鬼。你和陳鬱真認識了那麼久,他連你是個什麼人都不知道。」
「現在等他死了,你再巴巴的過來看,假不假啊。」
趙顯立馬道:「這話,聖上還是說給自己聽吧。」
皇帝咬牙。
「臣與鬱真,本是青梅竹馬之交。我們兄弟相識十多年,知己知彼。陳鬱真是個什麼樣的人,臣比聖上清楚的多。他腦子裡想什麼,他想要做什麼偽裝,臣一定比聖上先知道。而相對的,臣是個什麼樣的人,陳鬱真也清楚。」
趙顯拍拍衣袖,冷漠道:「而反觀聖上,您喜歡吃什麼,陳鬱真知道麼?您喜歡玩什麼?讀什麼樣的書?閒暇時喜歡做什麼放鬆,有什麼小習慣……這些問題,陳鬱真能答出一個來麼?」
皇帝冷冷的注視著他,衣袍裡的拳頭攥緊。
「聖上還是不要騙自己了。」趙顯輕飄飄地留下這一句。這次,換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鬱真隻是認命和您在一起了,不是真的喜歡上您了。」
「還望聖上……明燭高懸,能發現其中的區別。」
長樂園的對話,讓皇帝暗自神傷了許久。
哪怕皇帝擁有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權柄,都無法理直氣壯的反駁這一句話。
趙顯作為陳鬱真身旁的親兄弟,一出口,就能拿捏到皇帝的死穴。
然而,這些所謂的黯然神傷,都在陳鬱真逝去麵前不值一提。
就算吵再凶又如何呢,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中秋節那天,兩儀殿召開了大宴。
數百臣公浩浩湯湯,著錦服入宴慶賀佳節。
席間觥籌交錯美輪美奐。這這種場合,皇帝隻得拋棄日常為陳鬱真服喪穿著得素色衣衫,換上了莊重威嚴的金黃五龍團紋袍衫。
重臣們一杯一杯向皇帝敬酒,口裡稱功誦德,皇帝眯著眼聽著,卻一概冇記住。
他隻是一杯一杯的飲酒。
一杯一杯的將酒水灌入肚腔。
放下酒杯用食指輕揉額頭的時候,底下歌舞到了高潮,臣公們劇烈的喝彩。
皇帝幽暗的目光,卻一直掃射端儀殿正門處。
他還記得,在數年前的某次上元大宴,這裡坐著的是陳鬱真。
然而數年過去,那個一身鴉青色、冷淡漂亮的青年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青年。
皇帝嘴角漾起一抹慘笑,轉而轉冷。
一杯薄酒,再次滾入愁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