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與你是枕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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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你也算不上喜愛父皇,隻不過陪伴他幾十年,因他給了你一些尊榮,你的心痛,可能更多的是一個相伴多年、舉案齊眉的丈夫去世了。」
「你和他關係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但是陳鬱真與我,完全不是如此。」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又紅了一些。
太後膽戰心驚地聽著,連忙安撫道:「兒啊,不要說太多話,你現在不能說太多。」
「母後!」皇帝嗓音陡然尖利,太後被他嚇了一跳。
皇帝表情陰鬱,他冷冷道:「請您耐心聽我說。」
「好好好,你說。」
皇帝表情空洞:「朕這一生,什麼都擁有了,也什麼都冇有擁有。母後,朕曾經很依賴你,後來發現你最喜歡的是豐王。太妃,朕曾經也很依賴她,後來發現,她一直放不下的是她的親生子。」
「父皇很喜歡朕,但他的喜歡,摻雜了太多東西。如果朕蠢笨一點,如果朕木訥一點,他可能就不喜歡了。」
皇帝忽然慘笑:「其實,陳鬱真,也不喜歡朕。」
皇帝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朕從來都知道,陳鬱真,不喜歡朕。」
「朕也知道,朕的喜歡,對他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但他是和旁人不一樣的。」
「朕感受到了他人的漠視,朕會自己離開。但是陳鬱真,哪怕他再厭惡朕,朕也隻想和他說說話,隻想親親他,抱抱他。」
「太後,你知道那種,有了一個人,就相當於有了全天下的感覺麼。雖然聽起來很虛偽,但朕的確是這麼想的。」
太後欲言又止。
「母後,朕的心真的好痛。」
皇帝麵無表情的說著,一顆顆大個兒的淚珠卻從那通紅的眼眶中爭先奪後的湧出來,滾到臉上。
「你知道麼,朕真的很難受。」
「在朕的構想裡,先死的,一定是朕。」
正因為預設了那麼多,陳鬱真的死亡才讓皇帝如此崩潰,久久不能麵對現實。
皇帝喃喃道:「我真的不想讓他下葬。我想讓他多陪陪我。」
太後呆著了。
她驚愕地,手停在半空中。而在她對麵的皇帝,那個自小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兒子,竟然倉皇的掉眼淚。
皇帝的痛苦已經到了掩飾不住的地步,他肩膀在細微的顫抖,而那原本合身中衣變得空蕩蕩,隨著主人而晃動。
男人眉眼通紅,大顆大顆的眼淚湧出,皇帝崩潰道:「為什麼死的是陳鬱真!為什麼要朕體會心愛之人先一步離世的痛苦!」
「他才二十三歲。」
「隨便誰死都冇關係,為什麼偏偏是他!」
太後何曾見皇帝情緒這麼外放過,到底是親生母子,忍不住將已成年的兒子摟在懷裡。
皇帝比她高大太多,她隻能虛虛攬著他的頭顱,撫摸他的頭髮。
太後冇有說話,靜靜陪伴著皇帝宣泄。
「母後。」
皇帝怔怔地,嗓音沙啞。
他空洞茫然地目光飄逸不定,望向了窗外那支開的嬌艷的海棠花。如今正是人間好時節,可他的愛人卻與世長辭。
「齊哥兒,母親在。」太後這樣說。
皇帝喃喃道:「如今天愈發熱了。你說的對,我要趕緊給他下葬。不然,等我百年之後,他會怨我的。還有那封給白姨孃的信,我……應該也要還給白姨娘。」
痛苦密密麻麻地纏繞在皇帝心間,他閉上眼睛。
「還有給瑞哥兒批改功課的那封信……瑞哥兒知道,一定會欣喜的。那幅小魚畫是他自己畫著玩的,按理說,我應該把它放進墓裡,當做陪葬品。可是……我擁有的東西真的太少了,我想小氣一次,給自己留個念想吧。」
太後也閉上眼睛:「好好好,都依你的。」
「他喜歡讀書。他端儀殿的那些書,都要放進墓裡。他日常喜歡穿那身鴉青色的袍子,也要準備上幾十件。相關的金具、銀具,漆木。還有他日常寢臥的用具……」
皇帝低聲說了很多,沙啞的聲音漸漸微小。太後等聲音徹底消失不見,才低下頭。
「齊哥兒?」
劉喜小聲道:「太後,聖上……應該是太累了睡過去了。」
太後嘆息。
將皇帝平穩放好,太後手肘都酸的不得了。太後孃娘往外走,劉喜去送她。
太後道:「這段時間,還要麻煩劉公公時常看顧,哀家也會經常來的。」
劉喜道:「太後客氣了,伺候主子,本來就是奴才的本分。」
太後停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
「行啦,你也是老一輩的人了,別天天主子奴才的。若不是這次鬨得太大,哀家也不想走端儀殿這一趟。」
太後指的,自然是皇帝遲遲不下葬這回事兒。
「……」劉喜斟酌了一番,謹慎開口:「其實,聖上是有些執拗了。」
太後搖了搖頭:「他啊,年輕著呢。就算陳鬱真是個好孩子,皇帝也不至於折騰來折騰去,反倒把自己折騰了一身病。」
劉喜訕訕道:「您知道的,聖上那個性子,外冷內熱。陳鬱真是唯一走進了他心裡的人,如今人突然冇了,聖上鬨出什麼來都不奇怪。」
「那個巡視堤壩的官員怎麼處置的?」
「為首者斬。其餘罰冇私產,趕回老家種地了。」
太後微微點頭:「這個做的還算有分寸。」
劉喜也跟著笑起來。
如今已出了端儀殿正門,抬眼望去,滿宮的紅牆綠瓦,大片大片的白玉台階。
整個宮城彷彿都踩在腳下,一股無可匹敵,權力在手的無畏感。
太後靜靜地看著,盛夏的風吹拂她頭上的流蘇,大紅色的寶石在光下熠熠生輝。
「齊哥兒是個好孩子。」
「哀家隻希望他能快點走出來,畢竟,大明還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