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神色癲狂,劉喜呆呆地望著他。
劉喜在此刻生出一絲憐憫,皇帝大抵是瘋了。
然而好不容易尋到一線希望的皇帝卻不允許任何人打斷,他頂著腳踝處劇烈的疼痛,一步一步上了這艘,於他而言是夢魘的大船。
自出了事後,這艘大船就臨時停泊在岸邊,又因為河水退去,船身大半被陷在汙泥中。
烏黑的大旗本應在風中飄蕩,如今卻木然的垂下。
河邊的清晨,空氣一片死寂,冇有一絲風吹過。
蘸著泥點子的黑靴一步步踩在甲板上,皇帝目光深邃沉鬱,撫摸著欄杆,打量著這艘官船的佈置陳設。
終於,他一步步,走到了船尾。
劉喜小聲道:「聖上,陳大人就是在這掉下去的。」
事實上,就算他不說,皇帝也能分辨出來。
在欄杆這兒,有一處長長的刮痕,或許是驚險的時候,那細白的手指在這長長的颳了一道。然而身體往下歪,他終於還是掉了下去。
這一塊的地板很光滑,皇帝甚至都能腦補到當時的景象。
陳鬱真在暴風雨中看向水麵,在一轉身的時候,身體冇保持住平衡往下栽倒,偏偏船尾這欄杆又十分低。
更要命的是,暴風雨加上陰沉天氣,水裡暗流湧動。
他剛掉下去,就被旋渦吞噬。
皇帝閉上雙眼,劉喜小聲道:「聖上,陳大人日常起居,是在這邊的船艙。」
皇帝挪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地,走入船艙。
答案越來越近,皇帝的心卻越來越沉痛。
那詭異的興奮感四散,隻有麵對冰冷現實的碎裂。
皇帝幾乎是木然地打量周圍的擺設。
這間位於船艙內的內室相比與端儀殿的寢殿很簡陋,傢俱都隻是鐵木的。
雕著海棠花紋的博物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幾本書。小幾上,隨意搭著幾件衣裳,一水兒的都是鴉青色。
書案上,一本書攤開。書架上的筆被取了下去,還擱在案上。
而在書旁邊,是一封隻寫了一半的信。
皇帝漆黑的眼瞳顫了顫,他手指徐徐張開,好幾次,才將這幾張薄薄的紙拿起。
第一張,是一首小詩。
這首詩出自前朝詩人孟郊。全文是: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陳鬱真,你在寫下它的時候,是想到了你的生母白姨娘麼?
皇帝眼眶紅紅地,他翻開第二頁。
相比於第一張,第二頁的字密密麻麻。
皇帝一眼掃過去,發現全都是對於小廣王功課的批註。
一開始的時候,字體還非常公正,每個點都寫的齊全。等越往下,字體淩亂飄逸了不少,陳鬱真甚至還討巧的畫了個圈,來少些一些字。
在最後的時候,還叮囑小廣王一定要好生讀書,少玩樂。
最後還開玩笑說,你這麼調皮搗蛋,等你長大了,你皇伯父會不喜歡你的。
皇帝喉嚨中發出細小的哽咽聲,他甚至有些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一滴滾燙的淚珠落到紙麵上,洇濕了一塊。
「不會的。」
陳鬱真不在,皇帝喃喃地說,好像他能聽到。
「瑞哥兒是朕的侄子,是你唯一的徒弟。朕不會不喜歡他的。」
而第三封……
皇帝隻是看了一眼,就遏製不住痛哭聲。
第三封,是一張小畫。
能看出來是陳鬱真很無聊的時候隨意畫的,走筆非常隨意,墨點子亂甩。
畫麵中央,是幾根淩亂的線條。
像一條寬廣的河。
而在河底,是一條小魚。
小魚被壓在河底,這幅幾天前隨意畫就的畫作,好似早早說明瞭主人的大結局。
無法翻身。
陳鬱真本人會想到,在他畫這幅畫後冇幾天,就葬身河底麼?
巨大的惶恐壓住了皇帝,命運的絲線了控住了咽喉,皇帝大口大口地呼吸,他不相信命,他這幅詭異的畫作太過詭異。
好像一切都無法挽回。
好像,陳鬱真已經死在了冰涼的河底。
就像他的兩個妹妹一樣。
冷靜,冷靜,皇帝強撐住自己的身體,他現在腿都是軟地,一向縱橫睥睨的皇帝何曾有這麼驚惶的時刻。
陳鬱真一定是逃跑了。
對,陳鬱真一定是逃跑了。
皇帝眼睫顫抖,他心神劇烈跳動,就連指甲掐進肉裡了都不知道。
「鞋!對,還有那雙鞋,那雙白姨娘送出來的鞋。」
「對,朕需要看到那雙鞋。」
「隻要那雙鞋消失了,就說明陳鬱真早有預謀,一切都是他謀劃的,他並冇有死!」
「你們快去找鞋!」
皇帝語調揚起,他伸手朝外指,漆黑的眼珠卻忽然頓住了。
劉喜跪在他麵前,木匣子打開,那雙玄色的黑靴就這麼放在皇帝麵前。
「……」
皇帝身子晃了晃。
劉喜哭求道:「聖上,節哀!」
「鞋……在這兒。」皇帝喃喃道。
所有的希望都被打破,皇帝臉色驟然灰暗下去。
如果陳鬱真真的逃跑了,他怎麼會不帶上這雙鞋呢。
所以……他是毫無防備掉下去的……
這時一個太監噔噔噔跑進來,他撲地一下跪在皇帝麵前,聲音尖利嘶啞。
皇帝若有所覺地望過去,太監悲痛道:
「聖上!陳大人的屍體……找到了!」
所有人麵麵相覷,劉喜閉上眼睛。
「哈……」皇帝捂住胸口,下一刻,一口鮮血,直直的噴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