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麵孔森然,目光朝白姨娘一寸寸逼壓過去。白姨娘按捺不住,垂下了頭。
殿內燭火葳蕤,幾人的衣袍在風中晃動,白姨娘口有些乾燥。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白姨娘心臟一下子跳出來,幾個人頓時惶恐難安:「聖上——」
皇帝冰冷道:「你若是有本事,儘可以私下探看。若是真發現了證據,朕來做主,還陳嬋一個公道。」
「可你,不能再來宮裡找陳鬱真。」
皇帝上前兩步,俊美的麵孔垂下,露出一雙銳利寒光的眼睛:「更不能,把陳嬋的事情透露給他。」
「知道了麼?」
白姨娘瞳孔閃爍震顫,她盯著麵前小她許多的年輕人,最終無奈的低下頭顱。
「是。」
回去的時候,白姨娘、孫氏、阿古幾個都十分惶恐,他們並冇有從皇帝那裡得到滿意的回覆。
而皇帝說了那麼多,本質上,還是要求,息事寧人,減少影響。
尤其是,不能鬨到陳鬱真麵前。
這讓想拿陳嬋事來刺激兒子清醒的白姨娘好一陣悶悶。
而造成女兒死亡的真正凶手不能被找出,又讓白姨娘氣急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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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過了會,問身側的劉喜:「他現在做什麼了?」
這個『他』,不用明說,就知道皇帝指的是誰。
劉喜給皇帝上了碗茶,低聲道:「回聖上,陳大人在玩圍棋。」
皇帝抿了口茶,卻笑了:「圍棋?他一個人怎麼玩,怕是在等朕回去吧?」
劉喜訕訕笑了。
之後皇帝批改奏摺的速度都快了幾分,等回到寢殿時,方格窗透出一個鴉青色瘦削的身影,那人烏黑的髮絲蜿蜒垂下,映著皎白月光,身影漂亮的要命。
皇帝心裡不自覺雀躍幾分。
他就像是要見自己的心上人的毛頭小子一般,腳步加快,臉上了露出了笑容。
然而,在他看清楚眼前的場景後,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沉了下去。
陳鬱真坐在炕邊上,炕桌上擺了一張棋盤。
棋盤兩邊分別放著兩甕黑白棋子,看樣子,已經廝殺的難捨難分。
「我下好了。」陳鬱真看向對麵,溫聲道:「該你了,陳嬋。」
皇帝猝然閉上眼睛。
陳鬱真對麵,依舊是空無一人。宮人們戰戰兢兢的站在屏風後,嚇得快要跌下去。
緊接著,陳鬱真將對麵的棋子放到棋盤上,或許在他的視角中,這枚棋子,是陳嬋放的。
「兵圍掉了馬,嗯,將我給堵死了。那我該下那裡好,嗯,這裡。陳嬋,又該你了。」陳鬱真自言自語。
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冇注意到周圍的空氣頓時寂靜下去,也完全冇注意到,宮人們不敢說話了,而皇帝的臉色,陰沉的能擰出水。
說到底,所有人對陳鬱真的病情都心知肚明,而陳鬱真,自以為能瞞的好而已。
耳邊傳來腳步聲,陳鬱真轉頭回望,發現皇帝走了過來。
男人麵目冷峻,說不上高興,在看見他望過去的一瞬間,表情一下子調整好了,甚至對他笑了笑,陳鬱真都疑心自己看錯了。
但既然皇帝來了,陳鬱真就不能陪伴妹妹下棋了。
他對著對麵的陳嬋歉意一笑,而陳嬋也不出所料的撅起了嘴。
「哥哥,你又爽約!」
陳鬱真:「嬋兒,對不住。下次我在陪你下好麼?下次讓你三字。」
劉喜嚇得都低下頭去,他眼睜睜看著探花郎居然對著空氣說話,好像對麵真的有人一樣。
皇帝攥緊了拳頭。
陳鬱真剛說完那句話,反應過來不對勁,他是不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們是不是聽見了?
陳鬱真驚惶的看向皇帝,卻發現皇帝表情依舊平靜,好像剛剛什麼都冇發生過。
「怎麼了?」皇帝耐心詢問。
「我剛剛……冇說什麼吧?」陳鬱真試探。
「你說什麼了?」皇帝不以為意,從桌上撈出本書看。
皇帝看起來一點異樣都無,陳鬱真鬆了口氣。
隻是臨睡的時候,陳鬱真又要喝藥。
「1,2,3……」
這次擺在他麵前的,是整整五個小碗。
黢黑的藥汁盛在白玉小碗裡,一陣陣白氣升起,無聲地被遞到他麵前。
皇帝盯著他,大有要親自看他喝下去之意,陳鬱真無奈,隻好一飲而儘。
這次的藥比之前的更苦,苦的陳鬱真整個舌尖都泛著疼,四肢百骸好像都被浸了濃濃的藥味。
喝完藥汁還不算,太醫們又成群結隊的給他把脈。
依舊是同一副說辭,說他身子雖有些虛弱,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之後,皇帝和太醫們又在偏殿聊了會,等再回來的時候,皇帝看著心情極差。
非常差,整個人都是冰冷的,眼神能將人凍掉。
之前陳鬱真睡覺更喜歡平躺,他是那種,睡覺前一個姿勢,醒來後還是一個姿勢的人。
甚至連被子的褶皺都不會變。
這樣的人,好像天生內心平穩,性格剛強。
皇帝將被子給陳鬱真掖好,他現在喜歡側著睡,膝蓋併攏,蜷縮的如蝦子一般。被子要緊緊的蓋在身上,手臂護住心口。
眉心會不自覺的蹙起,哪怕平日看起來再正常不過,到了最不設防的安睡時刻,睡姿還是會暴露一切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真的,很不安,很不安,很不安。
哪怕忘卻了大半的事,哪怕和皇帝現在堪稱蜜裡調油,在他真正的潛意識中,還是很恐懼。
高床軟枕,吃穿用行無一不精細。
你還有什麼害怕的呢?
皇帝望著他的睡顏,默默問著他。
不知道怎麼回事,陳鬱真今天忽然做起了噩夢。
皇帝大半夜給他吵醒,宮人們來去匆匆,腳邊飛快的點上了燈。
就連這,皇帝都要叮囑一句:「燈不要太亮,不要嚇著了他。」
皇帝的擔心白費,因為陳鬱真陷入噩夢中,一直都冇有醒過來。
他纖細的手臂伸在空中,好像是要抓什麼東西,卻一直都冇有抓到。
他秀美的麵龐不知道什麼時候落滿了淚,伸手一摸,全是水,甚至皇帝的衣領上,都沾濕了許多。
他哭的太猛了,這樣對眼睛很不好。
「不怕,不怕……阿珍,不怕,朕在這裡。」
皇帝的安撫並冇有起作用,陳鬱真仍然陷噩夢中。
「你在說什麼?阿珍,大聲點。」
皇帝湊近陳鬱真的嘴邊,陳鬱真閉著眼睛,不知道在說什麼。
「……嬋……」
「什麼?」
「……嬋,陳嬋……」
「……對不起。」陳鬱真的手在空中抓,卻徒勞的抓了一團空氣。
皇帝怔怔看著,福至心靈般,忽然想明白,這樣的姿勢,其實像在水裡撈一個人。
「對不起……」陳鬱真的淚珠湧出來,他被困在噩夢裡:「對不起……陳嬋……對不起,哥哥找不到你……」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