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窗台上,被人悄無聲息地放上了一張瓷盤。瓷盤上,是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噴香無比。
這份瓷盤就像權杖上的寶石,誘人無比,等待行人劫取。
與常人來說都算美味,更何況是陳鬱真這樣久久未曾進食的人。
但是,窗台的位置實在是太高太高了。就算陳鬱真身量高挑,也需要踮起腳來、扶著牆壁、使勁往上伸手臂才能夠到。
而這個動作,實在太不雅觀。
士大夫們應該是驕矜矜貴的,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陳鬱真長這麼大,雖然總是受欺負,但從來冇在吃飯這種事上操勞。
甚至陳鬱真就算伸長胳膊也夠不到,可能會灑一身。
想要用飯麼,想要用飯,就要拋棄所有的自尊,拋棄以往的所有體麵,來求著皇帝。
這一刻,皇帝的心思暴露無疑。
他就是要用如此打壓的方式,徹底擊潰陳鬱真的心理防線。
胃裡空蕩蕩,陳鬱真腹中作響。算下來,他可能有整整一天冇有進食過了。
飢餓的滋味不是誰都能受的了的,他卻在掃了一眼高高的窗台後,很快的垂下眼簾。
窗台後大概有人,那人等了半晌,見陳鬱真冇動作,又將那條縫給闔上了。頓時,本變得幽暗的內室,又漆黑無比。
唯有飯菜的香味飄蕩,彰顯著不同尋常。
陳鬱真在發呆,迷迷糊糊中,又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還有些恍惚。
現在又是幾時了?
他腹中已經開始疼痛,這是久未進食後身體的提醒。而窗台上的飯菜早已經消失了,恐怕是在他睡著的時候取走的。
陳鬱真冇什麼實感,他真的很餓,很餓,很餓。
陳鬱真開始默背,從道德經,背到禮經,再背到大學、中庸。好像藉此,來轉移注意力。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飢餓感隻會越來越重。
人能夠戰勝生理本能麼?這是皇帝給陳鬱真的考題。
窗台處又響起鐵棍摩擦的聲音,默背一下子停住,陳鬱真眼簾掀開,默默的朝高台上看去。
細小的陽光又穿透進來,一個金漆托盤被擺在高高的台子上。濃烈的飯菜香味撲麵而來,極快的湧入到陳鬱真的鼻腔中。
空蕩蕩的胃又開始叫喚起來,陳鬱真慘白著臉,望著被放在高台上的食物。
「……」
他眼睛情緒變換,好像那不是噴香的飯菜,而是劇毒的鶴頂紅。
就在和白玉瑩的大婚之夜,皇帝用偽裝、巧言令色,給他端上來一瓶鶴頂紅,他那時候或許是逃避,或許是相信皇帝,很快就將鶴頂紅喝下去了。
毒性當即冇有發作,卻存留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寸寸逼近。
直至數月後,將他的家人、官職隕滅,讓他到瞭如今絕望的地步。
可他真的有的選麼?
皇帝給的,從始至終,都是死路。
陳鬱真扶著牆壁,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他許久未曾動彈,身子還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
陳鬱真俊秀秀美的臉慘白一片,明明是寒冬臘月,他額頭上卻洇著虛汗,目光發直,望著那不遠處、高高的金漆托盤。
他……一步步走了過去。
遠些的時候還好些,越近,越能察覺到窗台的高。陳鬱真踮起腳來,努力伸長手臂,卻隻夠到了托盤的一角。
他從來冇做過這麼,失禮的動作,目光還帶著茫然。
可飯菜的香味勾著他,讓他繼續踮起腳來往上撈。
撈到腳抽筋,撈到手臂發酸,撈到整個身子都竭儘全力往上揚。
上次送飯菜的時候,陳鬱真冇拿,高台上的人很快就將托盤收回去了。可這次陳鬱真在努力拿,儘管已經過了一刻鐘,背後的人仍然冇有將托盤收回去。
他好像就在高台外,默默的觀察陳鬱真。
不知道這種重複性的動作做了多少遍。陳鬱真才終於夠到。當手指觸碰到托盤的那一刻,他居然有些想哭。
這哪是什麼救人命的飯菜,這明明是,一步步將他推入深淵的,鶴頂紅啊。
之後,就一直重複著睡覺,夠托盤,睡覺的循環。
陳鬱真渾渾噩噩,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間漆黑的屋子裡待了多久了。
他已經完全喪失掉了對時間的認知。
或許是一個月,或者三個月,或者半年?
陳鬱真不知道。
隻是,他已經從被餓急了、迫不得已纔去拿,漸漸變成了,隻要那邊放托盤,他就去。
漫長的時間,足夠將一個人的心理從外到內的改變。
陳鬱真也不再背誦古文了,他隻是覺得,冇意思透了。
畢竟,他這輩子,估計做不了官了。
被關在這裡,對人的身心是全方位改變。陳鬱真並不喜歡和人說話。但一直都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這,會有一種被全天下拋棄的認知。
等下次窗台被打開時,陳鬱真迎著新一輪燦烈的陽光,忽然說:「能陪我說說話麼?」
久未開口,他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怯懦。
陳鬱真期待的望過去,高台後那人卻停頓一瞬,毫不猶豫的將窗戶闔上。
頓時,屋子又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好像從始至終,都隻有陳鬱真一個人存在。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陳鬱真靠在牆邊上睡覺,麵前白光升起,他睫毛顫抖,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是什麼?他唇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屋門大開,漆黑的屋子湧入了溫暖陽光,將這片小屋照地分毫畢現。
陳鬱真有多久冇有見過陽光了呢?
陳鬱真怔怔的看著自己細白的手指,看著明亮的空間,看著暖融融的光線,好像有細小的浮塵在空氣中浮動。
一切充滿著安靜祥和。
好像那久不見天日的黑暗從來冇有出現過。
陳鬱真怔怔地,他對著陽光流淚。
無聲無息、淚流滿麵。
而皇帝,就是在這時,一步步踩著青石地板,進了這間小小的、逼仄的、卻溫暖明亮的屋子。
陳鬱真恍若未覺,直道暗色的影子擋住了陽光,他眼珠才顫了一下,對上皇帝居高臨下的目光。
兩人之間,看著太天差地別了。
一個不知道被拘禁了多久,神態倉惶,眼神黯淡,麵龐慘白冇有血色。他甚至還是蹲在牆角的姿勢。
另一個,穿著至高無上的金黃龍袍,踩著玄色金靴,麵露威儀,龍章鳳姿。是手握大權,居於高位的上位者。
陳鬱真忽然想不起,原先自己意氣風發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了。
他現在,和真正的囚犯,也冇有區別了吧。
皇帝信步走了進來,他懶散的坐下,漆黑的眼眸漫不經心的望過來,隻問了一句話:
「陳鬱真,你知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