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定定望著他。他在陳鬱真眸底睃巡,似是要通過晶瑩瞳孔,覺察陳鬱真的真心想法。
陳鬱真一動不動,任他觀察。
好半晌,這片空地,都維持著詭異的安靜。白玉瑩小聲地啜泣著,衛頌將她抱在懷裡。
皇帝終於大發慈悲的將踩在白玉瑩腹部的那隻腳收回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可就在下一瞬,皇帝冷聲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白氏賤婦,三番四次挑釁朕,杖責五十!」
杖責五十,就算是一個強壯男人,也要去掉大半條命,養上半年。更何況是白玉瑩這樣的弱質女流。
最起碼,五十棍子下去,孩子是指定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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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瑩猝然色變。她猛地被從溫暖的懷抱中拉出,嬤嬤們鉗製住她的臂膀,把她往案板上押。而在一側,早已蓄勢待發的掌刑太監立在旁邊,碗口粗的長棍立在雪地上,紅的森然。
「啊!不!」
「玉瑩——」衛頌驚呼。
皇帝大馬金刀往宮人抬過來的紫檀鑲大理石圈椅上一坐,長腿支開,金黃龍袍下襬垂下地上。漆黑的眼眸直直往白玉瑩方向看過去。
男人麵龐冷硬,羊角宮燈映照他漆黑眼眸,忽明忽暗,晦暗不明。
「來人,打!」
陳鬱真又跪了下去。
今天大概是失去尊嚴的一晚。陳鬱真已經顧不得臉麵,他膝行至皇帝麵前,向著皇帝折腰。
「她身子弱,五十杖打下去,就算她僥倖活下去,她腹中的胎兒也會冇命的!聖上!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個孩子,他冇做錯任何事,他不應該受我們大人牽連!」
皇帝麵無表情聽著。
而在另一邊,白玉瑩已經被人死死捆死,嘴裡也被塞了一個白布。
皇帝對她的恨意昭然若揭。在場的所有人,她隻是一個挑頭者,衛頌是施行者,陳鬱真是最大罪犯。所有人都該死,所有人都罪孽深重。可皇帝卻偏偏認準了白玉瑩,無論怎樣,都要將她逼到絕路。
就算陳鬱真親口承認,她已經不再是他的妻子,他隻拿她當親人。皇帝心裡仍然過不了這個坎。
白玉瑩早些時候對皇帝的刻意挑釁,在今日迴旋鏢一樣,將她自己推上了死地。
「聖上,已經準備好了!」劉喜小聲道。
「好!」皇帝冷聲道:「五十杖,一根都不能少。朕在這裡盯著你們,該打多重,你們心裡都有數。」
「是!」
陳鬱真單薄的身子在發顫,雪地上的寒氣源源不斷地傳到他膝蓋,大腿以下毫無知覺。他覺得好冷好冷。
他甚至有些後悔,若是他冇有這麼執拗,順著皇帝,大家就都有好日子過。
他折騰個什麼勁呢?
粗壯的木棍高高揚起,健壯太監穩重的舉著它,天上下起了雪花,揚到了白玉瑩蒼白的麵孔上,揚到了泥地上,同樣也揚到了棗紅色木棍上——
「打——」
女子的慘叫聲揚起,陳鬱真眼淚嘩一下湧出。他伏在皇帝膝上,絕望而悲蹌的哭。
為什麼這麼冷。
為什麼?
他的人生,他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會過成這個樣子?
他就像一個附庸,一個粗壯樹木上的藤蘿,隻能庸庸碌碌地用枝葉攀住其間。他這個人,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想法都是不重要的。
他隻能依附皇帝生存。
他冇有做任何對不起皇帝的事,他隻是想偷偷離開,他隻是不想天天被按在床榻上槽,為什麼,這都不行?
陳鬱真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他手指死死扣在泥地裡,指甲裡的血液絲絲縷縷的滲出。耳邊還伴隨著表妹的痛喊聲。
她……纔是最無辜的一個啊。
陳鬱真咬牙:「聖上!求求您放過她!臣這一輩子別無所求,隻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不要……不要讓臣揹負上人命!聖上!那是我的親外甥,那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陳鬱真邊哭邊說,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人在危急時刻,隻會口不擇言。
而皇帝自始至終,都很冷漠的看著他。
陳鬱真踉蹌的坐在地上,一時之間,他居然不知道,到底是他更絕望一點,還是皇帝更絕望。
淩厲棍風飛過,一陣悶哼聲響起。白玉瑩冷汗涔涔,叫聲一聲小過一聲。
按照這個打法,都不用五十棍,三十棍直接就能將她和她腹中孩兒送上西天。
「……聖上。」陳鬱真忽然聲音很輕,他冇有剛剛的歇斯底裡,反而平靜到木然。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鴉青色袍角上儘是黑泥和血紅色。
皇帝立刻敏感地看過去。
陳鬱真喃喃道:「我好恨你啊。」
「……」,皇帝抿緊了唇。
「你毀了我的家庭,你毀了我的官聲,你毀了我的官職。我所有擁有的一切,全都被你毀了。隻能這樣被你養在這裡,像一隻金絲雀一樣。」
陳鬱真竟然有幾分想笑。
誰會知道呢,自幼立下豪言壯誌,想要為民請命的人,居然被硬生生剝離官職,被自己發誓要結草銜環報答的聖明君主當成情人、養在宮裡。
這實在太好笑了。
而表妹,隻因為和她有一紙婚約,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就被他打壓至今。到現在,已經懷孕了,還不肯放過她,要將她生生逼死在這裡。
肩膀處傳來巨力,皇帝的手指都陷到了肉裡。陳鬱真怔怔的,皇帝低聲道:
「陳鬱真,這又是你求情的招數麼?你從前不是最愛重朕的麼?又用這句話刺激朕,來給她求情?朕告訴你,她屢次挑釁朕,朕一直都看在你的麵子上饒恕她,可你看看,她現在蹬鼻子上臉,連……這種事都能做出來。」
「朕告訴你,不要枉費心機。這次,你自身都難保,還是想想一會朕對付你的時候,怎麼求饒吧。」
陳鬱真呆呆看著他,慘笑。
他慢慢地、踉踉蹌蹌的、在皇帝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站起來。冷風吹起他鴉青色的衣衫,將他單薄的身子吹得搖搖晃晃。
陳鬱真望向皇帝,忽然道:「死了也挺好。她死了,我去陰曹地府給她賠罪。」
皇帝麵色猝然變得冷厲,目光陰鷙:「什麼意思?她死了你也不獨活?」
陳鬱真搖搖頭,他踉踉蹌蹌往外走,在他麵前,白玉瑩已經被打的暈厥過去,一點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臣隻是不想身上揹負人命。」
「不想午夜夢迴,孩子趴在床沿下和我哭。」
「而且,這日子,也冇意思透了,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