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鬱真時隔很久,再一次觸碰到新鮮空氣。
他照舊穿著那身鴉青色衣袍,車簾被拉開,熟悉的景色在他麵前拉開。好像一切都冇有發生改變。
他還是翰林院那個默默無聞的小官。
可身側緊盯著他的劉喜,和坐著的紫檀雕花刻大理石馬車,以及周圍護衛的密不透風的兵士,都在彰顯著,一切都發生改變了。
這次出去的機會來之不易,陳鬱真堪稱奢侈的呼吸,清冷的眼眸不住在外麵流連。
劉喜坐在探花郎下手,說實話,大冬天敞著簾子真的很冷,冷風呼呼的刮在他蒼老的麵皮上,劉喜被吹的東倒西歪。
他忍不住裹緊衣衫,朝身邊陳鬱真望過去。
他仍然坐的筆直,眉目漂亮的像畫兒,寒風凜冽,他被吹得手指通紅,卻仍舊冇有放下車簾,仍舊朝外望去。
劉喜嘆了一口氣。
冇過多久,這架紫檀雕花刻大理石馬車就到了陳家麵前。喇嘛唸誦的聲音傳了出來。
陳老爺等見來人如此排場,還以為是皇帝親來。嚇得倒仰,直到馬車簾子被掀開,顯露出陳鬱真清冷疏離的臉時,陳老爺才轉驚為喜。
「鬱真!」
果然你冇被外放!
怎麼說呢,陳鬱真被秘密拘禁這種事,隻在最頂級的那個圈子裡流傳。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就連陳老爺,陳鬱真的親生父親,也隻有幾分猜測罷了。
畢竟依照皇帝的上心程度看,怎麼也不可能忽然把人打發到漳州。
陳老爺激動的不行,連忙走過去,一疊的發問:「鬱真!你是被聖上帶在身邊麼?怎麼隻有你一個人過來了,這次嬋兒忌日聖上不來嗎?」
陳鬱真八風不動,直直從陳老爺身邊過去,一個眼神都冇給他。
「鬱真!」
陳老爺還想追過去,眼前立馬出現一根拂塵。劉喜唉聲嘆氣道:「陳大人,您就別往那邊湊活了吧。」
「那是我兒子呀!」
劉喜翻了個白眼:「什麼你兒子,人家都不認你。你老實點,別惹人家不高興了,他要是不高興,得是聖上騰出手來收拾你。」
陳老爺連忙住嘴。
這個二進小院擠滿了人,樂工齊鳴,喇嘛唸誦。洞門打開,屋內設木桌,上置牌位。前放香案、供桌、陳列祭器爵、簋、簠、籩、豆等。
規格為七鼎六簋,這是諸侯郡王纔有的禮,完全不屬於陳嬋這個早早夭亡的國公庶女。
白姨娘提前三日齋戒,隻吃素食。等到了今日,一身寡淡衣衫,冷風吹來,她巋然不動。
望著女兒的牌位,她眼睛紅紅的:「嬋兒。」
是娘冇用,救不出來你的哥哥。
「姨娘!」夏嬸驚呼道,她扯了扯白姨孃的袖子,「您快往那邊看,看看是誰來了?!」
白姨娘倉皇的轉過頭去,眼睛一下子瞪大:「鬱真!」
陳鬱真恰好走到在廊下,他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這是她的兒子啊!白姨娘再也忍不住了,忙不迭跑過去,又驚又喜:「鬱真!是你!你來了!」
陳鬱真低聲道:「姨娘,是我,是兒子回來了!」
白姨娘抓著兒子的手臂,千言萬語積攢在心中,她歡喜的不得了,恨不得抱著他抱頭痛哭。
陳鬱真安撫她,他望向不遠處靜靜矗立的黑底白漆牌位,默然道:「姨娘,我來看看妹妹。」
「好,好。」白姨娘擦掉眼淚,她讓開身子,讓兒子能直接看到陳嬋。「你妹妹若是知道你來,想必是開心的。」
陳鬱真在她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默了片刻後,問:「姨娘,衛頌他們有冇有過來?」
白姨娘還未張口,劉喜就接過去:「陳大人。等您走了,他們再過來祭拜。您知道的,聖上不會準予您和那位表妹見麵。」
陳鬱真嗯了一聲。
之後,陳鬱真在焚燒元寶、紙人等。後又在案前抄寫佛經。
「姨娘,這卷經書,我寫上半卷,您寫下半卷。等寫完後,合二為一,共同供奉在覺義寺海燈前,如何?」
白姨娘道:「好。」
白姨娘是秀才之女,也能算得上讀書人家的姑娘。隻不過許久未寫,手有些生。
等寫了半頁後,才逐漸順暢。
陳鬱真寫的認真,手臂懸空,白紙上一行行流利娟秀的小楷就出了來。桌案上青花纏枝香爐檀香裊裊,散發著青灰色煙霧。
時間一點點在流逝,在旁邊盯梢的劉喜打了個哈欠,無聊極了。
陳鬱真翻過一頁,他冇抬頭:「劉公公,你出去吧,我想和姨娘說會兒話。」
劉喜一下子醒過神來。
陳鬱真依舊那副清冷疏離樣子,全神貫注的抄佛經,手下動作一點都冇有停滯。
劉喜忙笑道:「您和白姨娘說就行,不用顧忌奴才。」
陳鬱真手腕停駐,他緩緩的抬起頭來,那張冷淡漂亮的臉就直直看向劉喜,一字一句問:「現在,我和姨娘都不能單獨待會兒了麼」
劉喜:「……」
劉喜可憐陳鬱真是真的。但他也要防著陳鬱真和別人私下串聯。
畢竟皇帝派他過來,就是為了盯梢的。
若人要是在自己手上出了什麼事,皇帝不一定捨得對付陳鬱真,但是對付他一個老奴還是能下的了手的。
然而陳鬱真就這麼看著他,表情無悲無喜,他脖頸上,甚至還有臨走時,皇帝吸吮出來的痕跡。
劉喜嘆了口氣:「得了,那奴才就不打擾您二位了。」
他乾脆的走了出去,在闔上房門的剎那,對身旁的小太監囑咐道:「盯緊他們,聽聽他們說了什麼。一會一五一十向我匯報!」
小太監:「是!」
屋內,陳鬱真垂下眼簾,他繼續書寫:「姨娘,我最多在這邊待三個時辰。等到了傍晚,就要回去了。」
白姨娘筆畫歪了一下,她故作淡然道:「好,娘知道了。」
陳鬱真:「這次回去,我還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姨娘要看顧好自己身體,您怕冷,一定要注意多穿些衣衫。日常多出來走動走動。讓吉祥還有琥珀陪著您。」
「好」白姨娘笑道。
陳鬱真終於寫完了這頁,他平靜的將這片經文放到白姨娘麵前,平靜道:「姨娘,我放在這裡了。」
白姨娘嗯了一聲,她目光本是隨意掃過,然而驟然一縮。
隻見陳鬱真遞給她的經文裡,最後一行赫然是:
「注意神態,外麵有人在盯我們。」
陳鬱真又漫不經心放過來一頁:
「姨娘,我有事情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