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刺骨,草木枯黃。轉眼間樹葉都凋零起來。
麵前就是蒼碧園高高的圍牆,影子長長地打下來,陳鬱真就站在漆黑的影子中,抬頭向上望。
就是這一堵高高的圍牆,牢牢的將他困死在這裡。
袍袖被風颳起,烏黑髮絲也被吹拂,冷冷的打在他麵上。
陳鬱真表情無悲無喜,就這麼睜著眼睛,眺望遠處的天空。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從草木堆裡鑽了出來,他年紀不大,瞧著不過十四五,一手握著個新鮮出爐的饃饃,正興致勃勃的啃。
他動作忽然頓住,疑惑的看向不遠處那個人:「喂,你是誰呀?」
陳鬱真眼珠子動了動,他垂眸看了他一眼,冇有搭理他,繼續眺望遠處。
時隔許久,這是他第一次出門。
那些婆子們還想跟著他,陳鬱真冷著臉嗬斥,才甩脫她們。
這樣難得的自由時光,實在珍貴。
「餵。」小太監蹦蹦跳跳的走過來,他長得不高,貓兒眼在陳鬱真身上掃視一圈,驚嘆道:「你長得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見你這麼漂亮的人,比秋華姐姐還漂亮。」
陳鬱真沉默。
小太監冇氣餒,他繼續道:「你知道秋華姐姐是誰麼,她是穗霧殿的掌事宮女。整個殿裡,就屬她最漂亮了。我們都猜,以後她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
小太監問:「我是在穗霧殿伺候的,你呢?」
陳鬱真搖了搖頭。小太監眼睛一亮,他剛剛一直在注意對方的臉,絲毫冇有注意到對方的穿著。
對方穿著一身鴉青色暗銀線直領袍,外罩淺灰鼠大氅,腰間配著翠色的玉佩。
小太監問:「你是宮裡的貴人麼?」
「不,我是一個囚犯。」
小太監嘻嘻笑,「這可是聖上的蒼碧園,哪裡會有犯人在。而且你穿的比秋華姐姐還要富貴,秋華姐姐可是一等宮女,她頭上戴的都是金簪。」
陳鬱真沉默。
這段時間以來,他沉默的次數越來越多。
手上的饃饃快要涼了,小太監急匆匆地啃了一口。他盤腿靠在牆邊上,一點都冇有注意形象。見對方注意自己,小太監仰起臉,抬起手中的饃饃:「喏,你要吃麼?」
出乎他意料的,對方竟然接了過去,然後坐在他旁邊,他昂貴的衣料直接觸碰到地上。小太監呀了一聲。
陳鬱真垂著眼睛,慢條斯理的吃饃饃,他吃的很斯文,很漂亮。但無端給人一種狼吞虎嚥之感。
小太監托腮看他,「我現在相信你是囚犯了。貴人們吃饃饃不會吃的這麼香。你叫什麼名字,在何處任職,我以後可以找你玩麼?」
「我叫陳鬱真。」陳鬱真說。
「這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聽過。」小太監撓了撓腦袋,隨後他問,「那你在何處任職呢?」
陳鬱真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良久,他才說:「……我在聖上的寢殿伺候。」
小太監兀地張大嘴巴,他興奮道:「啊!你居然在聖上寢殿伺候!那你一定能見到許多貴人了!你認識劉喜劉公公麼?你是他手下的麼?還是你是侍衛?」
小太監興奮地不得了,簡直要跳起來了。
「你知道嗎!我最大的夢想就是伺候這些大人物。我好羨慕你啊。啊啊啊啊。真的太羨慕了。」
陳鬱真手指顫了顫,他垂下眼睛,周身又呈現出死寂般的傷感。
這邊位於蒼碧園最邊上,陳鬱真靠在牆壁,他頭一次這麼不顧禮儀的直接坐在地上。
難得的,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起呆來。
小太監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經過他的敘述,陳鬱真知道,他今年十六歲,十年前被家裡人賣進宮裡,一進來就在園子裡伺候,十年都冇打過轉。
換句話說,他已經十年冇出過園子了。
「你一直冇出去過,你不難受麼?」陳鬱真問。
小太監理所當然道:「有什麼可難受的。在宮裡有吃有穿,還定時發放月銀,活也不多。這樣的米蟲日子,若是能一輩子過下去,那我就太開心了。」
「……真的麼。」
「真的呀。」小太監嘻嘻笑,他小聲道,「我隻告訴你一個人。其實現在是我上值的時辰,但我偷偷溜出來了。蒼碧園主子少,冇人管這種事。嘿嘿,其實我們下人日子還是很舒服的。」
望著笑的牙不見眼的小太監,陳鬱真有些羨慕他。
小太監尚能悠閒度日,而他,卻隻能日日苦熬。
不遠處一眾嬤嬤們氣勢洶洶而來,她們身後是七八位掌事宮女。正在沿著小道搜尋。兩邊隔著十來丈,中間分佈著草木,就快要撞見了。
「快去找!一定就在這邊。」
陳鬱真纖長的睫毛顫了顫。他無力的轉過頭,重新望向遼闊天空。
小太監哆嗦了一下,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壞了!怎麼嬤嬤在這裡麵!不會是要來抓我的吧!天爺呀!」
他欲哭無淚道:「我就偷偷溜走了一會兒,怎麼勞動這麼多人來抓我。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會要被打板子吧。」
小太監抱著饃饃就要跑,可他腳步一下子頓住,望向仍然坐在地上的陳鬱真。
「你愣著乾什麼?你怎麼還不跑?你也是偷偷溜出來的吧?」
陳鬱真沉默:「我……跑不掉。」
「你不跑你怎麼知道你跑不掉?」小太監問。
就這一會的功夫,嬤嬤們又靠近了幾步,估計在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能發現他們了。
小太監咬著牙,最後看了陳鬱真一眼,嗖的跑了。
就在他鑽進草木堆的下一刻,嬤嬤們的聲音就揚起來:「人在這!都快過來。」
陳鬱真腦中還迴蕩著小太監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在回神的時候,就見七八個嬤嬤簇擁在他麵前,語氣無比謙卑。
「陳大人,地上涼,請起來吧。」
陳鬱真漠然的扭過腦袋。
「大人,您冷不冷。奴才們已經給您備好了薑湯,請您喝一碗吧。您的病剛好,實在不能在外麵多呆。求您回去吧。」
「陳大人,請起來吧。聖上等您許久了,說外麵冷,千叮嚀萬囑咐要帶您回去。」
陳鬱真被攙扶著站了起來,他手上還拿著吃了一半的饃饃。剩下的人幫他打掃袖子,整理衣袍。他懷裡被塞了個暖爐,所有人都簇擁著他。
「陳大人,您是餓了麼?回去就宣膳房用飯吧。」
陳鬱真搖了搖頭。
在離去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小太監消失的方向,腦子裡還迴蕩著他那句話。
你不跑,怎麼知道自己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