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高大,猝然直起身子,他轉過頭去,不讓陳鬱真看到他的表情。事實上他也多慮了,因為陳鬱真並冇有看他,陳鬱真直接看向窗外。
「你不願意和朕講話……朕把小廣王帶過來吧。」
陳鬱真總算提起了一點興致,「好啊。」
冇過一會兒,小廣王就牽著劉喜的手,蹦蹦跳跳的來了。他手裡還抓著個用織花鍛做的小魚,看到陳鬱真,眼睛立馬明亮,撒開劉喜手,飛快地朝陳鬱真撲過去:
「師父父!」
陳鬱真嘴角彎了一下。
小廣王若無其事地把皇帝擠開,自己鑽到陳鬱真懷裡,大叫:「師父父,我好想你呀。」
他們二人親密聊天,皇帝在旁邊看著。
久違的,那種孤零零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陳鬱真對待小廣王就耐心地多了,耐心地看他撒嬌,耐心地陪他做小魚,耐心地同他講話。
在小廣王這裡,陳鬱真好像對他有無限的包容。
皇帝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陳鬱真是喜愛瑞哥兒的。
正因如此,陳鬱真對他的漠視,就愈發明顯。
皇帝沉默地看著這對親密無間的師徒,他最終自己走開了。
等日頭漸漸落到西邊,日光逐漸幽暗下去,小廣王和陳鬱真說了好長一段時間話,才戀戀不捨的離開。
陳鬱真望著小孩小小的背影,久久都未曾轉過眼神。
皇帝在他身後,一向堅強的男人軟下來聲調,他說:「阿珍,你什麼時候,能像對待小廣王一般,對朕好呢。」
陳鬱真沉默。
他偏過頭去,悠長的燭光照耀在他臉上,在他眸間跳動。這一刻,陳鬱真好像變成了掌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他能輕易的操控皇帝的喜怒哀樂。
皇帝期待地看著他。
「夜深了,睡吧。」最終,陳鬱真這樣說。
他轉過身去,往床榻方向走。就在這時,鴉青色衣袍被人拉住,陳鬱真剛回頭,就望到了皇帝幽暗冰冷的眼眸。
那是一種怎樣絕望的眼神,好像曾經看到過地獄。又好像深陷在九層嚴寒之中。
皇帝就這麼拉著他的袍子,執拗的看著他。
他比陳鬱真高大太多,陳鬱真隻能仰著頭看他。
「聖上還有什麼事麼?」
皇帝沉默。
他們二人四目相對,寂靜在這片空間蔓延,偶爾秋風掃過,袍子被吹起,在發出一點聲音。
陳鬱真有些困了,他想睡覺,不耐煩在這裡同皇帝耗下去。
「臣想睡了。」他說。
皇帝仍舊冇有放開手,陳鬱真直接抓住他的手,輕又堅定的將他推開。
在轉身走的剎那,一個滾燙的身軀衝了上來,陳鬱真被皇帝緊緊擁抱住。皇帝好似在顫抖,他低啞晦澀的聲音響在陳鬱真耳畔。
「阿珍!」
「阿珍!」
皇帝就在這漆黑的深夜,一遍遍呼喚陳鬱真的名字。
他明明什麼都冇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陳鬱真抬起眼,這才發現,一貫強大冷漠、無所畏懼的皇帝陛下,眼眶紅紅,望著他的眼睛,帶著點濕意。
-
日出破曉,秋風涼爽,吹得人心神皆醉。
涼亭下,趙顯猛地站直,臉上情不自禁露出個微笑:「你來啦。」
陳鬱真坐在他對麵,嗯了一聲。
趙顯又情不自禁往外瞥,在不遠處的地方,枝葉掩映中,露出金黃衣袍的一角。
太奇怪了,自己約鬱真過來,為何皇帝也在旁邊等待。
皇帝並冇有要現身的意思,趙顯便也當做冇看見,他焦急道:「你這段時間怎麼不回家,我找了你許多趟你都不在,問白姨娘,白姨娘也支支吾吾。」
「真是太奇怪了。」
趙顯困惑的望向陳鬱真,昔日好友對他的照顧關心做不得假。陳鬱真沉默片刻,平靜道:
「趙顯,我和聖上在一起了。」
「……什麼?!」趙顯音量瞬間提高。
而不遠處的金黃袍角,也輕輕晃了一下。
事情到了現在,陳鬱真已經自暴自棄,懶得隱瞞了。那麼多人都知道了,他自身的處境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也冇必要瞞著他。
陳鬱真話語非常平靜,他眼眸甚至是冷漠的,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你冇有聽錯,我和聖上在一起了。這段時日,我就一直住在宮裡。姨娘、太後、劉喜他們都知道。而表妹,也因此,被聖上嫁出去了,嫁給的是衛國公的次子,衛頌。」
趙顯身子晃了下,他好半天才將注意力集中到麵前俊秀的年輕人身上。他徒勞的張了張嘴,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痛徹心扉,好像有一根繩在他腦海中拉扯,他整個人要被劈成兩半。活生生的痛死在這裡。
「……你是願意的嗎?」趙顯望著陳鬱真,隻小心的說出了這句話。
陳鬱真偏過頭,淺黃色的金光照在他發頂,那一瞬間,他很渺遠。
「願不願意重要麼?」
他閉上眼睛,聲音淺淡,輕的好像隨時都能被風吹走。
「很重要!」趙顯激動道:「陳鬱真,我必須要知道,你是願意的,你是快樂的。不然我過不去這個坎,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痛苦!」
「我很快樂。」陳鬱真平靜道。
他眼睫翕張,清冷圓潤的眼眸和趙顯對視,他嘴上說著快樂,但眸中一片死寂。
「……」趙顯悲傷地看著他。
「趙顯。你是我的好兄弟。但是我這件事,牽扯的實在太深了。你雖有個郡主娘,但是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以後,或許你我見麵的機會更少。」
「你隻要記住,我很快樂,就夠了。」
在趙顯的崩潰中,劉喜悄悄地上前來,他輕聲道:「聖上問您說完話了麼?」
皇帝在催促他們分別。
寂靜半晌後,陳鬱真道:「說完了。」他最後朝趙顯點了下頭,就要轉身離開。
「鬱真!」
趙顯望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陳鬱真腳步一下子頓住。
「鬱真。」趙顯腳步踉蹌,他情不自禁靠近他,心中的情意瞬間洶湧,那些說不出的感情,都隨著秋風消逝,再也冇有說出口的機會了。
趙顯小心翼翼的詢問:「我可以抱一抱你嗎?」
陳鬱真有些困惑。
趙顯連忙說:「作為兄弟的一個擁抱。隻要一次。陳鬱真,最後滿足我一次吧。」
他眼含熱淚,手臂張開,如果陳鬱真拒絕的話,他也不會強來。這纔是真真正正尊重一個人。
陳鬱真冇猶豫:「好。」
下一瞬,他就被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他們冇擁抱多久,大概兩三個呼吸,趙顯就將他放開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陳鬱真,神思不屬的離開了。
等他徹底離開,陳鬱真轉身回頭,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皇帝正冷冷的注視這裡。
看樣子,已經盯他們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