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政使府內
顧葛禮正在射箭,嗖的一聲,箭羽重重插入圓心。周圍響起一片喝彩。
恰是初秋,天氣涼爽了些。顧葛禮未穿上衣,露出硬邦邦的肌肉,下身褐色長褲,七八十歲的老人了,看著還十分健壯。
張經歷上前,小聲道:「剛那位探花郎和我要了通行令,說要去詔獄裡問話。您說……他會不會問出來什麼?」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顧葛禮重新瞄準,淡淡道:
「詔獄裡的那個人不識相,肯定要胡咧咧。但他經手的都是些邊緣事情,他什麼也不知道。而那個陳鬱真,毛頭小子一個,根本不用理會,我們隻需要注意鄧有誌就行,那纔是個硬骨頭!」
張經歷嘿嘿笑:「要下官說,他們根本都查不出什麼來。冇看這四五天,都是愁眉苦臉的進去,愁眉苦臉的出來。大人您家裡可是做大生意的,論這做帳的手藝,誰能比過您啊!」
顧葛禮哼笑:「我們家的小生意,和戶部大人們經手的怎麼能比。哼,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那麼愛重我。就算是尚書,也說殺就殺了。可當今,不過一個彈劾而已,就大費周章的過來審查。」
「是啊……」張經歷心有慼慼焉。
顧葛禮道:「隻怪我早先太過猖狂,被許多人嫉恨。幸好最近都給補上了。隻盼望他們別查出來什麼,當今眼裡可揉不得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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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鬱真第二次來到詔獄。
晉陽這邊的地牢都挖的很深,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蠟燭星星點點,散發光亮。
沿著長長地道行走,小吏殷勤給他帶路:「大人,您小心些。這裡臟亂的很,別弄臟了您的鞋麵。您要見得人就在前麵,隻不過他好口出狂言,他的話,您隨便聽聽就好。」
陳鬱真:「多謝。」
到了一間開闊的牢房前,小吏將蠟燭遞給陳鬱真,便退下了。
陳鬱真上前,麵前一個人影半倚在欄杆旁,他身上衣衫麻繩露出,青紅痕交錯,頭髮像枯黃的雜草,正對著天窗,不知在喃喃些什麼。
「是承宣佈政使司下屬庫,大使孫大人麼?」陳鬱真溫聲詢問。
孫大使怔了一下,慢慢扭過頭來。這時,陳鬱真纔看到他麵頰消瘦的幾乎能凹進去,看著像一個四五十歲的人。
陳鬱真道:「我是奉聖上禦令,前來調查佈政使貪汙受賄一案。你有什麼知道的,儘可以說出來。」
孫大使眼睛漸漸明亮:「你是聖上派過來的!啊!那顧葛禮有冇有被抓起來!他的證據都找到了嗎?」
「冇有。」
「……冇有?」
陳鬱真道:「隻是有人彈劾,我們過來檢視,實際上什麼證據都冇有找到。」
孫大使蜷縮起來,眸光黯淡,他重新背過身去,悶悶道:「你走吧……不要調查了。不要像我一樣,調查不成,還被他誣陷。」
陳鬱真沉默。
孫大使指指自己的頭髮,苦笑道:「你看我大概像四五十歲,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同齡。」
孫大使閉上眼睛,嘲諷道:「年輕人,初出茅廬,抱著一腔熱血。幫高官做了事,以為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冇成想全是搜刮民脂民膏。腦子一上頭就去告了。然後,我就被關在這牢裡整整一年。」
「走吧,快走吧。你從哪來的就回到哪去。晉陽這裡的水太深了,不是你能控製的了的。」
陳鬱真剛想開口,孫大使聲音悽厲的變了調:「還不快走!走啊!」
青袍少年怔愣片刻,嘆了一口氣。他左右巡視,四周並冇有人,才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來。
「你看,這是什麼。」
孫大使瞪大眼睛,接過陳鬱真手裡的金牌。牌子沉甸甸的,赤金打造,背麵是一隻站在石頭上的猛虎,威風凜凜,毛髮纖毫畢現。而在正麵,隻有一個字:
「齊。」
世人皆知,當今的名諱為『朱秉齊』!
孫大使摩挲金牌,手指顫抖,激動的都說不出話。
陳鬱真將金牌仔細收好,沉聲道:「這是離去前聖上給我的信物,有金牌在手,可以調動附近五百軍士。見金牌如見皇帝本人。無論如何,顧葛禮都不敢對我們下手。這下,你可以儘情說了吧。」
許久,孫大使才平復好了心情。他仔細地說:「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們不信任我,隻讓我做一些小事。比如,去歲給太妃進獻壽禮,就是由我來辦的。」
陳鬱真想到了自己前幾日看的那封文書,驚訝問:「那是你寫的?」
「是。」
之後,孫大使細細和陳鬱真說了所有經辦的事情,疑點更是全盤而出。
「顧葛禮的那把袖箭,是名家打造。是幾百年前的老物件,別人家的傳家寶。這樣的好東西,最起碼要一千兩銀子。可是,光這樣的箭,他家裡就有幾百把。」
「還有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在雲南當官,一個在貴州當官。個個都置辦了豐厚的家業。說是因為家裡有人做生意才財大氣粗,可誰家做生意能一下子買下幾千畝上好的水田!」
「更別說宮裡貴人們的禮。太後、聖上、長公主、豐王、太妃……光是去年太妃的壽禮,籌集寶物就花了兩萬兩銀子!大人,您說,他這麼多錢,到底哪兒來的。」
陳鬱真忽然道:「你寫一個字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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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房內,陳鬱真拿著孫大使的字,和帳本上的進行比對。
孫大使本人的字很有特點,他因為偏著肩膀寫,字都會統一地往左邊斜。而根據他本人的說法,帳本就是他本人寫的。
燭光下,陳鬱真皺眉打量。
帳本上小字密密麻麻:「景和十年七月 賀元夕太妃華誕 臣顧葛禮敬獻紅寶石朝帽……於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寫下。」
無一例外,都是往左斜。
陳鬱真仔細對比過,確認,這就是孫大使的筆跡。
可若是如此,就真的奇怪了,難不成,這真的是真帳本?
事情越發撲朔迷離。
旁邊戶部小吏猛地栽倒在地:「什麼問題都冇有啊!完美無缺!我們這是在雞蛋裡挑骨頭麼?」
「是啊!我們都耗在這五六天了,什麼都冇查出來。反倒對顧大人欽佩之至,如此清晰的文書,怎麼我的戶部同僚們寫的都是一團狗屎!」
鄧有誌嘆氣。
他眼下一團青黑,他數禦史,本次也是他責任最重。可忙活到現在,竟然什麼都查不出來。頂多有些小虧空,但這都是小問題。
夜色沉沉,凜冽風颳過,吹拂桌上的紙張,瑟瑟作響。
「好了,夜深了,大家都散了吧。等明日再查!」
「若是,明日再查不出來,咱們……咱們就回京吧。」
事已至此,也冇有別的辦法了。眾人唉聲嘆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陳鬱真將被吹到地上的文書撿起來,他皺眉看向早已爛熟於心的文字,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景和十年七月 賀元夕太妃華誕 臣顧葛禮敬獻紅寶石朝帽……於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寫下。」
「……於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寫下。」
霎那間,陳鬱真手指顫了一下。
「……太妃的諡號,是何時定下的?」
鄧有誌將書闔上,漫不經心回想道:「好像是去年十一月末。大概是十一月二十左右。」
陳鬱真眼睛猝然明亮起來,映著跳動的燭火,鬼影幢幢。
「十一月才定下的諡號,他是怎麼未卜先知,七月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