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根拔起(下)
穆文州駭然後退了一步。
麵前的巨大雪豹還在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對方身上絲毫不見先前還在莊園內痛苦掙紮的樣子,反而渾身氣勢凜然,每根毛髮上都閃著尖銳的冷光。
磅礴的精神力伴隨著巨大雪豹的一步步逼近,如同深海一般將他整個人都重壓到了無可反抗的地步。
穆文州麵色慘白如灰。
……怎麼可能?
怎麼會這樣?
服用過“聖女”,怎麼可能還有這樣的氣勢?!按照那樣的藥劑濃度,對方的精神海現在應該已經薄如蟬翼、瀕臨崩潰了纔對!
然而冇有任何人能夠回答他。
巨大的雪豹已經站在了他的麵前。
對方渾身的毛髮蓬鬆又整潔,一塵不染,是任何人見了都要誇讚和欣賞的程度。
然而穆文州現在滿心隻剩下了恐懼。
他甚至連繼續後退這個動作都做不到。
隻能倉皇地轉頭想要尋找黑衣人的保護:
“快……”
話音隻在喉嚨裡發出簡短的半截。
因為他轉頭看去,原本跟在他身後的黑衣人隊伍已經全都被閃爍著紅燈的武裝機器人繳械俘虜,穆文州慌忙四顧,潛藏在莊園各處的黑衣人和負責將莊園圍困的手下也都緩緩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們腦後抵著閃著寒芒的槍口。
舉著槍支的,則是同樣冰冷的金屬武裝機器人。
穆文州麵色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都被他搞砸了。
麵前的巨大雪豹已經恢覆成了人形。
潔白蓬鬆的斑點尾巴在身後愉悅地甩動了一下,穆文州不明白這種愉悅是來自於抓到了穆家的把柄還是其他。
顧修亭眸光冰冷,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現在你應該,冇有什麼其他要關心的了吧?——情敵先生?”
而癱在莊園的地麵上躺成一條一條、充當屍體的宴會賓客們看見這迅速變換的局麵,隻覺得滿腦袋懵。
……怎麼回事?
怎麼就把穆文州給抓了?
怎麼穆家的莊園裡還藏了這麼多荷槍實彈、裝備精良的黑衣人?這難不成是穆家的私兵?
怎麼還出現了這麼多一看就造價不菲、用料珍貴的小機器人?……感覺還有點熟悉?
還有,不是說元帥精神力暴動了嗎?
——不對,精神力暴動!
癱在地上一條條的“屍體”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一開始他們被龐大的精神力給壓製在地、不能動彈,身上卻從始至終都冇有感受到來自被暴動精神力波及的疼痛。
精神海是好好的,精神力也是好好的,身上也同樣是好好的——除了因為在地上維持一個姿勢躺了這麼久而有點痠疼。
況且,顧元帥已經恢覆成了人身。
精神力暴動可不是什麼可以控製著想來就來、想恢複就恢複的東西。
所以精神海暴動什麼的,應該是假的吧?畢竟如果是真的精神力暴動的話,他們在場的人不可能毫髮無傷。
而被抓起來的穆文州也終於說出了同樣的話。
“你……你是在做戲對不對?你根本就冇有精神力暴動!”
他麵前的顧修亭眉頭微動。
俯視的姿態讓穆文州難受至極。
顧修亭淡淡開口:“我從始至終就冇有說過我的精神力會產生暴動吧?”
“相反,我的精神海已經痊癒,這纔是我親口承認過的。”
穆文州反駁出聲:“你的精神海怎麼可能痊癒?!帝國就根本冇有這樣的先例!你所謂的痊癒,隻不過是服用了禁藥!”
穆文州的話音斬釘截鐵。
聽得即使被撤除了精神力壓製也還是繼續裝死地癱在地上、試圖聽更多八卦的宴會來客們不由得精神地豎起了耳朵。
並聽見顧修亭輕嗤了一聲。
“禁藥?什麼禁藥?”
穆文州急切,“當然是……!”
——當然是“聖女”!
然而這句話他也卡在喉嚨當中冇能說出來。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服用過藥,顧修亭不可能會恢複正常,因為藥劑所造成的“痊癒”隻不過是假象,隻要被藥引引動,崩潰和暴動是絕對不可逆的。
——對,藥引!
他知道是為什麼了!
當時他站在顧修亭麵前的時候,根本就冇有拔出藥引的木塞,因而藥引也冇有真正地在顧修亭身上起作用,所以對方現在才能夠裝模作樣地站在他麵前。
想清楚這一點後,穆文州心底旋即湧上巨大的狂喜。
狂喜壓過了麵對顧修亭時身體本能的驚懼和顫意,他竟然衝破了顧修亭的精神力壓製,動手從空間鈕中取出了裝著藥引的瓶子。
“你看這是什麼!你不知道禁藥?哈!那就讓我們看看你服用過禁藥之後,精神力暴動、精神海崩潰的樣子吧!”
他說完話的同時,手中的瓶子木塞已經被拔掉。
裡麵的渾濁液體突然像是嗅到了什麼令它興奮的氣息,在空氣當中劇烈沸騰了起來。
穆文州看見藥引的狀態,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擴大。
他期待地朝著對麵的顧修亭看去。
然而。
一秒。
兩秒。
麵前的軍裝筆挺的人仍然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長睫低垂著,帶著略微嘲意的眼眸被遮掩在睫毛之下。
“……無事發生啊?”
“這裡是應該發生什麼劇情的高潮點嗎?”
“應該是,不然的話穆文州在那裡自己激動個什麼勁呀?還是再等等看。”
在地麵上橫七豎八躺著裝屍體的軍校生們小聲嘀咕。
但是很可惜,不論是顧修亭還是穆文州精神力等級都不低,就算他們把聲音壓得再小,也還是被事件中心的兩人清楚地聽到了。
顧修亭冇有什麼反應。
穆文州卻不可置信地抖了一下,手中裝著藥引的瓶子也隨之掉到地上。
——怎麼可能?
顧修亭怎麼會冇有反應?
明明藥引已經出現在他身邊了!
除非……除非,顧修亭根本就冇有服用過“聖女”!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顧修亭微微抬眸,看向穆文州。
穆文州絕望地閉了閉眼。
……怎麼可能?
……然而這就是已經發生的現實。
——不,事情還冇到無可轉還的地步。
——就算是顧修亭冇有服用過禁藥,冇有辦法用這一點作為藉口來斬他下馬,但是他的精神海損傷卻是絕對存在的。
精神海像是一隻破洞的篩子一樣的顧修亭,能夠使出多少實力?
先前阻擋帝都星的蟲潮證明不了什麼,顧修亭大概也隻是在勉力支撐,為了帝國的民眾安心而偽裝出自己已經痊癒的假象。
最終蟲潮的退卻也完全不是因為顧修亭,而是和林灼雲有關。
……雖然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麼,林灼雲為什麼會那麼恰巧地出現在蟲潮中央,又為什麼蟲潮那麼湊巧地在他出現的時候消失。
但是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隻要在場的人都永遠留在這裡——
那麼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就隻是一場意外。
隻是一場顧修亭顧元帥精神海暴動而波及眾多人、也包括他這一個穆家少主的重大意外。他可以就此消失,但是穆家仍然可以乾乾淨淨地摘出來,和此事毫不相乾。
穆文州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麵前的顧修亭。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
麵前的人卻突然說道:
“都拍好了嗎?”
穆文州一愣。
拍什麼?
隨後聽見一個清朗耳熟的聲音。
“當然。”
穆文州猛然回頭看去。
林灼雲正踱著悠閒的步伐走過來,掌心當中拋著一個球狀物體,走到顧修亭的身側停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親密無間。
甚至林灼雲還在側頭看向顧修亭的同時伸手薅了一把對方身後愉悅的搖擺的毛尾巴。
而顧修亭非但冇有生氣,那條長長的蓬鬆的尾巴還撒嬌一樣往林灼雲臉頰蹭了一下。
——兩人之間的氣氛,哪裡有半點要反目成仇的樣子?
——不僅僅是顧修亭先前是在做戲,就連林灼雲也是在裝給他看!
然而還不等穆文州升起怒火。
目光已經先看清了林灼雲手中不斷拋起又落下的金屬圓球究竟是什麼。
那是……軍部製造的直播儀!
“看來你已經認出來了?畢竟去聯邦參加聯賽的一路上它都跟著我們,也應該算是個熟人、不,熟機器了?”
穆文州猛然看向林灼雲的臉。
對方笑眯眯地把玩著手中的直播儀,又輕描淡寫地拋出又一句驚雷:
“不隻有這一個哦。”
伴隨著他這句話,隱匿在空中的上百顆金屬球隨之出現——每一顆金屬球上都亮起著代表儀器運行的燈光。
“軍部研發的東西,連去往聯邦的航途中都可以聯網使用,應該也要比你們穆家的東西更好用一點吧?你猜現在外麵的星網上,有關於今天穆家宴會發生的事情的直播間,一共有多少個呢?”
穆文州閉了閉眼。
到此時此刻,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星網有……”
“星網有穆家的股份嘛,我知道。”林灼雲依然笑著,看起來心情無比地好。
“但是如果提前切斷,退出一部分的星網權限,在智慧檢索不到的地方,你家的技術人員可就管不到嘍。”
穆文州攥緊了手指。
“哦,還有。”林灼雲再一次開口說道,“你瞧一瞧,這個是什麼?”
說罷他舉起一顆紅色的東西,衝著穆文州晃了晃。
“多麼珍貴的能量結晶呀,這個東西可不好搜尋呢,簡直是可遇不可求。但是你猜怎麼著?我剛剛在你們穆家彆墅隨便轉了一下,竟然就發現了一顆!運氣是不是很好?”
而在看清楚那顆能量核心之後,穆文州徹底目眥欲裂。
——那就是原本埋藏在莊園之下,能夠隨時拉莊園內所有人一起陪葬的東西的核心能源!
他不敢置信地再一次攥緊了手指,然而不管他發出多少次指令,莊園依然安靜無比。
穆文州深深地吸一口氣。
再一次看向林灼雲,對方笑意盈盈的臉已經不見半點先前那個單純又愚蠢的樣子,反而變得無比可怖。
怎麼能夠……算計到這種地步?
真的有人能夠這麼可怕嗎?
林灼雲仿若看不見穆文州臉上的驚懼,他拿出能量核心可不單單是為了給穆文州看的,而是跟他家寶貝元帥炫耀。
“這個好值錢的,送給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好不好?”
顧修亭斜看了他一眼。
臉上不動聲色,嘴角卻偷偷地勾起了一個弧度。他冇有轉頭,抬手直接把這一顆“求和禮物”收進了空間鈕中。
小伴侶送的禮物。
收好。
而林灼雲瞬間哭喪了一張臉。
真……真收啊?
他還冇稀罕夠來著。
算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吃布丁把這個損失彌補回來!
他動了動手指。
整個莊園當中押送著黑衣人的機器人瞬間有了動作,它們將所有人全都捆綁了起來,其中也包括穆文州。
林灼雲伸了個懶腰。
“忙活了一整天,事情終於結束了。這回罪證有了,證據也齊全,這麼好看的莊園……看樣子馬上就要換一個主人了。”
穆家大勢已去。
——或者說,自從帝國被整合統一,自從伊瑟倫皇帝在位開始,穆家,以及所有的貴族家族,就從來冇有了所謂的“大勢”。
有的隻是某些人的貪心不足,還有無謂的追逐。
“……不,不可能!林灼雲!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之前你追在我後麵,難道都是偽裝嗎?”
正準備跟在顧修亭後麵一起離開的林灼雲聞言回頭看向穆文州。
他微微挑眉,笑了。
“你還在乎這個啊?”
穆文州死死地盯著林灼雲。
林灼雲踱到了穆文州身前,微微俯身,輕蔑地看著他的眼睛。
彷彿是大發慈悲一樣開口:
“算了,看著你似乎還有很多不服氣的份上,不要等到開庭了,最後的話,我現在就告訴你。”
“穆家,完了。今天在場發生的一切,你身上的‘聖女’和藥引,還有我剛剛簽下的那一份軍團密文……這些證據,你以為你還有不服氣的餘地嗎?”
聽到某個字眼,穆文州瞳孔睜大,“可是你又不知道密文被我放在哪裡。”
林灼雲笑起來,“你以為,我用來簽字的東西是墨水嗎?”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劃過。
精神力的波動如海水一樣流淌。
隨後——竟然就在空氣中顯現出了藍色的宛如海洋一樣的實質!
這是——精神力實體化!
“我用來簽自己名字的,其實是自己的精神力啊。所以你將那份密文放在了第幾個房間、第幾道鎖、第幾層暗箱之內,在我這裡,全都無所遁形。”
穆文州此刻根本已經聽不清林灼雲在說什麼。
他看見的隻有麵前空氣中不斷浮動著的精神力實體,口中喃喃:
“怎麼可能?竟然是精神力實體化?可是隻有……”
“隻有精神力3S纔可以實現精神力實體化。”
林灼雲替他回答。
“你是不是還很想知道,顧修亭的精神海明明已經損傷,究竟是怎麼痊癒的?”
林灼雲手指攪動著空中的精神力實體,將它絞成絲線又重新團在一起。
一邊口中輕描淡寫地說道:
“當然不是因為什麼狗屁禁藥。而是因為——身為顧修亭亞人伴侶的我,是3S精神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