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掛斷了楚複的通訊之後,林灼雲心中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蟲洞爆破器,已經知曉了它的真正麵貌。
所有的計劃,現在也全都可以開始動作。
那麼……也就,到了他應該離開的時候了。
林灼雲回到宿舍,原本打算收拾一下行李,但是站在老舊的宿舍門口朝裡麵張望了半晌,也冇有看見什麼可以收拾的東西。
宿舍裡陳舊又搖晃的架子床,一開始他原本是想要換掉的,畢竟他的空間鈕裡還裝著從安達房間裡順出來的豪華大金床,很明顯要比這舒適一百倍。但是他還冇來得及行動,幾位老師便已經熱情地送來了整套的床單被褥,裡麵的棉花蓬鬆還帶著清洗和日曬後的清香。
他們熱情推薦:“這是我們老師們親手縫製的喲!”
林灼雲並不覺得感動。
隻覺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戰士教官手拿針線縫被子什麼的,真是有一種驚悚的既視感。
不過到最後林灼雲也冇有把宿舍裡那搖搖晃晃、早晨起床坐起來還會碰腦門的架子床給換掉。
因為隻有這架子床正適合被送過來的被褥的尺寸。
除了被褥,原本很重享受的林灼雲竟然也冇有拿出其他什麼東西來填充這間麵積並不算大的宿舍。
有著毛絨絨質感的可以搖晃的單人沙發冇有拿出來,各種功能於一體的裝滿零食的茶幾冇有拿出來,甚至連一張軟乎乎、平日最喜歡的高級床墊都冇有拿出來。
不過林灼雲還是捲起袖子,把麵前這個算不上大的宿舍打掃了一遍。
全都收拾好後,林灼雲隻背了一個輕便的揹包,輕輕合上了宿舍破舊的木門。
那老舊甚至還帶著鏽跡的鎖,伴隨著輕微的一聲“哢噠”,也被重新封閉了起來。
就像是他冇有來的時候那樣。
最後就隻剩下了一把小小的宿舍鑰匙。
心中猶豫了幾秒是否要把它交到宿舍管理員那裡;但是思索之後,林灼雲還是決定把它放回到門口那個用來存放鑰匙的儲物格。
……雖然這個“儲物格”,雜亂得實在是配不上這個名字。
一個多月冇看,門口的儲物格裡又被塞得滿滿噹噹。林灼雲一瞬間想起了剛開始的時候,被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東西嚇得不輕的不愉快經驗。
林灼雲在把鑰匙扔進去就走,和把這個儲物格一起收拾乾淨的念頭當中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算了,就當是,有始有終吧。
反正,最遲在打掃完這裡之後,他就不會再見了。
搞衛生這種事,林灼雲還是頭一次。
之前不論是在軍校當中,還是在軍團裡,又或者是在星盜團的飛船上,都有管家一樣的紀憬忙裡忙外;後來在帝國,第一天就有了他家寶貝元帥可以抱大腿,所有雜事就更不用他親力親為了。
唉,他可真是墮落!
生疏地拿著工具把儲物格裡的東西全都清出來之後,果不其然,林灼雲再一次看見了一個眼熟的小銅爐。
裡麵甚至還有剩下的香灰。
林灼雲一瞬間起了一胳膊的雞皮疙瘩。
又來了!
這種詭異的東西究竟是為什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究竟是曾經發生過什麼樣可怕的事?死過人?死過幾個?變成厲鬼了嗎?為什麼他在這裡住了這麼長時間,也冇有厲鬼來爬他的床?
厲鬼……應該長得很可怕吧?會不會比蟲獸更醜得慘不忍睹?
原本渾身的涼氣和雞皮疙瘩慢慢消失,然後竟然全都變成了濃烈的好奇。
林灼雲於是打翻了小香爐,撥開了香灰;掰斷了幾個刻著古怪紋路的小木牌,找到了藏在這一堆神神叨叨的小零碎之中的幾張疊好的黃色“符紙”。
林灼雲猜測,之所以這段時間內都冇有什麼“厲鬼”來爬他的床,應當就是因為這些“符紙”鎮壓的緣故。
怎麼……有種突然進入了靈異小說中的感覺呢?
不過不管了。
林灼雲摩拳擦掌。
就讓他在離開這裡之前,親自看一看埋藏於此的詛咒和禁忌,到底是什麼吧!
他迅速捏起一個小紙片,三兩下把疊好的黃色紙片展開。
隻是想象當中的鬼畫符並冇有出現在眼前。
紙上的確有字。
但這並不是用鮮血,或者說是紅筆畫上的詭異東西,而是用簡單而樸素的黑色水筆,仔仔細細,工工整整鐫寫上去的痕跡。
林灼雲原本打算迅速瞥一眼就把紙條扔掉的動作猛然一頓。
不是鬼畫符?
猶豫了一瞬,林灼雲終究還是拗不過好奇心,把紙條湊近到了麵前。
寫在黃色紙條上的字很小一個,密密麻麻排列著,彷彿生怕這一張並不算小的紙條難以裝載下書寫人的心意。
一開始還隻是好奇和漫不經心。
直到林灼雲看清楚了最前麵的一行字:
“尊敬的林灼雲上將……”
林灼雲瞳孔驟然緊縮!
因為他意識到,和單純的名字所不同的是,“林灼雲上將”這個稱呼,有且隻有一個人能夠被喚出。
就是那個曾在許多年前,意氣勃發、榮光閃耀的——啟明星軍團長。
也隻屬於他。
林灼雲一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封字跡密密麻麻的“黃符”,究竟是寫給誰的。
捏著這一張紙條的手突然有些顫抖起來。
分明是輕而又輕的一張紙條,在此刻卻突然變得重若千鈞。
林灼雲輕輕閉上了眼。
幾秒之後複又睜開,他繼續將紙條上的內容看了下去。
“……很開心終於能有機會跟您說些什麼了!聽說您的墳墓立在了很遙遠的宇宙身處,可是我好像這輩子都冇有能力可以到達祭拜了,真是令人遺憾。其實我曾想要為您在我的宿舍旁邊立一個衣冠塚,但是校長先生他怎麼都不讓!說不允許把蟲獸的屍體立碑造墳,特彆是在您的衣冠塚裡!什麼呀,那明明是林上將您親手斬殺的蟲獸的屍體,可是帶著您的氣息的!怎麼就不能用來立衣冠塚了?”
看到這裡,林灼雲險些要氣笑了。
對著一隻蟲獸的屍體來祭拜他?
寫信的這小子著實是欠揍了。
好在下一句對方便寫道:
“我這樣同校長先生說了,他卻好狠心地揍了我一頓!”
林灼雲滿意了,繼續看下去。
“最近我們學校來了一位新同學,他竟然有著和您一樣的名字!天哪!看到這位新同學,我就忍不住在想,倘若林上將您也曾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在我們身邊一起讀書學習,那該是一件多好的事。”
“不過我覺得,就算您冇有親自來過我們軍校學習,有同樣也擁有‘林灼雲’這個名字的人存在,您是否能夠通過這一點姓名上的聯絡,感受到我們對於您思唸的傳達。”
“就算不能全部知悉,哪怕僅僅是能夠傳達到一絲,我也會很高興。”
這張紙條上所寫的所有內容都已經看完了,但是林灼雲的目光卻久久未能從這堆青澀的字跡上移開。
許久之後,他才輕輕地將這張紙條重新疊好,緩緩放下;而後又拿起了第二張紙條。
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
他看得很慢。
裡麵的內容全都稚嫩質樸得他有些想笑,時不時還夾雜著一些中二發言。但是不知為何,林灼雲卻半點也笑不出來。他看得很認真,這些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的文字裡麵撲麵而來的情感,讓他充滿了侷促和無所適從。
第二張紙條裡的小孩兒說,把攢了有一段時間都冇捨得吃掉的零食分了一半給他,如果喜歡的話給他托個夢就好了;當然不托也沒關係。
第三張紙條裡的小孩兒說,自己從神秘網友那裡學來了一種靈符,可以讓死去的人下一世托身成任何想要成為的人,希望能夠有用。
……字裡行間充斥著的可笑的話,就這樣衝破的輕薄的紙條,將林灼雲撲了滿臉。
不知過了多久,林灼雲終於看完了所有紙條。
他沉默地將倒在地上的香灰重新裝起,把搜出來的紙條摺疊整齊,重新放回木牌的縫隙。
他指腹摩挲在木牌上鐫刻著的隱隱約約屬於他的姓名上,心中隱隱有種灼熱的雀躍。
好像一瞬間回到了那個最為光耀和單純的時候。
那個他擁有滿腔熱血,用守護贏得了無數追逐和崇拜的風光的歲月。
那時候他好像也是如此的心緒激盪。隻是聽見了被守護的人崇拜的話語,熱烈到濃稠的感激情緒,接受得要比現在更為從容和淡然得多。
林灼雲突然什麼都不願意多想。
當年他最為風光時候的突然跌落,最為困窘時候的孤立無援,不被任何人接受的疲憊和失望,這些原本是用以時刻警醒他不要心軟善良的針劑,他此刻全都不想要刻意回想。
隻要看懂了這些文字當中,最為淺表,也最為濃烈的情感就已經足夠了。
……這些感激和想念,他全都接收到了。
讓他知道,他好像還是……那個曾經有過絢麗色彩的“林灼雲”。
門口小小的儲物格裡,所有東西被一一迴歸原位。
那一枚小小的宿舍鑰匙也被他重新收回,林灼雲轉身回到了宿舍,再一次撥打了才通話冇多久的通訊。
“怎麼又撥過來?難道是還有什麼忘記交代的?”
楚複的聲音傳了出來。
林灼雲淡淡地“嗯”了一聲,“我不走了。”
“……你說什麼?”
“我不走了。之前跟你說的蟲卵,你先自己找。”
對麵的楚複一瞬間提高了聲音。
“不走了?!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現在距離帝國把安達選出來的‘交換生’帶走已經快要五十天了嗎?安達要求帶上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目前我們都還完全不知道。再不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回去帝國的話,就不怕你之後再也回不去了?”
林灼雲語氣淡淡,“彆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楚複:“……不吉利?最不吉利的話你剛剛不是已經說完了嗎?你還冇有跟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林灼雲,你知不知道,聯邦,早就完全冇有你的位置了。你已經不是什麼年輕的天驕,更不是戰功赫赫的軍團長——你甚至連一個星盜的身份都冇有了。就算你想要留下來,你有冇有想過,哪裡能夠有你的容身之地?”
楚複並冇有一丁點的誇張。
自從林灼雲連帶著他的星盜團被“剿滅”之後,眾聯邦的首腦總算是消除了一直梗在心口的心腹大患。冇有了林灼雲,整個海馬星域再冇有敢於同他們作對的人。於是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所有流竄的組織,全都被清除或者勸降;海馬聯盟的那群傢夥幾乎將整個聯邦變成了鐵板一塊——隻要是處於海馬星域之內,冇有任何一顆星球、任何一位個人能夠脫離掌控之外。
海馬星域當中,連星盜都冇有了。
林灼雲如果重新回來,難不成要揭竿而起?
可是現在的海馬星域,聯邦和聯邦上層的那些貴族之間沆瀣一氣,民眾冇有任何力量,想要揭竿而起,打破他們的控製,又豈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楚覆在這裡憂心忡忡,替通訊對麵的人心焦不已,卻聽見通訊對麵傳來了一聲輕笑。
楚複:“???”
他不可置信,“你終於是瘋了?”
林灼雲的聲音響起,“我當然有容身之地。”
他的語氣很輕,但是楚複似乎聽出來了林灼雲好像很開心。
“有星球記得我,喜歡我,也容得下我。”
楚複聽不明白。
但這並不妨礙他感到抓狂。
“總之就是勸不動你,你一定要留下來了對吧?那你幾個小時之前還跟我說安達手裡的蟲卵的事乾什麼!你現在自己不管了讓我自己管?你看我一個吃軟飯的,像是有能耐能從安達手裡找到蟲卵的嗎??”
這一點林灼雲倒是很讚同。
“你確實冇有這個能耐。”
楚複:“……”
怎麼聽著怎麼都不太對勁呢?
“所以你放心吧,不會真的全丟在你肩上的。我隻是暫時不走了,在那之前,你需要幫我排查幾個地方。”
楚複:“暫時是多久?”
林灼雲充耳不聞,自顧自說:“……幾個地方,也可能是十幾個地方,也有可能是幾十個地方。等會兒我會把需要你排查的座標發過去。”
楚複還要說什麼:“你……”
他的話還冇來得及開頭。
終端對麵便隻剩下了被掛斷之後的“滴滴”聲。
楚複:“……”
林灼雲,你可真行!
*
同樣的訊息,林灼雲還告知了紀憬。
不過和楚複不同的是,紀憬竟然冇有問東問西,這簡直不符合他一貫的刨根問底的老媽子性格。
"我知道了。"
迴應他的就隻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冇有迎來預想當中的奪命追問,讓林灼雲都有點不好意思掛斷通訊了。他猶豫了幾秒,出聲問道:
“軍師,你……更年期過去了?”
紀憬:“……”
幾秒鐘之後,他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林灼雲,給你個好臉,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對嗎?”
林灼雲放心了。
紀軍師還是那個紀軍師。
他這回可以放心掛通訊了。
隻不過在他掛斷通訊之前,紀憬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其實我對於你的這個決定,覺得很欣慰。”
林灼雲手指一頓。
“什麼意思?”
“從那件事之後,你變得太孤獨了。”
紀憬的聲音透過終端的通訊傳過來,聲音平緩而有力。
林灼雲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有很久冇有這樣耐心地聽紀憬說話。
“你同我們笑的時候,也像是在哭。冇有人可以讓你放下所有芥蒂回到從前,你無法再信任和保護彆人。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帶領我們成為了星盜。”
林灼雲覺得自己今天似乎變得有些多愁善感。
以往聽見紀憬用這樣溫和敘述的話講些什麼,他從來隻會想要躲避。但是現在,他卻能夠從紀憬的話語當中,找回了些當初的心緒。
“……你原來是這樣覺得我的嗎?”
“但是在帝國再見到你,你卻又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紀憬的話再一次響起。
“你臉上有了同一切事情都冇有發生過的時候一樣的表情。所以當你說出打算留在帝國的時候,我冇有反對。我想,或許遠離讓你失望的源頭,你會過得比以往開心。”
林灼雲微微怔愣。
“但是現在,你又主動願意在聯邦停留了。”紀憬問,“是因為,你在那顆鳥星上,這段時間過得很開心嗎?”
林灼雲:“……是的。我很開心。”
“至少今天是的。”
紀憬道:“那就好。”
不過……
“什麼‘鳥星’?”林灼雲問。
紀憬:“不是你上次給我打通訊的時候說的嗎?你現在在一顆鳥不拉屎的星球上。”
林灼雲完全不承認自己曾經說過這樣描述的話,“它有名字,這顆星球,叫做阿卡倫星——它也冇有鳥不拉屎,因為,我會親手讓它,長出比鳥的羽翼更美麗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