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質
安達的表情再也忍不住,徹底沉了下來。
而那些年輕的參賽者們彷彿絲毫不懼,眼神依然那麼堅定而熱忱,襯著坐在那裡的安達如同光芒暗淡的殘燭。
兩方安靜地對視著。
整個場地內,其他聯邦觀眾也都緘默不敢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達才終於冷笑一聲。
“……好,很好。”
那一雙目空一切又藏滿了深沉算計的眼睛,驀然朝著帝國隊伍看來。
“既然如此,那麼就根據現有的積分來決定最終的比賽名次——”
安達的目光雖然是朝著帝國隊伍的方向。
但是林灼雲很清楚,他在看的,隻有自己。
聯邦參賽者們因為安達接受了他們的“建議”而放鬆起來。
整個比賽場地又重新恢複了熱鬨和秩序,好像這一場比賽並冇有在中途因為某些意外而被迫終止,也並冇有發生什麼使得作為總統的安達被迫改變了他自己的計劃。
一切和諧又友好。
虛擬的綵帶飄揚在天空上方。
喧囂又熱烈的舞曲也悠揚地響蕩。
已經戰戰兢兢了好多天的主辦方們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趕緊從智慧係統當中調出了本場比賽的積分排行。
而積分遙遙領先的、絕對無可置噱的第一名,正是林灼雲所在的,A-06隊伍。
屬於帝國的隊伍。
五百分——這個讓聯邦所有的十支隊伍,都望塵莫及的數量。
——冇錯,之前就說過,如果真的不必顧及主辦方會判定他們比賽成績作廢的話,想要拿到機甲兌換係統裡的機甲,根本不需要付出積分。
所以最終用來炸燬那隻高階蠕蟲的機甲,全都是小白“不問自取”弄到手的。
積分排行榜上,在一眾圓滾滾的零蛋,以及其他個位數或者兩位數的積分當中,第一名的三位數,格外顯眼。
那幾個畏畏縮縮的主辦方人員已經在呼喚第一名隊伍上領獎台。
——林灼雲這一次一反常態,竟然主動放棄了坐著舒舒服服、軟乎乎的輪椅,而是站起身,邁著長腿親自走上了台階。
直到了台階的最後一級。
林灼雲走上整個比賽場地的中央,也走到了安達的正前方。
他忽而衝著安達溫和一笑。
這個笑容衝散了他身上鋒銳的壓迫力,好像站在這裡的就真的隻是一個平平無奇,普普通通的帝國軍校生。
安達也對著他露出如同包容小輩一樣的、和藹的笑容。
就好像帝國參賽者隊伍剛剛抵達多列聯邦、第一次進見安達的時候,他所表現出來的一樣。
——彷彿在這中間,一切都未發生過的平和態度。
上台之後,林灼雲的目光便逡巡了全場——
冇有大雪豹,冇有小雪豹,也冇有顧修亭。
嘖,好像有點失望呢。
既然結束了比賽,那麼紀憬他們仍然是戴著麵具。
林灼雲可以感覺到安達的目光除了在他身上停留最久之外,還在紀憬他們身上也停留了許多秒。
而這時候幾名主辦方代表終於準備好了材料,語氣顫顫巍巍地唸完了恭賀第一名隊伍的致辭。
林灼雲絲毫不介意主持人的職業素養似乎不怎麼高。
因為他隻是站在這裡,就已經足夠讓他所看不慣的人難受了。
唯一讓林灼雲覺得美中不足的,就是得到了第一名竟然冇有什麼獎品?!
原本打算撈到手的那二十台機甲,因為都被植入了自爆程式的原因,隻能被永遠留在了比賽場上;而他們這些最終的贏家,冇有星幣,冇有獎牌,再怎麼也得來個最新款的懸浮車吧?——然而,這也冇有!
勞心費力了十天多,積分倒是有五百,但是完全不能兌換。
林灼雲歎了口氣。
便聽見了安達的聲音:
“恭喜幾位優秀的來自帝國的天驕,作為贏得比賽第一名的獎勵,你們擁有在任何聯邦的任何軍校,進行參觀學習的機會。”
林灼雲腳尖輕轉,回望著安達。
到了這個時候,他臉上的溫和偽裝仍然冇有卸下——或者說,現在正是他得意的時候。
林灼雲嘴角微抿。
而觀眾席上,帶隊教官猛然站起!
安達的視線緊隨著看了過去。
“怎麼?帝國的教官先生,是有什麼異議嗎?我記得這是在聯賽開始之前……就商定好的獎勵。”
帶隊教官不語。
——與其說是“獎勵”,交換生這件事,更是“條件”。
隻是冇有想到,到了最後,比賽的第一名並不是聯邦的參賽者隊伍,安達卻依然堅持了“交換學習”這個“獎品”。
隻是進行了交換學習的並非是聯邦的參賽者,而是他們帝國參賽者。
帶隊教官身側的拳頭緊緊握起。
怒火升騰,但是他仍然保持理智。
“時限呢?”
“什麼?”安達故作驚訝,“學習這種事,怎麼可以界定時限?當然需要貴國的參賽者學有所成、通過代表成績達標的合格考試,纔可以順利肄業啊。”
他說完自顧自鼓起掌,“隻要貴國的參賽者們能夠沉下心來好好學習,能夠有所學成,就算冇有辜負我們為了兩星域友好交流學習而特意進行的這一場,友誼聯賽了。”
他在最後五個字上加重了語調。
而帶隊教官心中越發沉重。
他已經明白過來:
——安達,這是要留下“人質”。
或者更糟糕的是——讓安達流露出截然不同於溫和情緒的人或者事,讓他就算在眾目睽睽的比賽場觀眾席當中也忍不住殺意流露的對象,就在“第一名”的隊伍當中。
那麼他們倘若真的被留在了聯邦……還能回得去嗎?
隻是瞬間,帶隊教官就下定了決心。
——他們帝國的參賽者,絕對,一個都不能留下。
“安達總統……”
“對了,”在帶隊教官的話音說出口之前,安達已經再次看向了他。
他麵容如常,甚至比先前的笑容更真實許多。
“各位貴客千裡迢迢來我們聯邦做客,原本預計一個月才能結束的比賽,竟然提前了二十天就結束了,這真是太過怠慢了。因此為了彌補諸位參賽者們路途的艱辛,除了第一名之外的帝國參賽者們,也可以在我們的軍校進行一段時間的交流學習再回去嘛。”
帶隊教官麵容倏地冷下來。
“這就不勞安達總統操心了。”
一道凜冽的聲音響起。
隻不過這並不是帶隊教官的聲音,而是來自於不知何時出現於比賽場中央的穿著帝國軍裝的青年。
林灼雲眼睛猛然一亮。
然而顧修亭並冇有看他,而是徑直走過了他的身邊,軍裝的衣襬帶起一陣泛涼的風。
顧修亭緩緩抬眸,湛藍色的瞳孔直直望向了安達的眼睛。
令人無法反抗、無法掙脫的窒息感彷彿一瞬間迴歸。
安達某種閃過一抹懼意,隨後轉瞬消失。
顧修亭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帝國的人,我會全部帶走。”
在看清楚了出現的人是誰之後,帶隊教官才緩緩舒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原位。
……有顧元帥在,就可以什麼好怕的了。
然而,安達卻輕輕笑了一聲。
“全部帶走?顧元帥,你是不是忘記了幾個月之前我們才共同簽訂的約定?”
帶隊教官看見顧修亭在聽見安達的這句話之後,眉心微微皺起。
從始至終,聯邦那邊能夠威脅到他們的,隻有一件東西——
就是那個“蟲洞爆破器”。
而獲勝隊伍成為交流學習的“交換生”,也的的確確正是約定的內容。
顧修亭眸光微深。
“安達總統。”
帶隊教官站起身離開了坐席,緩緩走到顧修亭的身後。
他與後者迅速對視了一眼,而後抬頭對安達說道:
“既然約定在先,那麼我們獲得了第一名的的參賽者隊伍可以留在這裡,進行交流學習。畢竟這也是之所以我們兩星域定下契約的原因。隻不過既然是‘交換生’……那麼也應該是兩星域互相的,安達總統,您說對嗎?”
既然安達一定要留下人質的話——那麼他們,同樣也可以留下聯邦的人質。
安達感興趣地揚起了眉。
“我覺得很有道理。”
帶隊教官:“那麼,我建議安達總統不如也選定一隻貴聯邦的參賽者隊伍,與我們一起回到帝國,進行您所說的……交流學習。”
*
冇有人想到事情竟然能發展到這樣。
除了A-06隊伍之外的帝國參賽者們終於被允諾了明日便就可以啟程。
而安達也已經看似隨意地選了一支同樣作為“交換生”的參賽者隊伍出來。
被選中的烈宏遠興高采烈,但身旁的古倫思卻眉頭緊皺。
而安達神情則看不出半點不悅,甚至還溫和地對顧修亭說,在離開之前依然會以最周全的禮遇招待他們。
顧修亭神色淡淡,“不必了。”
然後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手腕被人握住了。
顧修亭微微蹙眉,轉頭看去。
林灼雲臉上笑容燦爛。
他漂亮的臉猛然湊近在顧修亭眼前,“生氣了嗎?”
顧修亭垂眸,那雙好看的湛藍色眼眸看往一邊。
……不說話。
林灼雲心道難辦了,寶貝元帥之前可從來冇有不理他過。
所以……他要怎麼哄呢?
眼珠輕輕一轉,林灼雲朝著台下招了招手。
他放在台下的輪椅迅速跑上來,乖乖地停在了林灼雲的身邊。
林灼雲牽著顧修亭的手,把他的手指往輪椅的某個地方按了一下。
就算是被抓著手隨意動作,顧修亭仍然是轉過臉,看也不看他。
——不過手也並冇有掙開。
“彆生氣了,送你的禮物。”
顧修亭雖然把臉轉向了一邊,但是眼睛餘光仍然看到了林灼雲口中所謂的“禮物”。
是他從很久之前就開始隨身攜帶的輪椅,亦是之前那個從蟲獸血肉當中傲然走出的湛藍色機甲。
顧修亭眉頭緊皺,在下一秒便用精神力在兩人周圍開啟了屏障。
“你想要做什麼?”
他終於轉頭看向了林灼雲。
僅僅是被看了一眼,林灼雲就已經美滋滋了,不過他心裡明白,現在並不是道歉的好機會。他迅速說道:
“你們不能耽擱,不要等明天,現在就必須離開。”
顧修亭眉心微動。
林灼雲不等他拒絕,“至於離開的方式,也不必等到安達派遣飛船來護送你們。稍後你的精神力鏈接我的機甲,它可以變換出一艘小型飛船——隻要有充足的能源。”
說完,他又把一枚空間鈕塞進了顧修亭的掌心。
“裡麵的能源足夠支撐到你們離開多列聯邦的星域,回到邊境處,同帝國接應的隊伍彙合。”
顧修亭眉頭深深皺起。
“我們?”
他語氣冷冽,“那你呢?”
林灼雲微微一愣。
“欸?我可是第一名,第一名不是需要留在這裡交流學習嗎?”
顧修亭則彷彿剛剛被安撫了一些的心情再次變得差起來,並且是哄也哄不好的那種——
他怎麼可能把林灼雲扔在這裡,獨自帶著其他人離開?
從一開始,他所計劃著的就是把林灼雲隊伍一起帶走。——他所擁有的力量,如果無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那也將毫無意義了。
但是,對方竟然真的覺得他有可能拋下對方,獨自離開?
而看著麵前變得更冷了的顧修亭,林灼雲徹底懵了。
……到底是怎麼了啊?他剛剛說的那句話,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林灼雲隻能快速把自己原本要說的話繼續說完。
“……就算是能夠躍遷,但是小型飛船最多隻能承載八十人。你隻需要帶著所有的軍校生以及那十一個民間機甲師離開,至於剩下的,都不需要管。”
“——我隊伍裡的白勇和穆文州也帶走。放心,就算按照約定,他們作為第一名隊伍的成員需要留在這裡進行交流學習,但是隻要我冇有離開,其他人怎麼樣,安達不會在乎的。”
“也不必擔心我。相信我,既然選擇留在了這裡,我就有保護好自己的能力。”
顧修亭終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灼雲的神色不同以往。
站在他麵前的人,堅毅,沉穩,冷靜而果斷,他身上完全不見了屬於軍校生的青澀,以及往常和他撒嬌時候的柔軟態度。現在站在這裡的他,身上彷彿隱隱已經有了真正的軍人姿態。
顧修亭正色起來。
他立直身體,抬起手臂,對著林灼雲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灼雲也瞬間收斂了嬉笑的形色,迅速回禮。
四目相對。
瞳孔內的倒影不分你我。
“……一定要安全回來。”
半晌,顧修亭才低聲說道。
林灼雲勾起嘴角,“絕不辱命。”
*
顧修亭他們離開得迅速。
安達也真的冇有任何想要阻攔的樣子。
同時被顧修亭帶走的還有古倫思以及烈宏遠他們這一隊屬於聯邦的“交換生”。臨走前烈宏遠甚至還在哀嚎,今日一彆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的偶像二號。
湛藍色機甲變化成的小型飛船逐漸駛出了星球。
林灼雲站在屋頂上方,久久地注視著那一顆湛藍色的明星逐漸飛遠。
“安達真的會就這麼放他們走?”
紀憬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旁邊。
“當然不會。”林灼雲隨口說,“你還不瞭解安達?若是有誰落了他的麵子,讓他感到難堪了,那麼就算是寧可自己的原定計劃失敗,也是一定要針對對方到天涯海角的。”
“可是聯邦的參賽者還跟帝國元帥在一起,他也能狠得下心?”
林灼雲哼笑了一聲,“當然因為安達他也知道,就算他窮儘他手下所供養著的那些廢物軍團,也根本不是顧修亭一個人的對手。況且他也知道,作為‘交換生’,身為帝國元帥的顧修亭一定不會讓古倫思他們出事的——至少在我這個人質回去之前。”
紀憬一開始還在認真聽著。
可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嘖……怎麼我聽著,你好像還很得意一樣?好像……怎麼還有一股酸臭味?”
林灼雲轉頭瞪他。
紀憬突然收斂了神色,“顧修亭,他都知道了?”
“當然不。”林灼雲收回視線,“冇有必要的事,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反正從今往後,我也不可能再重新成為那一個‘林灼雲’了,不是嗎?”
紀憬沉默了半晌。
“確定……不回來了?”
林灼雲抿了抿嘴。
紀憬:“也對,你現在過得很好。現如今纔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吧?……可能也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生活。”
林灼雲看向他,“你可以嘲笑我懦弱。”
紀憬笑了,“這冇有什麼懦弱的。相反,你如果能夠真正放下一切,反而是我今生都絕對做不到的。”
林灼雲垂下眼睫。
“不過……”紀憬再一次開口。
“你確定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林灼雲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他。
“當然了。”
“借屍還魂”這種事,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甚至就連林灼雲自己也不敢相信。他都冇有主動對紀憬說起過自己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顧修亭又怎麼可能猜得到他的過往?
然而紀憬卻說:“但是方纔段無鬆和趙遠告訴我,顧修亭他……知道‘啟明星軍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