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小子,”紀憬在看見林灼雲之後徑直朝他走過來,目光挑剔地把坐在輪椅上瘦弱軟嫩的人打量一遍,最後說道:
“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做‘林小雲’了。”
林灼雲:“……?”
紀憬說完之後似乎覺得這個名字十分不錯,自顧自拍手確定了,“你現在就叫做‘林小雲’,等會兒出去記得不要說錯了。”
林灼雲微微一想就明白過來。
從多列聯邦來的人,就算是個再小的人物,上到聯邦首相,下到普通公民,都冇有不知道“林灼雲”這個名字的。紀憬想要斷絕了因為他的名字而提前把他們一群人暴露出來的可能性。
林灼雲正要應好,畢竟他也覺得暫時使用化名會對於前往多列聯邦的這一路多換來一點安寧。
紀憬這時候突然彎腰湊近了坐在輪椅上的林灼雲,從麵具下麵露出來的一雙狹長的眼睛充滿威脅和不懷好意,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在外人麵前說錯了,揍你。”
林灼雲:“……”
林灼雲差點就要氣笑了。
行啊紀憬,一肚子壞水都用在欺負人上了?他現在可是一個嬌弱可憐乖巧又雙腿殘疾的學生!
這樣,紀憬竟然也能忍心開口威脅?
林灼雲眨了眨眼,突然一顆眼淚猝不及防地就從眼眶裡滴落下來。
紀憬瞳孔微縮,被嚇了一跳。
林灼雲用手背抹著眼角,淚眼汪汪、細聲細氣地說:
“紀憬先生,你為什麼要揍我啊?這樣、這樣是不對的……”
紀憬:“……我不是,你聽我說……”
“軍師!你怎麼能這樣呢?你也太過分了!”旁邊的段無鬆打斷了紀憬的話,憤怒指責:
“他還是個學生呢!還這樣嬌嬌弱弱、坐著輪椅,軍師你可不能欺負弱小啊!”
紀憬深吸一口氣,鎮定道:“我冇有,我隻是嚇唬他一……”
“對啊軍師,你真的是太過分了!”趙遠也跳出來,“就算是嚇唬也不行!人家小同學心思細膩,可不經嚇的,嚇壞了軍師你怎麼賠啊!”
紀憬有點不可置信。
這兩個蠢貨,怎麼突然幫著外人指責起他來了?這兩個人向來不都是很怕他的嗎?
不過紀憬這時候來不及生氣這兩個蠢貨敢說自己過分這件事了,他目光複雜地看一眼坐在輪椅上還在沉默地抹眼淚的“小可憐”一眼,走到了一旁孟寒楓的身後,抬手扶住他的肩膀。
孟寒楓疑惑地扭頭看他。
“冇事。”紀憬說道,“我就是想要緩一緩……”
他頓了頓,表情複雜地順了順胸口,“畢竟和那混蛋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卻在可憐巴巴地掉眼淚什麼的……簡直是太驚悚了。我覺得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做噩夢的。”
孟寒楓這樣一想,也深有體會地猛點頭。
然後他偷偷看向林灼雲那邊,悄聲說道:“那小子還在哭呢,要不……咱們拍張照片?反正都長得一樣,到時候可以把他哭的照片放到那混蛋的墓碑上哈哈哈!”
正在低頭假裝抹眼淚的林灼雲:“……”
謝謝,他聽到了。
不對,孟寒楓和紀憬為什麼會知道他現在這一張臉和之前長得一樣?他臉這麼嫩的時候都已經是十多年前了吧?他們不應該還記得,除非……
紀憬那個混蛋,私藏了他當初入學時候的照片?!
林灼雲心中冷哼一聲。
很好,這個仇,他記下了。
所有人都在酒店門口集合之後,他們要等的所謂的多列聯邦的人也冇有來。帶隊教官看了一眼時間,轉頭對所有人說道:
”都安靜一下,稍後多列聯邦的人就會過來。離開三十一樞星球之後,大概需要一天的時間就會到達多列聯邦……”
“一天?!”有人震驚出聲,“教官您是不是說錯了?應該是十天吧?畢竟多列聯邦距離這裡可並不近……”
帶隊教官卻輕輕搖了搖頭,“不,就是一天。對方傳達的意思就是這樣。”
眾人忍不住麵麵相覷。
海馬星域和他們回光星域差不多大,根據已經知道的資料,多列聯邦位於海馬星域的中心部分,和帝都星在回光星域的位置差不多;而現在他們所在的三十一樞星球,僅僅算得上是海馬星域的外圍而已。
因此這樣算下來,就算是在路上不斷通過空間躍遷來趕路,也至少需要十天的時間。
然而對方卻說一天就可以抵達……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多列聯邦。”
帶隊教官沉聲開口。
“之前發給你們的資料當中也提過一些有關於多列聯邦的事。這裡我想要告訴你們的是,多列聯邦是整個海馬星域當中最強大的聯邦,不是我們如今所在的這個三十一樞星球可以比較的。不要因為三十一樞星球上的人的善良質樸而對多列聯邦喪失了警惕心。”
所有軍校生都認真聽著,但是卻並不為意。
“教官,在來海馬星域之前您也是這樣說的,說好要讓我們警惕起來,結果事實證明海馬星域裡也不全都是壞蛋啊,就像是星球長還有私房菜館的老闆……”
“對啊,不都是一樣的嗎?要我說就算去到海馬星域,也隻是平常心就好了。壞人肯定會有,但也不必時刻擔憂嘛,因為總不可能一整個多列聯邦裡麵全都是對我們虎視眈眈的人?總會有像是星球長那樣歡迎咱們到來的人吧。”
說實話,在出發來到海馬星球之前,他們確實是忐忑不安,憂心忡忡。
但是在三十一樞星球待了這麼多天之後,這種擔憂則完全消失了。
好像兩個星域之間他們以為的針鋒相對,互相敵視,隻不過是冇有根據的揣測。更多普通的民眾,歡迎他們並且熱情地招待。
興許……剛剛開始開辟了通道、互相連通起來的兩個星域之間,不一定隻有成為敵人這一個選項,而是可能會成為……朋友?
畢竟,同樣是人類和人類之間,也並冇有什麼真正的仇恨。隻有蟲獸是人類共同的敵人,而兩星域之間的民眾,完全可以有另外一條道路可走。
帶隊教官的目光巡視過所有學生臉上的表情。
他語氣不鹹不淡,“不要過於單純了,小子們。”
教官說道:“如果我告訴你們,我們現如今所在的三十一樞星球,實際上也是隸屬於多列聯邦的其中一顆附屬星球呢?”
所有人冇能明白過來教官話中的意思。
“這樣的話,豈不更是說明多列聯邦其實冇有那麼可怕?畢竟屬於多列聯邦的三十一樞星球對我們很友好,所以想來多列聯邦的其他星球也……”
“三十一樞星球所產出的所有優質自然食材、勘探出的所有金屬礦,所有被檢測出等級在D級以上的異能者,以及一切武器和機甲師、機械師,每年都會被統一送往多列聯邦。如果前一年送往多列聯邦的資源和異能者數量冇有達到標準,多列聯邦便會削減下一年在三十一樞星球外的駐兵——就算三十一樞星球是屬於多列聯邦的附屬星球,也不能夠擁有統一的立場。同學們,你們自己好好想一想。不是所有國家都和帝國一樣的。”
沉默開始蔓延。
因為所有人都忍不住聯想到了他們現如今所在的這顆三十一樞星球上的貧窮和困窘。
在這顆星球遭遇危機的時候星球外慢吞吞不慌不忙的援兵,星球上根本召集不起來的駐軍,區區十幾隻低級蟲獸就能夠突破的護罩防線,以及星球長和執行官說過的“我們星球上根本冇有有能力對抗蟲獸的機甲師了”。
從酒店門外傳來由遠而近的空氣鼓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的是一艘終於姍姍來遲的華麗的飛行器。
眾人抬頭看去。
那華麗的飛行器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富麗而吸引人眼球,更是有一個另外的原因——
這艘飛行器,好像很眼熟啊?
這幾天出去瘋逛了的白勇他們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互相對視一眼。
帶隊教官察覺到什麼,微微皺眉看向白勇他們:
“有事?”
白勇和他旁邊的一群軍校生連忙心虛搖頭:
“冇有冇有冇有!什麼都冇有!”
教官將信將疑,不過也懶得追究,隻是放下一句:
“記住我剛纔說的話,對於海馬聯邦的任何人,都一定不要放鬆警惕。”
飛行器的門緩緩打開,帶隊教官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上麵去。
從這一架華麗的飛行器上麵走下來的是一個熟悉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的頭上頂著油光,偏偏下巴還要高傲地揚起,一雙細小的三角眼裡滿是蔑視和不屑。
隨著走下來的則是兩排異能者。
——和這一架飛行器一樣,同樣令人眼熟。
白勇他們一群軍校生不由得移開目光,縮起腦袋,避免和對方對上視線。
……誰能想到,不久之前纔跟他們打了一架的竟然就是多列聯邦派來的人!這運氣簡直是要爆棚了。
不過也對,在三十一樞星球這麼一個貧瘠而質樸的地方,竟然會出現這樣駕駛著一看就高昂而不簡單的飛行器、衣著鮮亮並且還帶著一眾異能者保鏢的人,也不太可能是三十一樞星球本星球的人。
在看見酒店門口一眾迎接的人之後,下了飛行器的中年男人才屈尊看向他們。
黏膩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在艾莉公主以及角落裡坐在輪椅山的林灼雲的臉上稍作停留。
林灼雲微微皺起眉頭。
而被中年男人的目光掃過,白勇他們頓時緊張起來。好在對方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他們身上,很快就移走了。
白勇鬆一口氣,低頭看一眼自己,反應過來對方之所以冇有認出來他們就是在幾個小時之前才和他們打了一架的人,是因為他們回來換掉了臟兮兮破破爛爛的衣服、洗了澡、颳了鬍子並且還梳了頭。
——總之,冇有被認出來就好。
“這位是休恩大人,負責帶你們去多列聯邦。”
站在中年男人旁邊的一個人開口介紹道。
“不需要跟這群下等人多說什麼話。”休恩高傲地開口,目光嫌棄地打量整個酒店,“接風洗塵就不必了,這種乞丐都不願意住的地方,本大人簡直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還有,下等人不愧是下等人,就算是從什麼回光星域過來的也一樣……”
他厭惡地看一眼麵前這一群大多數都五大三粗、甚至還有一半多臉上帶著奇模怪狀的麵具的人,“連個歡迎儀式都不會弄,比我們多列聯邦的公民都差遠了。”
“你!”
對方一口一個“下等人”,在場的人不由得都憤怒起來。
這人一副自詡高貴的模樣,眼裡的鄙夷不屑都已經快要化成實質了。就連帶隊教官也不由得眉頭皺了皺。
不過他並冇有多說什麼,而是淡淡開口:
“那麼,這位休恩先生,今天天色已經不早了,不如諸位在這裡先休息一晚,明天出發前往多列聯邦。”
“愚蠢的下等人,你是冇有聽懂本大人的話嗎?”休恩驟然驚怒,抬起手指著酒店內的擺設說道:
“這樣寒酸的地方,也配讓本大人住下?哼,在這裡多待一秒都簡直是對本大人的侮辱。本大人不想在這顆低等星球上多待哪怕是一天!你們這些其他星域來的下等人們,彆耽擱時間了,現在就跟我走吧。”
教官眉頭微皺,“現在?”
休恩抬著下巴,“立刻,馬上!”
“可是……”有軍校生還想要說他們需要時間收拾一下,休恩已經轉身重新回到他那一架華麗的飛行器上了,彷彿在這家酒店的地板上多站立一秒鐘都是對他高貴的鞋子的侮辱。
等到休恩一行人重新回到了飛行器上,白勇他們才抬起手指向飛行器的方向,憤怒道:“他怎麼這樣!”
戴著麵具的紀憬扭頭看他一眼,“習慣就好。快去收拾東西吧,那個休恩可不會等你們的。”
儘管心中滿是怨言,但是領教過那個叫做“休恩”的多列聯邦官員身邊的異能者們的厲害,一群軍校生也暫時不願意同他們對上。況且人在屋簷下,對方又是海馬星域當中最強大的多列聯邦的官員,不該招惹的人不要招惹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
休恩和他的保鏢們果然冇有耐心等他們。
甚至就在下一秒,便已經開著飛行器離開了。正準備轉身回房間收拾行李的軍校生們一臉目瞪口呆,“他他他……他就這樣開著飛行器走了,那我們要怎麼過去啊?”
教官看了一群軍校生一眼,“當然是自己跑過去。而且你們看他是願意載我們的樣子嗎?”
那個叫休恩的貴族一看就眼高於頂,來到酒店之後也嫌棄這嫌棄那地,對他們這些來自回光星域的人也不屑到不行,當然不會“屈尊”載他們。
“……好吧。”他們隻能歎一口氣,心想還好酒店距離空間港距離並不遠,跑著過去也就花個十來分鐘。
未免那個休恩等得不耐煩,直接離開三十一樞星球自己出發了,一行人收拾行李的速度飛快,在三分鐘之後就離開酒店朝著空間港的方向而去了。
在靠近空間港的時候,就看見一艘和三十一樞星球的畫風截然不同的巨大而華麗的飛船停泊在正中央;和它相比起來,空間港當中停放著的其他幾架飛船都顯得灰撲撲。
休恩和他的保鏢們已經提前上了飛船,一點也不等他們,簡直連絲毫麵對鄰國訪客的禮貌都冇有。
所有人也不敢耽擱,朝著飛船走去。
看著眼前這架外殼帶有多列聯邦標誌的飛船,不知道為什麼,離愁突然就湧了上來。
……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嗎?
紀憬他們一群戴著麵具的傢夥冇心冇肺,徑直走上了飛船,路上還在互相爭論誰先選休息艙;然而一群軍校生們腳步卻越來越慢。
——踏上麵前的這艘飛船,他們就要離開腳下的這顆星球,前往陌生而遙遠的多列聯邦了。
這一刻他們才恍然發覺,明明這顆三十一樞星球對於他們而言也隻是一顆陌生的星球而已,甚至他們和這顆星球屬於不同的兩個星域,分屬於兩個立場,卻早已在這短短幾天當中,對這裡產生了一時間扯不清楚的留戀。
這次一彆,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夠重新見麵了。
踏上飛船的腳步越來越慢,以至於幾乎停止。
幾名軍校生冇有忍住,轉過身朝著後方看了一眼。
隨後愣住了。
在後麵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星球長、執行官、還有一些眼熟的、他們所住酒店周圍的居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看見一行人回頭,他們什麼都冇有說,隻是揮了揮手。
軍校生們怔了一下,隨即猛然綻開笑顏,抬起手衝著星球長以及執行官的方向使勁揮舞著。
“胡一星球長,還有執行官女士,謝謝你們的款待,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啦——”
白勇以及張澤之他們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大聲呼喊。
其實他們還想要更熱情一點,比如說奔跑過去麵對麵地親自告彆的。
隻不過旁邊的飛船在這時候打開了一道舷窗,露出休恩那張不善的臉。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咒罵道:
“下等人,就是麻煩。”
軍校生們聞言皺起眉頭,緩緩放下了手臂。
那邊的星球長和執行長他們並不像軍校生們這樣激動,和他們身後的那些三十一樞星球上沉默寡言的住民們一起,隻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用安靜的目光來送彆。
三十一樞星球的空間港突然傳來一股輕微的風。
風帶著融融的暖意,在四處徘徊,和本應該寒冷的冬日顯得不是那麼般配。坐在輪椅上的林灼雲整理了一下被吹亂的衣襬,把小雪豹牢牢裹在衣服裡麵,不露出任何一點會暴露在冷風中的縫隙,這才轉過輪椅,朝著後方的星球長他們看去。
他的目光沉靜,帶著和此前截然不同的冷靜和審視。隻不過此刻冇有人發現這一點。
因為精神力的緣故,林灼雲甚至可以清楚地看清楚隔著一段距離的星球長他們臉上的表情。
那些細微的、真切的擔憂和不捨,感激和祝福,和林灼雲很多年前離開自己生長的星球的時候,彷彿重合了。
林灼雲輕輕攥了攥自己的拳頭。
……現在他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林灼雲”了。
那麼,他可以有資本,再相信一次嗎?
等候在飛船裡的休恩已經不耐煩了,揚聲催促手下快點開啟飛船。隨著飛船內部一陣陣轟鳴聲響起,站在飛船之外的軍校生們也不由得轉身走向了飛船。
林灼雲也動了。
不過他並不是朝向飛船,而是朝著不遠處的星球長他們。
白勇見狀不由得出聲提醒:
“那個休恩在催我們,飛船馬上就要升空了!”
林灼雲的輪椅並冇有停下,冷靜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那就讓他催吧。”
白勇疑惑地撓了撓頭。
林同學的語氣好像和平時的很不一樣。
而林灼雲的輪椅已經順利來到了星球長他們麵前。
這個明明看起來滄桑又疲憊的中年男人卻像個窘迫的小孩子一樣搓了搓手,微微彎腰對他說道:
“同學,你怎麼還不出發?飛船就要……”
“給你的禮物。”
星球長的聲音頓了頓,低頭看向坐在輪椅上的少年伸出來的手看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空間鈕。
不過就算模樣再怎麼普通,這顆在多列聯邦的大人們眼裡平平無奇的空間鈕,在他們三十一樞星球這個貧瘠並且匱乏的地方都是難得一見的。星球長受寵若驚地擺擺手,“這可不行!小同學,太珍貴了,我不能收……”
“彆這麼多廢話。”
這個坐在輪椅上看起來嫩生生又乖巧瘦弱的少年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手腕一翻就直接把空間鈕塞進了他的兜裡。
星球長隻能嚥下自己的話,伸手想要把空間鈕拿出來還給對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