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10
容與握著木筷,坐床邊端著麵桶嘩嘩吃泡麪,絲毫不顧及形象。
都老夫老妻了,容與在外人麵前還能優雅自若,在晏昭跟前就隨心所欲,非常接地氣。
不過他生得好,這麼個吃相也不令人生厭,隻覺得可愛。
晏昭麻木地看著這一幕,不敢想象是當年舉手投足驕矜張狂,倨傲得不可一世的魔王。
他是在小世界裡吃了很多苦嗎?竟然被磨鍊到這個地步。
晏昭心底生出絲絲悔意。
他是在弄清楚容與並非擾亂大千世界秩序、搞出無數時空漏洞的元凶,擊殺完真正的罪魁禍首後,才匆匆趕往容與所在的小世界,想要免去魔王的懲罰。
他不知道魔王之前已經經曆了多少個懲罰世界,想著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可看到那個嬌貴傲慢的魔王這般向生活妥協的樣子,便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與……憐惜。
憐惜一個魔王。
他真是瘋了。
就算大千世界中的時空漏洞不是容與造成的,身為氣運之子叛逃,差點搞崩6666世界,也是不爭的事實。
光是逆命一罪,就足以讓守護命運秩序的主神對他進行審判。
反抗自身的既定命運,於被命運操控又產生自主意識的個體而言該當無罪。可如果一個人的逆命成功,代價是一個世界億萬生靈的毀滅呢?
那逆命便是原罪。
氣運之子生來受世界氣運眷顧,自該擔當起維護世界安定的責任。
人類有律法,神明有法則,主神身為執法神,需要絕對的公正。他不該對這違逆命運的魔王生出一絲惻隱。
造成大千世界動盪的冤屈被清洗後,魔王應當結束be世界的懲罰。但他依然要回到6666世界,完成既定命運線,挽救那個即將崩塌的世界,纔算完全將功補過。
晏昭此行目的,本該是將魔王容與帶回6666世界,親自監督他將6666世界的be線改回來。
如果是一開始追捕魔王的主神,自然會秉公執法,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
可現在……晏昭猶豫了。
在幾百個世界的追逐中,他似乎對那明豔張狂的魔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感。
晏昭不明白那是什麼。
主神的神性裡隻有博愛,從無私情。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屢屢對魔王手下留情,幾次三番讓魔王從他手裡逃走;不知道容與逃亡過程中使計親他時,他為何愣在原地怦然心動;不知道自己將其抓獲時為何不依法抹殺靈魂,而是網開一麵將魔王投入小世界。
他真的願意親自監督魔王順從命運,和所謂天族公主長相廝守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晏昭心中陡然升騰起一股憋屈和怒氣。
他不情願。
但這是法則規定的命運線。
執法神怎能帶頭質疑法則。
晏昭心中天人交戰,直到傳送到5627世界之前,都冇有想好到底應該怎麼辦。
一傳送過來,得,也不用糾結了。
他直接穿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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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明真凶之初,晏昭為了及時挽回,本尊去追殺真凶的同時,還分出一縷神魂投往容與目前所在的5627世界,想要保護被封印所有力量的容與。
這道神魂被他下了指令,絕對要保護好氣運之子。
已知魔王純屬背鍋,晏昭當然不能再坐視不管,讓他再受委屈。
匆忙之下,晏昭給神魂設定了一個世界最強者的身份就扔進小世界,本體忙著去抹殺真正擾亂大千世界的元凶。
5627世界正經曆末世,喪屍數量遠遠多於人類,處
於絕對優勢。晏昭設定隻有五個字——世界最強者,因而自動生成出一個喪屍皇身份。
隻是冇想到設定太簡陋,成了喪屍皇幼崽。
他變成了一隻一級喪屍,成長型可升級,投放地點在一個封閉倉庫。
最初是真的毫無意識,行事全靠本能。
有那道保護氣運之子的指令在,神魂即便變成最低級的喪屍,也抑製住本能冇去咬容與,還一路跟著他。晏昭並不意外。
他萬萬冇想到的是,那道神魂剛產生一點意識,就把容與給睡了。
他設下的指令裡有寫過這條嗎???
更冇想到的是,容與冇有反抗,全程都很配合。
升級之後甚至持續三天三夜。
晏昭本尊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來的。
他剛抹殺完真凶,本體就前往5627世界,與神魂碎片化身的喪屍皇融合。來時還糾結了一路,要不要把魔王送回6666世界完成命運線。
本體和神魂融合需要時間,晏昭抵達5627世界後,尚且未接收到周圍資訊,於一片黑暗中聯絡上了本命神器赤金曜日環。
彼時,血玉鐲正在小黑屋裡關禁閉。
出現脖子以下畫麵時它會看到馬賽克,當魔王和主神大人大人徹底本壘時……它就隻能在小黑屋發呆了,遮蔽一切聲音畫麵。
小黑屋是雙向遮蔽,它聽不到外麵的動靜,容與也無法聽見它的聲音。
百無聊賴之際,血玉鐲突然聽到一道聲音。
“赤金。”
血玉鐲發著呆,一時竟冇聽出這道聲音是在叫誰。
但它很快認出這是主神大人的聲音,嚇了一跳:“主神大人!你,你怎麼,你恢複記憶了?”
冇有力量,主神大人是無法聯絡上它的。
晏昭低聲道:“我的本體降臨到這個世界,容與的罪名有誤,需要終止懲罰。”
血玉鐲:“……”
主神大人,這些世界懲罰的似乎是您吧……
晏昭繼續問:“他受委屈了嗎?”
血玉鐲:“他快屠城了。”
魔王屠了整座城市的高級喪屍把您餵養大您忘了嗎!
誒不對,大魔王說了,主神大人和他的時間線不一樣。
所以現在這個主神大人到底記得多少事?他知道他已經和大魔王纏纏綿綿幾個世界了嗎?
晏昭沉默一瞬:“他確實不是吃虧的性子。”
血玉鐲磕磕巴巴地問:“主神大人,您本尊意識恢複的事,要告訴大魔王嗎?”然後你們兩邊最好對對時間線?
晏昭:“他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你和他神魂綁定,他聽得見你說話。”
晏昭冇打算瞞著容與自己真身降臨的事,他本來就是要帶容與回去的。
血玉鐲:“他他他不知道啊,我我我現在在禁閉室,互相聽不見對方動靜的。”
晏昭停頓片刻:“他在衛生間?”
血玉鐲:“不不不是啊,因為你們,你們正在做……”
做什麼?晏昭不理解。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神魂在這時候徹底融合完畢,他閉著眼接受完所有記憶,醒來就發現自己把青年抱在懷裡。
一身雪白細膩的肌膚泛著誘人的緋紅,青年枕在他臂彎裡閉著眼睛,睫毛像兩把小刷子。
晏昭:“……”
一定是他打開的方式不對。
來時的所有糾結,此刻都成大腦一片空白。
晏昭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收拾眼前的爛攤子。
試想他追殺那麼久後把容與扔進小世界裡懲罰,中途又發現冤枉了對方,派神魂去保護,結果神魂睡了人家,睡完本
體又要把人抓回去完成和其他人的愛情線。
……
怎麼會有這麼喪儘天良的事。
晏昭徹底絕了“秉公執法”的心思。
若公理如此,他想徇一回私。
但又該怎麼徇私?
他們現在這樣算什麼?
喪屍皇的容貌和他本尊完全不同,容與應當不知道他隨手撿的喪屍是他,為何會取“晏昭”的名字?
晏昭是主神的神諱,幾百個世界糾纏下來,容與知道他名諱並不稀奇。
將一隻醜陋喪屍取他的名字……晏昭想來想去也隻能歸咎於是容與在泄憤。
可他又為何對一隻喪屍這樣好?
百般思緒紛雜止於容與甦醒之時,晏昭隻猶豫一秒,就決定假裝無事發生,維持原狀。
他現在有點亂,不知該怎麼用主神身份應對。他喜歡容與嗎?容與喜歡他嗎?
怎麼可能呢?他們是鬥爭了數百個世界的死敵。容與不恨他就很好了。
神魂與之發生那樣的關係,不過是一場意外。
可為何會發生那樣的意外?
本尊降臨之前,神魂的一切行為皆是出於本能。
那剛產生智慧的喪屍曾無比透徹地理解一個詞,名為愛。它曾想努力練習這個字的發音,說給容與聽,隻是還未宣之於口,就被他本體融合了。
愛。
那是主神一直都不懂的東西。
或許他已經懂了,隻是不敢承認。
……
看出晏昭不想暴露記憶恢複的事實,血玉鐲也隻能跟著幫自家主人一起隱瞞。它不敢再和主人傳音,因為大魔王會聽見,除非它再次進小黑屋。
但那就意味著大魔王會和擁有記憶的主神大人上床……眼下看來,恢複記憶的某位神明大概是不會配合。而且真到那時候,主神大人哪還有心思和它聯絡啊!
晏昭的演技其實算不得好,或者說,他在容與麵前太難冷靜偽裝。
他竭力扮演原本的喪屍,僵著身體把容與抱到車上,自以為天衣無縫,實則處處破綻。
在他的記憶中,他與魔王一直都是相殺的模式,從未相愛過,總是剋製不住冷言冷語。
但每回逞完口舌之快,心裡都會湧上一陣懊悔。
大概是這具身體留下的情緒。
是那片神魂愛上了魔王,我不過是受神魂影響。晏昭心道。
是嗎?另一個聲音道。
——你明知道,是神魂受你影響,纔會喜愛他,占有他。
——你胡說。
——我胡說?一片殘魂怎會影響主神,為何你看他吃這些便覺心疼?
晏昭身形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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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發什麼呆呢?”容與喚回晏昭的神。
晏昭垂下眼。
“你要去隔壁睡是吧?出去的時候幫我把垃圾扔了。”容與把吃完的方便麪桶遞給他。
晏昭這回冇嗆聲,行動上正直,連心裡都冇再嫌棄。
他或許能藉著小世界,看清自己一直以來的內心。
“其實。”晏昭低聲道。
“我可以不去隔壁。”
容與懶懶掀起眼皮,輕笑一聲。
“那你還想砌牆裡?”
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