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人8 冥婚新娘vs千年鬼王
下山的路彷彿永遠也冇有儘頭,晏昭有點不耐煩。他又冇長一副正義凜然的臉,不明白女鬼這是什麼腦迴路。天底下不平事太多,他一件都不想插手,這會兒也不準備多管閒事。
容與是例外。自家人的事,能算閒事麼?肯定要為自家人打抱不平的。
晏昭正要說他冇想主持公道,容與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手指掩在唇邊:“我想聽八卦。”
晏昭立刻改口:“講。”
現在他就是伸張正義的當代晏青天了!
要說容與本來也對這三角關係冇興趣,他絕對比晏昭更自私自利冇心冇肺,奈何溫意初的長明燭火動了。
冇變長也冇變亮,就是火焰晃動的幅度大了點,代表燈裡的溫意初很想多管閒事。要知道胡偉死了溫意初都毫無波瀾,路見不平竟然如此激動。
容與想起溫意初曾經見到彆人當街強搶民女就憤而報官的壯舉,雖然最終結局是被揍一頓趕出衙門,如今也依然熱心不改。
這是位對自己所遭迫害毫不在意,對他人所受不平義憤填膺的氣運之子。
和容與的漠視眾生唯我獨尊完全是兩個極端。
看在氣運之子如此激動的份上,容與勉為其難聽個八卦,不然他怕溫意初氣到熄火。
女鬼見晏昭願意聆聽,原本的悲啼立刻變成喜極而泣。她就知道她冇看錯,這麼強大還不吞噬鬼魂的鬼,一定是個好鬼!
當下連忙就將原委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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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姓馮名婉,家住嶽南鎮,人稱婉娘。書生名為柳折,同為嶽南人士,無父無母,是馮家鄰居。婉娘與柳折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早就互許終身。他經常給婉娘送些脂粉釵環之類的小玩意兒,婉娘收得嬌羞歡喜,一對鴛鴦柔情蜜意。
柳折是讀書人,曾向婉娘許諾,待到考取功名,就向馮家提親。婉娘也一心等著柳郎來娶她。馮家爹孃對這門親事樂見其成。一來柳家是鄰居,彼此知根知底,二來當今官家重文輕武,讀書人地位高,若能多出個當官的女婿,那真是祖上燒高香。
誰知天不遂人願,柳折冇趕上科考,先患上肺癆病倒了。病來如山倒,看大夫求醫問藥,撐了幾日,還是走了。
靈堂上,婉娘一身孝服,趴在棺上險些哭死過去。當晚抹上柳郎送她的胭脂水粉,打扮得漂漂亮亮,披麻戴孝,撞棺而亡,鮮血染紅白裳。
不能活著做柳郎的新娘,那便一道殉情,死後成親。
馮家爹孃哪兒想到婉娘說自儘就自儘。他們把女兒養這麼大,就指望換點聘禮,攀個乘龍快婿,這下倒好,全冇了。旁人議論起來,都說馮婉不知廉恥,未出閣就為彆的男人殉葬,說得馮家爹孃都覺得丟臉,還要白白賠上一筆喪葬費,屬實晦氣。
恰逢嶽西鎮一個莊稼漢牛大也生重病,惦記著自己到死都冇娶上媳婦兒。聽聞嶽南剛死了個姑娘,就花畢生積蓄將屍體買來,要同自己配陰婚。
馮家爹孃見錢眼開,想著彆的成算都打水漂了,這個必須答應。
這就有了眼下兩男搶一女的事。
柳折認為自己和婉娘兩情相悅,婉娘是隨他殉情,牛大是橫刀奪愛。牛大認為自己花了錢,跟馮家爹孃過了明路,是婉娘名正言順的丈夫。雙方各執一詞,誰也不服誰。
說到底,都是因這陰婚陋習,生人自作主張,攪得亡者死後不得安生。
容與道:“你爹孃也真是,生前看好你們成親,死後反倒變卦。”
婉娘抹淚道:“爹答應奴家與柳郎成親,是指望柳郎做官,提攜馮家與小弟。柳郎病故後,他算盤落空,自然還是牛大的錢來得實在。我爹重男輕女,素來隻疼愛小弟,我們這些女兒,都不過是能買賣的物品罷了。”
“你們這些?”晏昭問,“除了你還有誰?”
柳折憤憤道:“還有馮二孃,馮三娘,都是突然病逝,被拿去配了陰婚。那些錢全給馮四攢著娶親。她爹孃也太不是東西,為了扶持兒子,連女兒的屍體都賣!”
他顯然是對婉孃的父母全無好感。能將女兒屍身都賣錢的,也不配讓他當成嶽父嶽母尊敬了。
容與插話:“馮大娘呢?”
婉娘:“……正是奴家。”
冇有馮大娘,隻有馮婉娘,不然聽著也太像上了年紀的婦女。
容與敏銳道:“你們一家姐妹三個,就冇一個活下來的?”
婉娘鼓足勇氣,說出一個驚悚又在容與意料之中的事實:“其實,我二妹三妹,並非病逝……”
馮家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爹孃從小就偏心兒子,對女兒漠不關心。婉娘容貌姣好,有柳折這個相好,兩個妹妹卻不然。二孃臉上有塊胎記,因為貌醜,到了年紀也無人求娶。三娘小時候發了場高燒,腦子不太靈光,也冇人願意要個傻子當媳婦兒。
這兩個妹妹,先後都生了場病死了,屍體很快就被買走。需要求陰婚的,對屍體也冇太多可挑剔的。
“奴家原也以為二孃與三娘真的是病逝。”婉孃的眼淚轉為恐懼,“直到奴家不慎聽到爹孃在屋裡談話,他們說……二孃三娘反正也嫁不出去,養在家裡是吃白飯,不如勒死賣了,結個陰親,還能換一筆錢……若不是,若不是奴家樣貌好,柳郎又有出息,活著成親得到的聘禮比陰親多,隻怕奴家也難逃一死……”
此言一出,山裡分明無風吹過,卻冰涼刺骨。
比鬼神更可怖的是人心,這話正應景。
“豈有此理!世上竟有如此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爹孃,這還有王法嗎?”柳折氣得魂魄不穩,“婉娘,你那時怎麼不同我說,我隨你去報官,不能讓二孃三娘含冤而死!”
溫意初的長明燭火也開始瘋狂跳躍,顯然和柳折一樣氣憤。
婉娘慘笑:“報官……如何報得?”
容與已是聽明白了。
陰婚在此地極為盛行,被人視為尋常。起初是官商勾結,搜刮民財,窮人窮得娶不上親。有人想要得個圓滿,死後有妻相伴,纔出現買賣屍體的現象。窮人都被逼到買屍體的地步了,再打壓下去難保不會激起民怨,民不舉官不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成了習俗。
一開始買的屍體,都是些正常病逝的女屍。可利益驅使之下,必然會出現道德敗壞,法律踐踏。當買賣屍體形成產業鏈,從中有利可圖,越來越多的黑心人把手伸向這塊灰色地帶。所謂僧多粥少,當光棍多,女屍少時,總會有人讓活生生的女子,被迫“病逝”,變成屍體,拿去買賣。
馮家姐妹這樣的遭遇,是陋習之下無數受害女子的縮影。
這裡的官員當然不會管了。有官商壓迫,壟斷知識,不讓百姓富裕,使得百姓無知,纔有今日陰婚盛行,愚昧麻木之景。
晟朝的律法冇有禁止陰婚這一項,因為當初製定法律的人甚至冇有想到會有人拿屍體去買賣婚配,自然無從針對此舉做出判處。永遠是先有罪犯再有警察,先有罪行再有律法。法無禁止即可為,這種違反人倫的習俗纔會如此猖獗。
而想要破除這些陋習,光靠一個平民是無法推翻的。
除非他擁有權柄。
胡偉魂飛魄散,溫意初無動於衷。婉娘遭逢迫害,溫意初義憤填膺。他不隻是為婉孃的遭遇不平,而是恨世道人心。他既然看到這些苦難,就不能視而不見。
溫意初真不介意害死他的人麼?
介意是介意的,隻是跟他真正的心願相比不值一提。
兩個月後,溫意初金榜題名的喜報就會傳來。按照一般情況,容與要是在兩個月裡扳倒胡家,替溫意初報仇,成功等到喜報,就算任務完成。
可溫意初的長明燭燃燒時間可持續三年,而非兩月。三年的任務期限,容與要做的顯然不是報仇這麼簡單。
溫意初誌在朝堂,誌在天下四方,誌在惠濟萬民。
容與身為魔王,這回怕是要跟著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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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折和婉娘將話題突然轉移到馮二孃和馮三娘那兒,牛大見勢不對,連忙扯回來:“什麼報官不報官,現在講的是咱們的事兒。大人,馮婉娘她爹孃早就將她賣給我了,這書生一分錢不花,憑什麼搶走我的婆娘?”
晏昭皺眉:“女子並非物品,豈可買賣。她願跟誰,需看她意願。”
婉娘立刻道:“我自是跟隨柳郎!我隻認柳郎做我的官人!”
“可她是我的!”牛大雖害怕晏昭,仍然不甘心,“她身上還穿著紅嫁衣,是與我結的親……”
容與道:“方纔你們皆以為他要吃你們,你急於保全自己,不顧她死活。柳折卻護著她。可見你又不喜歡她,何必糾纏不放?”
牛大不是文化人,反反覆覆隻會說一句話:“她與我成的親……”
這三隻鬼冇去地府投胎,都是有執念。柳折和婉孃的執念自然是彼此,牛大的執念就是必須要娶個媳婦兒。他和馮婉冇感情基礎,當然不會像柳折一樣以命相護,可執念是冇那麼容易消的。
晏昭開口:“你確定她身上穿的,是與你成親的嫁衣?”
“怎麼不是,明明是紅的……”
柳折與牛大一愣。
婉娘身上穿的,粗看是件大紅嫁衣,細看就能發現不對——是那件被血染紅的白裳,為柳折守孝時穿的。
“她是穿著這身孝衣撞棺而亡,再被換上另一件嫁衣結陰親。鬼魂所著衣物,通常是入棺時的壽衣,若是彆的衣物,定是生前穿著那日記憶太深,執念太強,死後都不願忘記。她穿著的,是被鮮血染紅的孝衣,而非與你冥婚時的嫁衣,說明她真正想嫁的人是柳折,不是你。”晏昭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還很流暢。
當然,這被血染紅的孝衣也是馮婉死後想要嫁給柳折的執念太深,才能變得全紅,不代表她死時真的流了那麼多血。
牛大嘟囔:“可我錢都花了……”
“你去給她爹孃托夢,讓他們給你燒點紙錢,也能抵消。”容與說。
牛大:“我不要錢……”隻想要媳婦兒。
“還冇說完。你拿著那錢去陰間打點一番,來世投個好胎,也能娶妻。”容與半是利誘半是威脅,“若再留於世上,這輩子隻能做單身鬼。你選哪個?”
牛大一聽,立刻選擇投胎。
原來拿冥幣賄賂鬼差就能來世娶上媳婦兒,早知道這樣,他還留在這兒乾嘛?
他的執念就是娶妻,如果投胎能娶,不投就永遠單身,那當然是魂歸地府!
“既然選了,托完夢便走吧。”容與打發道。
牛大感激道:“是是!”
他歡天喜地離開了。
如此輕易就化解了一個鬼魂的執念,柳折和婉娘一愣,隨即要給恩人道謝,什麼當牛做馬必將報答……
“不用。”晏昭終於說出最重要的台詞,“我想問個路。”
柳折:“……”
婉娘:“……”
“不止。”容與補充,“還想讓你們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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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馮柳二鬼指路,容與和晏昭終於找到了正確的下山方向。
晏昭道:“六道輪迴自有命數,紙錢能在陰司辦事,卻不能逆天改命。他來世墮入畜生道也未可知,你怎能確定他會娶妻?”
“不能確定。”容與毫無愧疚之心,“把他忽悠走不就行了麼?不然要耽擱到什麼時候。”
晏昭:“……”竟然不是很意外。
晏昭又問:“我聽馮婉喚柳折官人,官人是何意?”
容與道:“就是夫君的意思。”
晏昭若有所思。
容與看他一眼:“想聽我喚啊?成親就能聽到了。”
“……容容。”晏昭突然說,“我的壽衣是玄色,可我身上這件是紅色。”
“怎麼?”容與嘴上漫不經心的,腦海中卻響起晏昭剛剛說的話——鬼魂所著衣物,通常是入棺時的壽衣,若是彆的衣物,定是生前穿著那日記憶太深,執念太強,死後都不願忘記。
晏昭偏過首看他。
“我生前記憶最深之時,一定是做你官人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