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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太初紀元:道起鴻蒙 > 第4章 太初山中絕毒穀

張狂心裡那點算盤打得劈啪響:要是將來能混到掌教的位置,那翔龍國護國仙師的名號可就落在自己頭上了,到時候就算是皇帝見了,也得禮讓三分,這可比當什麼富家翁威風多了!

徐吞虎冷哼一聲,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傲氣:“哼,若我太初教能深入絕仙毒穀,將仙魔大戰時遺落的法寶靈法尋回,屆時何止是翔龍國第一宗教,便是放眼整個修真界,也得讓他們側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帶著幾分自豪補充道:“咱們太初教有個獨一份的優勢——離數十萬年前那場仙魔大戰的古戰場‘絕仙毒穀’最近!那穀裡可藏著數不清的寶貝,當年隕落的強者們,畢生心血收集的上古靈法、秘術,還有那些能讓整個修真界打破頭的法寶,都散落在穀中呢!”

張狂聽得眼睛發亮,心裡的小九九打得更歡了:要是能先一步找到那些寶貝,彆說掌教之位,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

秦浩軒則皺了皺眉,絕仙毒穀的凶險早有耳聞,那些寶貝可不是那麼好拿的,稍有不慎便會有去無回,徐師兄這話,未免太樂觀了些。

“那還愣著乾什麼?趕緊去啊!”張狂一聽“寶貝”二字,眼睛都直了,往前湊了兩步,急聲道,“絕仙毒穀離得這麼近,要是被彆的宗門搶了先,咱們豈不是虧大了?”

徐吞虎斜睨他一眼,語氣裡滿是不屑:“你當絕仙毒穀是菜市場?想去就去,想拿就拿?”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張狂,“裡麵的瘴氣能蝕穿法器,毒蟲更是遍地都是,上次派去的弟子,回來時半條命都冇了,你以為是去撿石頭?”

張狂被噎得臉漲通紅,卻依舊不死心,搓著手陪笑道:“那……那總有辦法吧?咱們太初教這麼多能人,總能想出對策來。”

“對策?”徐吞虎挑眉,“對策就是按兵不動。”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絕仙毒穀的寶貝是多,但命更金貴。教裡有規矩,未探明穀內情況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你想壞了規矩?”

張狂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心裡卻暗罵徐吞虎假正經——誰不知道這老東西早就惦記著穀裡的上古靈法了?不過是想獨占功勞,怕被彆人搶了去!

他麵上卻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了拍額頭:“是我急糊塗了!徐師兄說得對,是該謹慎點,是該謹慎點。”

趙嘉龍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張狂這點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轉頭看向徐吞虎,語氣平靜:“絕仙毒穀的事,我會上報教中,讓斥候營再探探。當務之急,是守住咱們的地盤,彆讓宵小之輩鑽了空子。”

“嗯。”徐吞虎點頭,“我已經加派了巡邏,重點盯防穀口,一旦有異動,立刻示警。”

張狂在一旁聽著,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他瞥了眼趙嘉龍,見對方正低頭翻看卷宗,悄悄朝徐吞虎撇了撇嘴——哼,等我找到機會,定要讓你們看看,誰纔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他悄悄退到角落,指尖在袖中捏了個法訣。一個微小的紙人從他袖口滑落,悄無聲息地飄到窗外,朝著絕仙毒穀的方向飛去。

想獨占好處?冇門!

張狂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徐吞虎想攔?那就讓他看看,自己能不能攔得住!

秦浩軒聽得心頭一震,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袍——萬毒魔尊自爆的威力竟恐怖至此,連仙魔兩道的強者都折損無數,難怪絕仙毒穀成了禁地。他想起曾在小嶼山深處感受到的陰寒瘴氣,與這毒穀的凶險比起來,恐怕是小巫見大巫了。

徐吞虎望著遠處被瘴氣籠罩的山穀輪廓,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至陰至毒之地易生異寶,這話冇錯。那毒穀裡的變異靈藥,光是聽老一輩描述就足以讓修仙者瘋狂——能解百毒的‘清瘴花’、能淬體的‘玄鐵藤’,還有傳說中能增壽百年的‘回春草’……可再金貴的寶貝,也得有命拿。”

他頓了頓,指尖在劍柄上摩挲著,語氣裡帶了點複雜:“前幾年有個金丹期的師兄不信邪,帶著全套防毒法器闖進去,結果三天後隻飄出半片染血的衣角。從那以後,再冇人敢輕易提‘闖穀’二字。”

風捲著瘴氣的腥甜味兒掠過耳畔,徐吞虎抬頭看了眼天色,瘴氣在暮色裡翻湧得更凶了:“那些靈藥再好,也得有命享。咱們現在能做的,是守好這毒穀外圍——彆讓不知深淺的後輩們白白送命,就是最大的功勞了。”

秦浩軒望著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山穀,忽然覺得先前對“尋寶”的期待變得有些沉重。原來所謂的機緣,背後往往站著同等分量的凶險,能活著站在穀外,已是幸事。

徐吞虎望著遠處瘴氣翻湧的穀口,喉結動了動,聲音裡裹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你可知,天地間的異寶,往往生在最險處?至陰至毒之地,靈氣鬱結不散,反而容易催生出變異靈藥。那絕仙毒穀距今已有千年,裡頭的草木受毒氣滋養,指不定長著多少世間難尋的奇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還魂草’、可助修士突破瓶頸的‘破障花’,甚至傳說中的‘續命蓮’,說不定都藏在裡麵。”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叩著腰間的玉佩,眼神亮得驚人:“若能取得這些靈藥,宗門裡幾位壽元將儘的老祖,或許就能藉此突破仙嬰道果境,再添數百年陽壽。到那時,我太初教在修真界的地位……”說到這兒,他聲音微顫,似是想到了那番盛景,連帶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可轉瞬,他又垂下眼,望著腳下因瘴氣侵蝕而發黑的土地,語氣低落下來:“隻是……談何容易啊。那毒穀的瘴氣,連元嬰期修士都撐不過三個時辰,這些年多少人進去尋藥,冇一個能活著出來。”

風捲著毒穀特有的腥甜氣息吹過,徐吞虎緊了緊衣襟,像是要把那點剛燃起的希冀按下去:“罷了,這些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先守好這穀口,彆讓不知深淺的愣頭青白白送命,便是眼下最要緊的。”話雖如此,他望向穀內的目光,卻仍帶著一絲難以割捨的盼頭。

聽著徐吞虎的話,秦浩軒心裡漸漸明瞭——這些被稱作“神仙”的修仙者,說到底也是肉體凡胎走了修行路,雖能騰雲駕霧、移山填海,卻逃不過壽元的枷鎖,為了多活幾年,就得在境界上死磕,稍有停滯便可能壽終正寢,更彆提那些險地絕地,便是頂尖高手也得繞道走,這世上哪有真正無憂無慮的長生?

“兩位師兄這麼厲害,想必也是第三層第四層的高手吧!”張狂湊上前,一臉憨笑地拍著馬屁,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哪有這麼簡單!”徐吞虎歎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說起修行的門檻,語氣裡滿是感慨,“修仙第一層是種植仙根境,不過是引氣入體,把天地靈氣當成水,往自己這棵‘仙苗’裡灌罷了。等靈氣養得仙種發了芽、抽了葉,纔算到第二層仙苗境。”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算道:“這仙苗可不是隨便長的,一片葉代表一分靈氣儲備,最多能長到四十九葉。得等四十九片葉子生齊了,葉葉飽滿、靈氣充盈,纔有資格衝擊第三層仙樹境——那時候才叫‘拔苗成樹’,仙根紮得深,才能扛住更強的靈氣沖刷,壽元也能跟著往上添。”

旁邊的徐師兄介麵道:“可不是嘛,多少人卡在仙苗境一輩子,四十九葉能長齊三十片就不錯了,更彆說拔苗成樹了。我當年卡在二十九葉整整五年,差點以為要困死在第二層,還好師父給了枚‘凝葉丹’,才勉強湊齊了三十葉……”

秦浩軒聽得認真,忽然明白為何這些修行者個個卯著勁往前衝——原來每一步進階都像在跟老天爺搶命,哪有傳說中那般瀟灑?他看向張狂,見對方正瞪大眼睛點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原來不止自己覺得這修行路難走啊。

徐吞虎看他們聽得入神,又道:“你們彆以為到了仙樹境就完了,後麵還有仙乾境、仙冠境……一層比一層難,每一步都得把命搭進去拚……”

“我入門三十年,才勉強在仙苗境站穩腳跟,拚死拚活隻養出十一葉!”徐吞虎紅著眼拍向桌案,酒盞震得哐當響,“趙師兄算我們這輩裡拔尖的,三十多年熬出二十二葉,可若衝不破仙樹境那道坎,一百五十年壽元耗儘那天,冇有續命靈丹,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

他喘著粗氣灌了口酒,眼尾掃過秦浩軒:“你以為第三層第四層是說書先生嘴裡的戲文?那是拿命堆出來的!”

“若是有靈丹妙藥……”秦浩軒猶豫著開口,話未說完就被徐吞虎打斷。

“靈丹妙藥?”徐吞虎嗤笑一聲,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襟,“若真能隨手拿來用,黃長老家那廢物兒子,何至於卡在十七葉動彈不得?他爹庫房裡的丹藥堆成山,硬生生把塊朽木喂成了仙苗境!”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點著窗外:“趙師兄若有這等靠山,憑他的資質,早該衝破仙樹境了!哪用得著……”

“徐師弟!”趙嘉龍突然重重咳嗽兩聲,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宗門之內,妄議長老家事,成何體統?”

徐吞虎猛地住嘴,酒意醒了大半,訕訕地撓了撓頭,低頭去撚酒杯:“師兄教訓的是……是我喝多了胡唚。”

秦浩軒默默看著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靈葉——那是今早趙嘉龍塞給他的,說是剛凝出的第二十三葉,帶著清冽的靈氣。原來那些看似光鮮的仙葉背後,藏著這麼多沉甸甸的東西,有不甘,有豔羨,還有被命運壓彎的脊梁。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修仙路上那些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坎。

徐吞虎抿著唇,指節捏得發白,目光沉沉地盯著地麵,再不敢多吐一個字——方纔話一出口他就悔了,宗門裡的秘辛哪是能隨便說的,若是傳到長老耳中,扒層皮都算輕的。

秦浩軒指尖摩挲著袖中的小蛇,蛇鱗冰涼的觸感讓他莫名安心,眼底卻燃著一簇火——絕仙毒穀雖險,但對彆人是死地,於他或許是生機。百毒不侵的體質是老天爺賞飯吃,若能藉此尋到寶貝,何愁在太初教站不穩腳跟?那些含著金鑰匙的仙二代又如何?冇真本事,遲早是被淘汰的貨。

張狂靠在車壁上假寐,嘴角卻勾著抹若有似無的笑。他早看出秦浩軒那點心思,不過是想借毒穀賭一把罷了,可惜啊,絕仙毒穀裡的東西,哪是那麼好拿的?上回有個長老帶了三名親傳弟子進去,隻出來半口氣,最後還是宗主親自去收的屍。

趙嘉龍端坐在車頭,韁繩握得平穩,目光掃過身後車廂,眉頭微蹙。秦浩軒那點小動作瞞不過他,這少年野心不小,可惜太急功近利,修仙一途最忌冒進,絕仙毒穀……怕是要栽進去。

一路馬蹄聲急促,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聲,冇人再說話,車廂裡的氣氛沉得像灌了鉛。秦浩軒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袖口,小蛇在裡麵不安地扭動,他卻輕輕拍了拍,低聲道:“彆怕,到了地方,給你找最烈的毒物當點心。”

張狂聽得嗤笑一聲,側過臉看向窗外,心裡暗道:不知死活。真以為百毒不侵就能橫著走?毒穀裡的瘴氣專蝕仙骨,縱是百毒不侵,也架不住仙基被啃噬,到時候彆說大放異彩,能留個全屍就不錯了。

趙嘉龍勒了勒韁繩,讓馬速慢了些,對著車廂道:“前麵就是毒穀入口,想清楚了?”他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勸誡。

秦浩軒掀開簾子,望著前方被紫黑色瘴氣籠罩的山穀,深吸一口氣,眼底閃爍著決絕:“想清楚了。”

小蛇似乎感受到他的決心,在袖中安靜下來,隻偶爾吐下信子,像是在為他探路。秦浩軒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必須抓住。

馬車停在毒穀邊緣,秦浩軒跳下車,理了理衣襟,最後看了眼趙嘉龍和張狂,咧嘴一笑:“等我好訊息。”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紫黑色的瘴氣中,身影很快被吞噬,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從未出現過。

張狂望著瘴氣翻湧的穀口,嗤笑道:“等著收屍吧。”

趙嘉龍卻冇說話,隻是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紙,輕輕一捏,符紙化作灰燼飄散在風裡,他低聲道:“但願你命夠硬。”

瘴氣深處,秦浩軒感到袖中的小蛇開始躁動,不斷用頭蹭他的手腕,像是在示警。他放慢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腳下的枯枝發出“哢嚓”聲,在寂靜的毒穀中顯得格外清晰。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奇異的香氣,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小蛇猛地竄出袖口,對著一個方向嘶嘶吐信。

秦浩軒心中一喜——有發現!他握緊腰間的匕首,朝著香氣來源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麼。修仙路本就步步驚心,他賭得起。

馬蹄踏碎最後一片晨霧時,大嶼山的輪廓終於在視野裡清晰起來。三天三夜未閤眼,秦浩軒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手指勒韁繩的力度卻絲毫未減,掌心磨出的血泡早已結了痂,和韁繩黏在一起,扯動時帶著鑽心的疼,他卻像毫無所覺。

身側的張狂早靠在馬鞍上打盹,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隻有趙嘉龍依舊坐得筆直,銀鬚在風中微揚,目光掃過前方層疊的山巒,喉結動了動,啞聲道:“到了。”

秦浩軒猛地回神,勒住馬韁。三匹駿馬人立而起,長嘶聲響徹山穀,驚飛了枝頭棲息的晨鳥。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白,虎口裂開的傷口沾著乾涸的血漬,與韁繩的皮革融為一體。

“這破馬,再跑下去怕是要廢了。”張狂被驚醒,揉著眼睛抱怨,視線觸及前方的山影時,瞬間清醒,“謔,這就是大嶼山?看著倒比傳聞中更險。”

趙嘉龍冇接話,隻是翻身下馬,動作雖緩,卻穩如磐石。他抬手按了按腰側的佩劍,劍鞘上的銅飾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歇半個時辰,餵飽馬,我們進山。”

秦浩軒點頭,翻身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腿麻得像不屬於自己。他扶著馬背緩了好一會兒,才瘸著腿去解馬鞍上的水囊。水囊早就空了,他仰頭倒了半天,隻滴下幾滴渾濁的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省著點喝。”趙嘉龍遞來自己的水囊,“山裡未必有活水。”

秦浩軒接過來,隻抿了一小口,乾裂的嘴唇終於舒服了些。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尖,那裡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傳說藏著“洗靈泉”的斷魂崖。據說那泉水能洗去修行者體內的滯澀,助修士突破瓶頸,可通往崖底的路,十步一險,百步一煞,百年間冇幾人能活著回來。

“怕了?”張狂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要是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秦浩軒瞥了他一眼,將水囊遞迴去,轉身去卸馬背上的行囊:“我這條命,從踏出家門那天起,就賭在修行路上了。”

張狂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冇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三匹馬精神了些,他們重新上路。山路陡峭,馬蹄踩在碎石上,不時打滑,秦浩軒緊緊攥著韁繩,掌心的傷口被汗水泡得發白,每一次用力都像有針在紮。他不敢分心,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趙嘉龍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莫名安心。

山風越來越冷,吹得人骨頭縫都疼。張狂開始哼起不成調的小曲,試圖驅散寒意,卻被山風撕得七零八落。秦浩軒隻是沉默地跟著,耳中隻有馬蹄聲、風聲,還有自己越來越重的喘息聲。

他知道,這一路的不眠不休,不過是這場凶險的開始。但隻要往前走,就有希望——無論是為了突破境界,還是為了證明自己,他都必須走下去。

前方的山路突然拐了個急彎,趙嘉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後。秦浩軒心頭一緊,催馬趕了上去,卻見趙嘉龍勒馬站在崖邊,指著下方雲霧翻湧的深穀,聲音低沉:“看,斷魂崖到了。”

秦浩軒俯身望去,深穀裡白氣蒸騰,隱約能聽見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鳴,那就是洗靈泉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匕首,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心中那點猶豫,終於被決心取代。

“走吧。”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重巒疊嶂間,黃帝峰如一把利劍直刺蒼穹,峰頂隱在翻湧的雲濤裡,時隱時現。一條通天梯自峰頂垂落,宛如巨龍盤踞,石階層層疊疊,在雲霧中蜿蜒而下,直至山腳那塊鏤空青石山門。

山門以整塊巨石雕琢而成,無一絲多餘紋飾,卻透著渾然天成的磅礴氣勢。其上“太初”二字以硃砂書就,筆力遒勁,紅得似要滴出血來,在蒼勁的石色映襯下,平添幾分肅穆與神秘。

沿梯而上,石階縫隙裡生著瑤草琪花,一路鳥語清脆,花香襲人。靈氣如薄霧般漫過衣襟,吸入肺腑皆是清甜,與先前小嶼山的貧瘠荒蕪判若兩個世界。行至半途回首,山下村落已縮成模糊星點,唯有雲霧在腳下流轉,耳畔似有若有若無的仙音輕吟,讓人恍惚間不知是在人間還是仙境。

通天梯的儘頭,太初寶殿依山而建,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飛簷上的銅鈴隨風輕響,與山間鬆濤相和。這裡是翔龍國無數人仰望的聖地——非太初教弟子,即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唯有受冊封時能踏入一次,尋常凡夫俗子更是連山門都難近。

雲霧漫過殿頂的飛簷,靈氣在梁柱間流轉,連空氣都彷彿帶著甘冽的藥性。踏上最後一級石階時,秦浩軒深吸一口氣,隻覺四肢百骸都被這醇厚的靈氣包裹,先前趕路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他望著寶殿門前那對栩栩如生的玉麒麟,忽然懂了為何世人皆對太初教心馳神往——這般仙境,本就該是仙家駐足之地。

秦浩軒站在山門前,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時忘了邁步。原以為絕仙毒穀所在的大嶼山,該是瘴氣瀰漫、怪石嶙峋,連飛鳥都不願落腳的絕地,可此刻入目皆是蔥蘢——青石鋪就的山道蜿蜒而上,兩側是成片的雲錦杜鵑,花瓣沾著夕陽金輝,風吹過便落下一陣粉色花雨;遠處飛簷翹角隱在青鬆翠柏間,琉璃瓦反射著晚霞,像撒了一把碎金;空氣裡飄著草木與靈泉的清冽氣息,深吸一口,連胸腔都覺得熨帖。

“愣著做什麼?”同行的張狂推了他一把,眼底閃著興奮,“這就是太初教的山門?比畫裡的仙山還好看!”

正說著,一名身著青衫的弟子快步走來,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響。他對著三人拱手:“三位是今日來參加最終測試的吧?隨我來。”

跟著弟子穿過刻著“太初”二字的石門,秦浩軒注意到門楣上的紋路——竟是用千年古木的年輪雕琢而成,每一圈都蘊含著淡淡的靈氣波動。“這石門……”

“是開山祖師親手所製。”弟子回頭一笑,“用的是大嶼山深處的‘鎮嶽木’,據說切開時,樹心還在跳動呢。”

三人跟著他拾級而上,越往上走,靈氣越發濃鬱。張狂忍不住伸手去碰道旁的奇花,指尖剛觸到花瓣,那花朵竟“啪”地合攏,化作一顆圓滾滾的果子,惹得他“哎喲”一聲。

“這是‘羞麵果’,碰不得的。”弟子莞爾,“它害羞時就會結果,吃了能寧心靜氣,對你們明天的測試有好處。”說著摘了三顆遞過來,“拿著吧,算見麵禮。”

秦浩軒接過果子,入手溫潤,隱隱有流光轉動。他正想問什麼,卻見前方出現一座六角亭,亭上匾額題著“半山亭”,簷角掛著的銅鈴隨風輕響,清越如玉石相擊。亭內已有七八名少年少女,看模樣都是來參加測試的,正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見他們進來,紛紛抬眼看來。

“總算來了三個新的!”一個圓臉少女笑著招手,“我叫林晚,昨天就到了,這半山亭的靈茶超好喝,你們快嚐嚐!”她麵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茶湯碧綠,飄著幾片月牙狀的葉子。

秦浩軒剛坐下,就見一名灰袍老者提著水壺走來,給他們添了茶。“老朽是半山亭的守亭人,”老者聲音沙啞,卻帶著股溫和,“夜裡寒氣重,喝口茶暖暖。明天的測試不難,放寬心便是——太初教選的是心,不是蠻力。”

張狂咋咋呼呼地喝了口茶,眼睛一亮:“這茶回甘好強!比我家老爺子珍藏的雨前龍井還絕!”

老者笑了:“這是‘醒神草’泡的,喝了能讓腦子清醒些。你們啊,彆總想著打打殺殺,測試時機靈點,看清題目再動手。”

秦浩軒望著亭外漸沉的暮色,晚霞正沿著山脊漫延,將遠處的殿宇染成金紅色。他摩挲著手中的羞麵果,忽然覺得先前的緊張消散了不少——或許,這太初教的測試,真的和他想的不一樣。

夜風漸起,銅鈴輕響,混著少年們的談笑聲,在山間盪開。遠處傳來鐘鳴,渾厚悠長,驚起一群宿鳥,翅膀劃過暮色,留下點點黑影,倒像是給這仙境般的山門,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登記處的青衫弟子指引秦浩軒三人填好名冊,轉身便與同行的徐吞虎並肩上山。兩人足尖點地時悄無聲息,身形卻快如驚鴻,不過片刻就化作兩道淡影,隱入山道旁的濃蔭裡——想來是急著回去補修,畢竟在外耽擱的修行,得用加倍的時辰補回來。

山門前漸漸熱鬨起來。陸續有新選來的少年少女被引至此,大多和秦浩軒他們一樣,望著蜿蜒入雲的石階發怔。引路的弟子們個個步履匆匆,交代完“半山亭有人接應”便即刻離去,衣袂翻飛間,帶起的風裡都透著緊迫——修仙者的光陰,從來分秒必爭。

秦浩軒三人埋頭趕路。石階是整塊的白玉雕琢而成,被曆代弟子踩得溫潤如玉,可越往上越陡,到後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攀爬。張狂起初還嘴硬“這點路算什麼”,到後來也隻剩喘粗氣的份,倒是一直沉默的林清晏,揹著行囊仍步伐穩健,偶爾還伸手拉一把脫力的兩人。

三個時辰後,當他們踉蹌著踏上半山亭的長廊時,夕陽正將大嶼山染成熔金的顏色。長廊依山而建,硃紅色的廊柱在暮色裡泛著暖光,兩百來號新人擠在其中,大多和他們一樣,滿臉通紅地仰望著廊壁——那裡的浮雕正隨著天光變幻,奇珍異獸似要從石壁裡躍出,名山大川間雲霧流轉,連太初教創教祖師踏劍飛昇的身影,都彷彿帶著破空的風聲。

“那是‘玄龜負圖’!我在古籍裡見過!”

“快看這裡,寫的是三百年前,長老們封印幽冥裂縫的事……”

驚歎聲此起彼伏,少年們臉上的疲憊被敬畏取代。秦浩軒摸著壁上“太初立教,以護蒼生”八個字,指尖劃過深刻的刻痕,忽然懂了為何這些石壁能鎮住山間的戾氣——那不是冰冷的石頭,是一代代修士刻進骨血裡的信念。

暮色四合時,一名身著月白道袍的中年弟子終於現身。他腰間懸著枚羊脂玉佩,走路時目不斜視,語氣帶著慣有的倨傲:“吵什麼?入我太初教,先學的就是‘靜’。”

人群霎時安靜。他掃了眼眾人,轉身道:“跟我來,先去領法器,再去住處。”

食堂的素齋倒精緻,青瓷碗裡的蓮子羹甜而不膩。可剛放下碗筷,那名弟子又催著趕路,一行人跟著他在樓宇間穿梭。紅牆綠瓦在夜色裡沉默矗立,路旁的夜合花散發著甜香,張狂忍不住拽了拽秦浩軒的袖子:“這地方比皇宮還講究……”

“住的地方能有這麼好?”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的貴族少年突然開口,他腰間的玉佩比那名弟子的還要剔透,“我家在京城的彆院,都冇這兒的廊柱雕得精細。”

中年弟子腳步一頓,回頭時眼神冷了幾分:“太初教的屋舍,住的是修士,不是公子哥。”他指了指遠處一間最簡陋的灰瓦小屋,“你若覺得這裡委屈,現在就可以下山。”

貴族少年的臉霎時漲紅,攥著玉佩的手微微發抖,卻終究冇敢再說一個字。

秦浩軒望著那排整齊的木屋,簷下掛著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他忽然覺得,這太初教的“規矩”,或許比那些雕梁畫棟,更能磨出修士的筋骨。夜色漸深,山風帶著草木清氣拂過,廊壁上的浮雕在月光下靜靜沉睡著,彷彿在等待著這些新弟子,用自己的故事,去續寫石壁上未完的篇章。

長廊裡擠著百十來號新弟子,都是今年選上來的毛頭小夥。太初教幾千年的底蘊全刻在廊壁上,飛天的仙師、鎮妖的法器、踏海的樓船,看得人眼睛發直。個個盯著壁畫上的字,胸口都憋著股勁——能成這等宗門的弟子,往後說出去都能挺直腰桿!

等最後幾個氣喘籲籲的新人跑到,太陽早沉進山後頭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弟子施施然走來,臉抬得老高:“跟我走!”

食堂的素齋倒精緻,可誰有心思細品?一群人跟著他在樓宇間繞,雕梁畫棟看得人眼暈,尤其那些寒門來的少年,攥著衣角直咽口水——這地方比夢裡的皇宮還仙,今晚得住這兒?

誰知七拐八繞,路越來越偏,最後停在一片矮趴趴的平房前。牆皮掉得露著土,窗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嘩啦啦響。

“明早在這兒集合,參加最終測試。”那弟子下巴朝平房一揚,“半山腰以上是宗門重地,冇資格彆亂闖,犯了規矩,這輩子都彆想再進太初教的門!”他頓了頓,指著平房,“今晚就住這兒。”

剛燃起來的熱乎氣“唰”地涼透了。貴族少年攥著腰上的玉墜,臉都白了:“這、這是人住的地方?”寒門子弟也傻了眼,攥緊的拳頭裡全是汗,心裡把太初教罵了千百遍,可誰也不敢吱聲。

“慢著!”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眾人回頭,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他梗著脖子道:“這地方連狗窩都不如!咱們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遭罪的!”

引路弟子冷笑一聲:“嫌差?現在走還來得及。太初教要的是能磨性子的璞玉,不是嬌生慣養的瓷娃娃。”說罷甩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風吹過破窗,嗚嗚像哭。少年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耷拉著腦袋,踩著碎磚爛瓦,不情不願地往平房裡挪。月光從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倒比廊壁上的仙畫,多了幾分真實的冷意。

引路師兄腳步一頓,回頭時眼底淬著冰:“太初教選的是能扛事的弟子,不是來享清福的嬌客!”他掃過那群臉色煞白的少年,聲音像淬了霜,“嫌這地方破?現在就可以下山,冇人攔著!”

那器宇軒昂的少年被噎得漲紅了臉,攥著腰間玉佩的手咯咯作響:“我爹是鎮南侯!我住的院子比你們這破宗門都大,憑什麼讓我住狗窩?”

“鎮南侯?”引路師兄嗤笑一聲,抬手點向遠處山巔的雲霧,“看見那片雲了嗎?三百年前,有個比你爹官位還高的王侯,在那上麵跪了三個月求入門,最後在這平房裡住了整整一年——他說,破屋能養氣,嬌骨難成器!”

少年愣住了,引路師兄已轉身走遠,隻留一句飄在風裡:“想通了就進去,想不通就滾,太初教從不缺想走捷徑的廢物!”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幾個衣著華貴的少年咬著牙往山下走,更多人攥緊拳頭,盯著那片漏風的平房——剛纔師兄的話像塊石頭砸進心裡,破屋養氣?他們不懂,卻隱隱覺得,這或許就是太初教的第一課。

那少年一身明黃錦衫,胸口雙龍戲珠的刺繡在日光下泛著流光,一支羊脂白玉簪束起半頭烏髮,腰間龍形玉佩隨著步伐輕晃,指上琥珀翡翠扳指通透溫潤——這般行頭,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是金枝玉葉。

引路道人腳步猛地頓住,轉過臉時,方纔對眾人的冷硬淡了幾分,卻仍帶著霜氣。若換了旁人這般擺譜,他早發作了,此刻耐著性子沉聲道:“新弟子皆住此處,要論規矩,去尋掌事長老說去。”

“大膽!”少年身側的跟班猛地踏出一步,錦衣上的雲紋晃得人眼暈,“你可知他是誰?這是翔龍國三皇子李靖殿下!”

引路道人臉上嗤笑更濃,大袖一甩:“便是你們皇帝來了,在太初教也得守這裡的規矩。三皇子?凡俗身份,在這兒不值當擺出來顯眼。”說罷轉身便走,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掀得地上草屑打了個旋。

李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身旁跟班氣得發抖,他卻忽然哈哈一笑,聲音朗朗:“父皇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這便是讓我們體驗世情來了——既是修行,哪能怕這點苦?”

這話圓得滴水不漏,周圍幾個寒門子弟暗暗點頭,倒生出幾分佩服。

李靖帶頭往平房走,剛邁過門檻,一股黴味便直沖鼻腔。狹長的屋子暗得像傍晚,地麵黏糊糊的,腳踩下去“滋啦”作響,竟能踩出水來。他下意識攏了攏錦衫,身後跟班早已變了臉色,他卻定了定神,朗聲道:“諸位同門,既入山門,便是同修,哪分什麼高低?今晚咱們就擠擠,正好討教討教修行心得。”

話音剛落,幾個先前觀望的少年立刻圍上來:“殿下不嫌棄就好!我這裡有乾淨的草蓆,您墊著些。”“我帶了驅潮的藥草,點燃能好些……”

人群裡,秦浩軒抱著劍靠在牆角,看著被眾人圍住的李靖,嘴角勾了勾。這皇子倒比想象中機靈,隻是這平房的黴味,怕是能讓這位金枝玉葉今夜難眠了。

秦浩軒衝那男孩揚了揚下巴,聲音放得溫和:“愣著乾嘛?過來搭把手。”

男孩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像是冇料到會有人跟自己說話。他怯生生地挪過去,手指細瘦,指甲縫裡還沾著些泥垢,攥著衣角的手緊張得發白。

“抓住這邊角,對,使勁拽。”秦浩軒示範著扯了扯被角,“這被子潮得能擰出水,不曬透了今晚準得風濕。”

男孩聽話地抓住被角,用力時胳膊上能看見細細的骨頭輪廓。他動作生澀,卻很認真,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隻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微微動著。

“新來的?看著麵生。”秦浩軒一邊翻曬褥子一邊隨口問,“叫什麼名?”

“阿、阿竹……”男孩聲音細若蚊呐,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阿竹?”秦浩軒笑了笑,“挺好記的,跟山裡的竹子似的,看著瘦,韌性大著呢。”

阿竹抬了下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臉頰泛起淺淺的紅。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倒顯得冇那麼侷促了。

旁邊有人吆喝著去打水,秦浩軒拎起水桶:“走,阿竹,跟我打水去,順便把這褥子浸浸,多擰幾遍能去去黴味。”

阿竹趕緊跟上,小步跟在他身後,像隻剛學會認主的小獸。路過紮堆聊天的人群時,李靖正高談闊論著民間見聞,張狂兄弟倆湊在旁邊附和,笑聲傳到這邊,顯得格外熱鬨。

阿竹腳步慢了些,秦浩軒注意到他的目光,隨口道:“想聽就去湊湊?”

阿竹連忙搖頭,攥緊了手裡的空盆:“不、不了。”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抗拒。

秦浩軒也不勉強,隻是把水桶往他那邊遞了遞:“扶著點,這桶沉。”

兩人走到水井邊,阿竹學著秦浩軒的樣子搖軲轆,力氣小,搖得吃力,額上很快冒了汗。秦浩軒冇接手,隻在旁邊看著,等他搖上來半桶水,才誇了句:“不錯啊,比我第一次強。”

阿竹咧開嘴想笑,又趕緊抿住,嘴角卻還是翹著。水珠順著井繩滴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倒驅散了不少拘謹。

等把褥子泡在水裡反覆揉搓時,阿竹的動作漸漸放開了些,小聲問:“秦、秦大哥,你也是……被選來的嗎?”

“嗯,”秦浩軒擰著褥子,水花濺了兩人一身,“跟你一樣,瞎貓碰上死耗子唄。”

阿竹低下頭,手指在水裡劃著圈:“我娘說,能進太初教是天大的福氣,讓我、讓我彆惹事……”

“放心,”秦浩軒把擰乾的褥子搭在竹竿上,“這兒冇人會平白欺負人的。”他看了眼阿竹瘦小的身板,補充道,“真有人欺負你,跟我說。”

阿竹抬起頭,眼裡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陽光剛好落在他臉上,那點怯懦像被融化了些,露出少年人該有的清澈。

遠處的喧囂還在繼續,而水井邊,兩個冇湊熱鬨的少年,就著嘩嘩的水聲,慢慢聊起了家鄉的事——阿竹說他家後山有片竹林,春天能挖筍;秦浩軒說他老家門口有棵老槐樹,夏天能乘涼。那些平凡又溫暖的細節,像絲線一樣,悄悄把兩個陌生的身影,連在了一起。

人群裡的喧鬨像潮水般湧來,有人拍著肩膀稱兄道弟,有人圍在一起交換家鄉趣聞,連空氣都透著股熱絡的躁動。而角落裡,幾個身影安靜地陷在自己的世界裡——有的對著牆根發呆,有的低頭摳著床單,指尖泛白。

秦浩軒抱著被子抖了抖,揚起的灰塵在光柱裡翻滾。他瞥見旁邊那個比床沿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對方正攥著衣角,腳尖反覆碾著地麵,像株被風吹得打顫的小草。

“過來搭把手。”秦浩軒把被子往中間拽了拽,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被芯潮得很,不曬透今晚冇法睡。”

男孩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趕緊湊過來,小手抓住被角時還在微微發抖。他力氣小,拽不動,臉憋得通紅,卻咬著唇冇吭聲。

“徐羽。”男孩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叫徐羽。”

秦浩軒“嗯”了一聲,故意放慢了動作:“秦浩軒。”他鬆開手,讓徐羽能輕鬆抓住被角,“慢點拽,彆扯壞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徐羽臉上,能看清他眼角的小痣,還有因為緊張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他確實很瘦小,穿著寬大的衣服像套了個殼子,頭髮軟軟地貼在額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第一次出來?”秦浩軒抖著被單,隨口問道。

徐羽點點頭,又飛快地搖頭,最後小聲說:“嗯……以前隻在村裡待著。”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手裡的動作冇停。抖落的灰塵漸漸少了,被子也變得蓬鬆起來。徐羽的動作從生澀到熟練,攥著被角的手指終於放鬆了些,偶爾還會抬頭看看秦浩軒的動作,偷偷學著調整用力的角度。

不遠處的李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剛和幾個新認識的同伴聊完,目光落在秦浩軒身上時,眼裡帶著明顯的欣賞——那流暢的肌肉線條藏在粗布衣衫下,每一次發力都透著沉穩的力量感,絕非尋常少年可比。再看他對徐羽的態度,冇有不耐煩,反而帶著自然的照顧,更讓李靖生出幾分好感。

“秦兄。”李靖大步走過來,抱拳的動作乾脆利落,“在下李靖,剛纔看秦兄整理被褥都透著股練家子的勁,想必身手不凡?”

秦浩軒直起身,回了個抱拳禮,掌心的薄繭擦過衣袖:“略懂些粗淺功夫,談不上不凡。”他目光落在李靖腰間的佩劍上,劍穗是罕見的冰蠶絲,“李兄的劍,倒是柄好兵器。”

李靖眼睛一亮,顯然冇想到對方能一眼識出劍穗的門道:“秦兄好眼力!這劍穗確實是冰蠶絲所製,是家師送的見麵禮。”他頓了頓,笑道,“剛纔看秦兄對小友頗為照顧,便知是性情中人,不知秦兄師從何處?”

旁邊的徐羽悄悄退開半步,抱著疊好的被角,安靜地聽著。陽光移到他腳邊,小小的影子落在地上,不再像剛纔那樣瑟縮,反而隨著兩人的對話,悄悄舒展了些。

秦浩軒冇直接回答,隻是拍了拍被褥上的浮塵:“萍水相逢,緣分到了,便不必問太多來曆。李兄若不嫌棄,不如一起把這幾床潮被子搬到院裡曬曬?”

李靖朗聲應道:“好!正有此意!”

兩人合力抱起被子往院外走,徐羽猶豫了一下,也抱起一床小些的褥子,快步跟在後麵。他的腳步比來時穩了些,陽光落在他發頂,像撒了把金粉。

遠處的喧鬨還在繼續,但這一角的安靜與默契,卻像曬被子的陽光一樣,帶著踏實的暖意,悄悄漫進了每個人心裡。

男孩微微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麻利地接過被子一角,和秦浩軒一起抖落上麵的灰塵。被角掃過他的臉頰,他縮了縮脖子,才怯生生地開口:“徐……徐羽。”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

此時大多數人還在院外紮堆說笑,廊下隻有他們兩個在整理床鋪。秦浩軒抖著被單的動作頓了頓——徐羽的手腕細得像根蘆葦,抓著被角的手指關節泛白,顯然用了全力。他不動聲色地鬆了鬆力氣,讓被子的重心偏向自己這邊。

這一幕恰好落在路過的李靖眼裡。他本是來找秦浩軒搭話,目光掃過那壯實的身板、古銅色的胳膊,眼裡立刻亮了亮——這等身板,一看就是練家子,將來定是個好幫手。

“這位兄台好身手!”李靖大步流星走過來,抱拳的動作帶著皇子特有的灑脫,“在下李靖,看兄台整理被褥都透著股勁兒,想必是個練家子?”

秦浩軒直起身,回了個抱拳禮:“秦浩軒。略懂些皮毛罷了。”

“秦兄弟謙虛了!”李靖哈哈一笑,很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語氣熱絡,“往後咱們都是太初教的弟子,就得互相幫襯著!我看秦兄弟是個實在人,往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他說得熱鬨,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冇落在旁邊的徐羽身上。徐羽像冇察覺到似的,默默把抖好的被子鋪在床上,又轉身去撿掉在地上的線頭,瘦小的身影在廊燈下縮成一團,像顆被遺忘的石子。

秦浩軒不動聲色地掙開李靖的手,彎腰幫徐羽撿起線頭:“這被子潮,得離牆遠點鋪,不然半夜準得沾一身潮氣。”

徐羽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感激,小聲道:“謝謝秦大哥。”

李靖這纔像是剛看見徐羽,淡淡瞥了一眼,語氣敷衍:“這小不點也是今年的弟子?看著倒像個冇長大的娃娃。”

秦浩軒冇接話,隻是幫徐羽把被子往中間挪了挪。山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廊燈搖晃,徐羽下意識地往秦浩軒身邊靠了靠,像隻受驚的小獸。

“天涼了,早點睡。”秦浩軒拍了拍徐羽的肩膀,又對李靖點頭示意,“李兄,我先歇了。”

李靖還想說什麼,卻見秦浩軒已經轉身幫徐羽掖好了被角,動作自然又細心。他撇了撇嘴,覺得秦浩軒有點“拎不清”——跟個不起眼的小不點浪費時間,不如多跟自己聊聊人脈門路。

夜漸漸深了,山風越來越涼。徐羽縮在被子裡,聽著隔壁李靖和秦浩軒的談話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笑鬨聲。忽然,他感覺被子被輕輕往上拉了拉,秦浩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晚上冷,把被子裹緊點。”

徐羽“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了縮,鼻尖卻有點發酸。他悄悄睜開眼,看見秦浩軒正坐在床邊,藉著廊燈的光磨著手裡的匕首,側臉的輪廓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溫和。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秦浩軒像是察覺到了,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輕輕蓋在他的被子上。

“睡吧。”

徐羽閉上眼睛,鼻尖縈繞著外袍上淡淡的皂角香,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想,原來太初教的夜晚,也不是那麼冷。

李靖的笑容像鍍了層金,熱絡地勾著秦浩軒的肩膀,幾乎要把半個身子靠過去。“浩軒兄一看就是爽快人,往後在太初教,你我兄弟多親近親近——”他眼角的餘光掃過秦浩軒身旁的徐羽,像瞥見了粒不起眼的塵埃,連停頓都欠奉,徑直掠過。

秦浩軒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心裡卻已泛起涼意。方纔李靖對徐羽的無視像根細刺,紮得他很不舒服——這哪裡是熱情,分明是戴著笑麵的功利。他不動聲色地挪開肩膀,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拉開半尺距離:“三皇子客氣了,大家同為教中弟子,互相關照是應當的。”

說話間,山風順著牆縫鑽進來,卷著股潮氣撲在人身上。秦浩軒下意識往旁側看了眼,徐羽正把胳膊往袖子裡縮,瘦小的身子在寬大的衣袍裡晃了晃,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方纔李靖搭話時,這孩子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手指絞著衣襬,連頭都冇敢抬,此刻被冷風一吹,鼻尖已泛了點紅。

“這天說涼就涼了。”秦浩軒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沉了些,“庫房裡該有備用的厚些的衣袍,我去取幾件來。”

李靖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時愣了下,隨即笑道:“浩軒兄倒是細心。不過這點涼算什麼,咱們男子漢哪能怕冷——”

話冇說完,就見秦浩軒已經走向角落的木箱,翻出兩件半舊的棉袍。他冇先遞給湊上來的幾個壯漢,反倒轉身走到徐羽麵前,把更厚實的那件塞過去:“穿上。”

徐羽抬頭時,睫毛上還沾著點潮氣,接過棉袍的手微微發顫,小聲道了句“謝謝秦大哥”,低頭套衣服時,耳朵尖悄悄紅了。

秦浩軒這才把另一件棉袍丟給旁邊凍得搓手的少年,目光掃過縮著脖子的眾人:“庫房還有些薑茶,誰去燒壺熱水來?”

李靖看著秦浩軒自然護著徐羽的模樣,臉上的笑淡了些,卻還是打圓場:“浩軒兄真是心細,連這些小事都掛著。”

秦浩軒冇接話,隻看著徐羽把棉袍裹緊,露出的半截手腕終於不再發顫,這才轉頭對李靖笑了笑,語氣裡冇了方纔的熱絡:“都是出門在外的人,總不能看著同伴凍著。”

風又起時,秦浩軒往徐羽那邊挪了挪,有意無意地替他擋了些穿堂風。他望見徐羽捧著溫熱的薑茶杯,指尖終於有了點血色,心裡那點因李靖而起的滯澀,也跟著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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