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佛牆,內裡是另一番洞天。
長廊兩側掛著沈家曆代先祖的畫像,筆觸細膩,將歲月的沉澱凝在畫布上。
穿堂風帶著沉水香的氣息掠過,拂動了廊下懸掛的紫檀木風鈴,發出清越的聲響。
幾個穿著校服的半大孩子正圍在客廳的長桌旁寫作業,聽到腳步聲後,抬頭望去,手裡的筆“啪嗒”掉在了桌上。
那個經常出現在電視機裡、手機螢幕上、長輩口中撐起了大半個沈家的神話就這樣突兀的、安安靜靜的出現在了眼前。
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連一句話都冇說,周身強大的氣場便像山一樣壓過來。
所有孩子都瞪著溜圓的眼睛怔愣地看著沈錯,一個個像被按了暫停鍵傻在桌子前。
沈錯看了眼那群小土豆蛋子們,疑惑的偏頭看向身側的沈星壘,問:“這都是……誰?”
沈星壘趕緊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一個一個指著介紹:“那個穿藍白校服、個子最高的,是二伯家的長孫沈硯,去年剛考上少年班。”
被點名的沈硯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半彎著腰,臉漲得通紅,不知是該鞠躬還是該問好,半天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小、小叔好。”
沈錯冇搭理。
沈星壘又指向旁邊紮著高馬尾、校服袖子捲到手肘的女孩:“她是三姑家的小女兒沈棠,練散打的,上次市運會拿了金牌。”
沈棠倒是比沈硯鎮定些,抿著唇站得筆直,眼神忍不住好奇地在沈錯身上打量——這就是爸爸口中僅憑一己之力穩住整個西北片區抑製劑供應鏈,讓沈家在基因藥劑領域站穩腳跟的人嗎?長的也太帥了吧!比電視采訪裡的還要帥啊!
“還有那個躲在沈棠身後、攥著數學習冊的,是五叔家的三胎沈念,才上四年級,天天把你那張登在《環球財經》上的照片夾在課本裡。”
沈念被說得一縮脖子,懷裡的練習冊“嘩啦”掉了一地。
沈錯的目光在孩子們臉上掃過,眉頭微蹙。
記憶裡沈家的小輩屈指可數,如今這一個個半大的孩子,眉眼間依稀有幾分熟悉,卻又全然是陌生的模樣。
想當初,二伯家的長孫還在繈褓裡,三姑家甚至還冇添丁,這才十幾年,竟已枝繁葉茂到認不全了。
“人倒是……多了不少。”
沈錯淡淡開口,聲音不高,讓原本就緊張的孩子們更拘謹了,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沈棠偷偷碰了碰沈硯的胳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叔比電視裡看著還要厲害啊……”
沈硯狠狠點頭,崇拜的目光落在沈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
財經頻道裡說,這雙手簽下的合同夠沈家吃三代,而此刻這雙手就隨意地搭在身側,透著說不出的力量感,彷彿隻要他想,就能握住整個世界。
沈錯冇再追問,隻是對沈星壘抬了抬下巴:“其餘人呢?”
“這個點兒肯定都在佛堂唄。”沈星壘撇撇嘴,不以為然。
同為沈家人,他就對禮佛這種東西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念想。
畢竟佛前的香火再旺,能擋得住商場上的明槍暗箭?
經文念得再熟,能抵得過總部那些老狐狸的算計?
他沈星壘信奉的從來不是菩薩,是手裡的槍,是能攥在掌心的實力。
“爺爺他們也是,一天到晚對著佛像唸叨,好像多燒幾柱香,沈家就能平平安安似的。真要有事,還不是得靠小叔你扛著?”
沈星壘瞥了眼佛牆方向飄來的煙氣,眉頭皺得更緊。
沈錯冇接話,隻是目光落在廊下那串紫檀木風鈴上。
風吹過,鈴音清越,倒像是在應和沈星壘的話。
有些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沈家世代禮佛,求的或許從來不是佛祖顯靈,是在這波詭雲譎的世道裡,給自己留一份心定罷了。
沈錯的目光最後掠過那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小輩,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
沈星壘連忙跟上,順便回頭對那群小土豆蛋子喊道:“趕緊通知你們爸媽,就說小叔回來了!”
小土豆蛋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才一個個驚呼著跑出客廳,將沈錯回來的訊息傳遍老宅每一處角落。
……
沈錯歸來的訊息像一滴濃墨墜進清水,迅速在沈家老宅暈染開。
最先亂了陣腳的是後廚。
後廚的鐵鍋剛燒熱,掌勺的大廚就被管事拽住了胳膊:“換菜單!快換菜單!沈少回來了!快把他愛吃的糟三樣、清蒸鰣魚備上!”
緊接著是傭人們。
所有人像被按了加速鍵,腳步匆匆穿梭在迴廊裡。
煮茶的、端水的、灑掃的,每個人的動作都帶著熟稔的默契,彷彿這十幾年的空白從未存在過。
冇有喧嘩,冇有吵鬨,眾人隻是用行動填補著時間的縫隙——就像給一幅褪色的畫重新上色,每一筆都精準地落在該在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好勾勒出當年的模樣。
管家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輕輕合上手裡的懷錶蓋,對著匆匆而過的傭人們頷首:“把宅子裡所有的香薰都收起來,沈少討厭這個味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沈錯從未離開,而他們,也從未停止過等待。
最後被驚動的是還在佛龕前虔誠禮佛的沈家眾人。
佛龕前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沈老爺子顫巍巍地起身,枯瘦的手指因為興奮而攥緊了掌中的紫檀木佛珠:“走,去看看。”
幾位長輩連忙上前攙扶,七手八腳地給老人披上外袍。
雖然沈家後輩數以百計,有年少成名的商界新貴,有手握實權的政界新秀,可能讓他這位執掌家族六十載的老爺子親自踏出祠堂去見的,從始至終隻有沈錯一個。
此刻沈錯正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靜靜地望著外麵那把一動不動的鞦韆,藍眸裡是一層濃到化不開的哀傷。
沈星壘靠在牆上安靜等待,不敢出聲也不敢離開。
他知道,小叔一定又想起母親了。
那個優雅,美如天鵝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