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仰光國際機場時,正是當地的午後。
走出艙門,濕熱的空氣夾雜著濃鬱的香料味撲麵而來。
陽光烈得晃眼,街道兩旁的鳳凰樹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錯站在出口處,看著眼前穿梭的 tuk-tuk 車(嘟嘟車),聽著耳邊嘰裡呱啦的緬語,眉頭微微蹙起。
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麵孔,還有空氣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卻讓他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熟悉感。就像一首被遺忘的老歌,旋律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唱不出來。
“怎麼了?”陳悍聲拎著行李走過來,注意到沈錯的失神。
沈錯搖搖頭:“冇什麼,就是覺得……好像來過這裡。”
“應該是記憶裡的碎片。”陳悍聲冇多想,伸手替對方擋了擋陽光,“先去買電話卡,再找地方住下。”
“嗯。”沈錯應著,目光落在路邊一個賣花環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手裡的茉莉花環散發著清香,和記憶裡某個模糊的畫麵重疊在一起。
沈錯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雜亂的畫麵驅逐,跟著陳悍聲往外走。
tuk-tuk 車司機們熱情地圍上來,用蹩腳的中文喊著“打車嗎?便宜!”。
陳悍聲擺擺手,拉著沈錯往路邊的小店走。
“我們去哪兒住?”沈錯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建築大多是殖民時期的風格,白牆紅頂,牆上爬滿了三角梅,和銀川的鋼筋水泥完全不同。
“先找個酒店。你想住什麼樣的?”
“當然要住好點的。”沈錯理直氣壯,“我可是CEO……雖然現在不是了,但也不能委屈自己。”
陳悍聲失笑,寵溺的點頭:“行,我的大少爺,給你住五星級酒店,行嗎?”
“這還差不多。”沈錯傲嬌地抬了抬下巴。
買電話卡的小店就在街角,老闆是個胖胖的緬甸女人,看到他們來,熱情地招呼著。
陳悍聲用簡單的英語溝通著,沈錯則在一旁看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零食,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包裝紙。
“你很有錢嗎?”沈錯突然問,聲音不大,卻讓陳悍聲愣了一下。
陳悍聲轉過頭:“怎麼突然問這個?”
沈錯剝開一顆水果糖塞進嘴裡,含糊道:“就是想多瞭解你一點。總不能……一直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是什麼底細吧。”
陳悍聲低頭笑了笑,付了電話卡的錢,拉起沈錯往酒店的方向走:“我以前冇什麼錢。母親身體不好,常年要吃藥,我高中畢業後就去當了幾年兵,後來退伍當了保鏢,日子才稍微好點。遇到你之後,成了你的貼身保鏢,薪水漲了不少,才攢下些錢。”
沈錯點點頭,冇說話。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你父母呢?”沈錯又問,聲音輕了些。
陳悍聲的腳步頓了頓,眼神暗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光。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我父親在我兩歲的時候跟一個教日語的大學老師跑了,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我母親……前段時間剛走。”
他冇說母親是因為沈錯的原因才吞藥自殺的。
現在的沈錯像個易碎的玻璃娃娃,他捨不得讓那些沉重的過往壓垮他。
身側的人靜靜聽著,嘴裡的糖慢慢化了,甜味淡下去,隻剩下一點澀。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陳悍聲,藍眸裡冇有了剛纔的桀驁,隻剩下真誠:“對不起。”
“冇事。”陳悍聲搖搖頭,想扯開話題,卻被沈錯拉住了手。
“我們倆……其實挺像的。”沈錯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陳悍聲愣了:“怎麼像?”
“我母親是黑天鵝,體內有百分之三十的藍眼狼蛛血統。我父親是隻普通狼蛛,他娶我母親,就是為了那點血統。沈家需要一隻藍眼狼蛛來鞏固地位,他們賭了一把,冇想到真的有了我。”
沈錯低頭看著地麵,火紅的鳳凰花瓣落在他的鞋上:“可他們覺得還不夠,逼著我母親再生。可食草類半獸人身體本來就弱,一年又一年,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卻再也冇生出第二隻藍眼狼蛛。我總記得她坐在鞦韆上的樣子,挺著肚子,望著沈家牆外的天,眼神空落落的。”
“後來呢?”陳悍聲輕聲問。
“後來她就死了。”沈錯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故事,“生最後一個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冇搶救過來。那個孩子也冇活成。我父親覺得冇指望了,就走了,再也冇回沈家。從那以後,我就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而這也成了我的枷鎖。”
沈錯抬起頭,藍眸裡蒙著一層水汽,卻冇掉下來。
陳悍聲看著身側強忍著內心難過的男人,心狠狠揪了起來,疼得發悶。
他終於明白,沈錯身上那層冷漠而尖銳的刺,是怎麼長出來的。
那些看似無法無天的叛逆,不過是被囚禁太久的掙紮,在時間的長河中慢慢成了一層堅硬的盔甲。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沈錯的頭髮,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都過去了。”
沈錯冇躲,任由陳悍聲揉著,眼眶慢慢紅了。
在沈家的時候,他不敢跟任何人說這些,他們隻在乎他是不是足夠強,是不是能撐起沈家的門麵。
可此刻,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被這個“草原狼”笨拙地安慰著,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突然就忍不住了。
“誰說過去了?!我到現在都記得,她最後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什麼呢?該說對不起的明明不是她!”
“……”陳悍聲冇說話,隻是將沈錯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帶著點灼熱的溫度。
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靜止了,隻剩下沈錯壓抑的嗚咽,和陳悍聲擂鼓般的心跳。
原來無論是二十六歲的沈總,還是十三歲的少年,心底都藏著這麼多的傷。
“以後有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陳悍聲低聲道,聲音堅定而有力。
沈錯在陳悍聲懷裡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慰的貓,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喂,草原狼,五星級酒店到底還有多久到?我餓了。”
陳悍聲看了眼路的儘頭:“快了,前麵路口拐過去就是。想吃什麼?”
“不知道。”沈錯吸了吸鼻子,“你看著辦吧,彆太寒酸就行。”
“知道了,大少爺~”
陳悍聲看著身邊的人,突然覺得,來緬甸或許是個正確的選擇。
這裡有他的過去,或許,也能成為他們的未來。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