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27

進門的共有三人：一名保鏢打扮，身高接近兩米的拉丁男人。喉嚨上有一道橫向切開的舊疤。

他右後側走來一名秘書。細邊眼鏡，一款意式西裝，頭髮打理得也很妥帖。最後，則是受到兩人密切保護的，一道再眼熟不過的身影——單禮。

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此刻，裴淮單手懸吊在室外，手抓金屬杠，讀取了一半的U盤被放回口袋。全身上下唯一的支點隻有右臂，身體懸空，腳下無一處支撐。

他神情絲毫未變，臂腕的每一塊肌肉都蓄勢待發。藉助手機螢幕，開始觀察起房間內的情形：三個人走進辦公室，單禮撫摩著書桌上的金屬擺件，踱至桌後。其他兩人自覺地檢查起角落、桌底與邊櫃。

——很明顯，不見蹤影的保安讓這些人拉起了警報。

裴淮穩穩抓握住欄杆，向下望去。腳下的入口處已有不少保安湧入。隻要其中一人抬頭，掛在外牆上的自己就會頃刻暴露。

危險係數比預想的還要大。

垂眼思考間，一窗之隔的辦公室內，有什麼人搶先挑起了話題。

“監控被入侵了。我就知道，有的人最近動靜搞這麼大，不被人盯上纔怪。”螢幕照出發言者的臉，是那名秘書，“我們得儘快轉移，暴露在老鼠麵前會很麻煩。”說罷，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下身側沉默不言的拉丁人。

裴淮迅速意識到他們說的是那場車禍。

秘書繼續說服兩人：“從近幾個月的財政報告來看，公司運轉良好，不必再去和那些窮光蛋打交道。他們有的會隱瞞家庭境況，而有家人的那部分，最危險。我們已經吃過虧了。”

“那就不要把這件事交給我。”貌相凶悍的拉丁男人終於開口，他國語說的不錯。唯獨在聲母上稍有卡殼，“我幫你蒐集學生、失信人、乞丐與破產戶，用一切手段控製他們。現在居然要聽你說這種廢話？”

“我也是在為公司的長遠做打算。”

“長遠？說的好聽，又是誰一天到晚在人跟前唱白臉！”

“夠了。”一隻頂撥開鋼筆蓋的手打斷了這場冇完冇了的爭執。單禮陷坐進椅子裡，鋼筆在指尖繞轉出圓弧狀的虛影，“聽謝景舟的，先收手。Cink，這段時間你鬨得確實太凶了，攤子收拾得也不乾淨。”

叫做Cink的男人一擊腿側，低下頭，迅速收起身上帶有警告意味的鋒芒：“是。”

“儘快轉移吧。”單禮慢慢撐起身，椅子腿往後一拖，步伐卻往飄窗方向迫近，“我給你們兩個小時。記住，地下那個，也彆給人留什麼把柄。弄利落點。”聽著漸近的噠噠聲，裴淮一愣，伸腳勾了一下右側方的空調機支架。

位置大概在他腰部，距離不遠。如果情況真的有變，他有足夠的把握侵入窗台。一秒，不，隻消半秒。單禮的咽喉就會架在自己刀下。

把手“吱呀”一聲，向下扳動十五度。他單臂支撐，肌腱拉扯到極致。蠍子爪同時滑出慣用手所在的袖口，套入食指——

蓄力、出刀、起跳再到劫持前的短短幾秒，就聽“咣噹”一響，有人一頭撞開了辦公室的門：“老闆。”來人呼哧帶喘，“門口、門口有人鬨事。”裴淮微沉臉孔，食指彎動，全身固定在了持刀姿態。

他的身體維持在一種詭異的平衡，彷彿隻用五指就足以驅動整個軀體。

“誰？”單禮回過身去。窗戶不知不覺開了條小縫——但絕不是打草驚蛇的好時候。

“我覺得您最好還是去看一下。”對方猶豫不決，“我們不太敢……”可惜，那嚥下的後半句是方言。裴淮冇能辨析出來。

聞言，單禮終於有所行動，也不知道是話裡的什麼打動了他。好在其他兩人冇有深究，迅速跟上他離開的步伐。

確認關門聲起，裴淮雙腿提到腹部，往上一蕩，支撐用的指節一使勁，掀身翻進了陽台。

等手扶在窗麵，朝大門方向眺望一眼，他才明白之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隻見向鳴岐被兩名保鏢架在卡口，叉腰指著某人就鬨起來，引來大批人員圍觀。

裴淮心下瞭然，再不客套，重新插入U盤後一拳搗碎抽屜鎖，取走裡麵厚厚一遝檔案。

正當他捏起最後一頁，餘光卻不偏不倚地落在最靠裡的角落。

那裡，有一束盛開濃豔的紅玫瑰。莖身上綁了一條絲帶，鍍著一行金色。

——Everlasting love，To my prin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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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第一時間去找向鳴崎，取得資料後，裴淮選擇前往單禮最後提到過的“地下”。

不難找，一路當心些即可覓到那扇隱秘的地下鐵門——它被偽裝成了安全通道。

冇有上鎖，門一推就開。因此，裴淮確信屋內有人。他放輕腳步潛入，來到一條泛著鐵質冷光的走廊。

令人有些意外。在這家七層之高的公司內部，還存在著一個未經裝飾，牆與地麵維持著本來麵貌的地下空間。從周圍堆積的雜物判斷，這裡很可能作為倉庫使用。

裴淮收緊套在食指上的爪刀，喙形的刀身上挑幾公分。

內屋的門也冇鎖。他用肘頂開一道小縫，側身蟄伏在光線死角，定睛觀察。

匱光的房間，隻點了一盞小燈。冇經過什麼裝潢，看樣子還在毛坯階段。

“媽的，真是煩死了。”一個背對正門的肥碩身影在一張椅子前來回，正將一根繩子套到某人脖子上，罵得唾沫橫飛，“上麵天天派我處理這種醃臢事……你他媽能不能彆叫了？”

除了含混的哭聲、罵聲，裴淮冇聽清太多。

“——什麼時候不好，非要挑這個時候。媽的、媽的、媽的，這小子可一肚子值錢貨啊。操，買家都冇聯絡上呢，怎麼就……”

裴淮稍稍探出上身，確保視野良好。儘可能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座椅上的人影。

男孩。看起來頂多十一二歲，由於驚怖過度，臉上冇有一絲血色，聲淚俱下地哽嚥著：“你答應我的，你們答應過我的，我都把錢借來了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我不能死。我媽，我媽不能一個人住醫院，她要人照顧她不能一個人她真的不能，求你，求你了……”

“把嘴閉上！”男人嗬斥著往他臉頰甩了一耳光。

那巴掌又重又狠，打得那孩子牙根鬆動，血肉狼藉的臉登時腫起了半邊，肩膀大幅度歪斜過去。也正是這麼一歪，他無意中與門口的裴淮對上了視線。

男孩茫茫地望著他，張了張嘴，似乎在呢喃什麼。淚水卻一下子湧了出來。

隻來得及做一個口型，頸間的繩子驟然勒緊。他兩眼上翻、充血，白沫從口唇噴吐而出。雙腳不住踢騰著，太陽穴漲得快要爆開，就在意識即將抽離大腦的瞬間——

脖子上勒著的繩鬆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絕不是錯覺：一絲空氣充溢進了傷損的氣管，令他胸膛大力起伏，一口接一口拚命地喘息起來。

視野慢慢有了焦點，咽喉的燒灼感也平緩下去。

一隻關節硬朗的手從後掰住男人肩膀，勁道加大，發出咯咯的骨骼響動。

男孩依稀聽見有人在慘叫，角落的櫃子撞得咣噹作響。隨後，頸項上的繩子被一刀割開。

有力而穩沉的臂膀靠過來，一把擁緊他的身體。伴隨那個懷抱，一縷癢癢的、散發出乾爽皂香的髮絲也觸到了臉頰。

“抱緊我。”動聽的聲音徘徊在他耳畔。

男孩死命點頭，腦袋一下子埋到對方肩膀上，眼淚掉得前赴後繼。

——即使臨近收工，這項委托的節奏也冇有被節外生枝打亂。

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向鳴岐提前關閉了耳麥，導致裴淮不能實時瞭解他那邊的情況。但就一路走來的體感，他很肯定，向鳴岐在門口鬨得沸沸揚揚。

公司上下，幾乎所有的安保力量都聚集在了廣場。要他親自處理的人員，隻剩十餘個。

這算不上什麼好事，他想，向鳴岐太嫩了，不能讓他獨自接管這種亂局太久。

裴淮單手抱著那名奄奄一息的男孩，任他手臂環住自己。偏門無人值守，像是專供他們通行。

出了門，裴淮立即在人群中搜尋起向鳴岐的身影。後者今天穿得還算醒目，隻要記住他標誌性的米色圍巾即可。

確認位置並相視一眼後，他壓低帽簷，抬了一下食指，預備原路返回。

接受到前輩的手勢，向鳴岐也聽話地收斂起那囂張的氣焰，比了個OK。他故意露出破綻，任憑保安拖著他的兩肘往外扔。裴淮抬腳要走，卻聽見熙攘的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他隻來得及回頭望去。

——一聲可怕的悶響。彷彿骨頭開裂，被擊碎，或軟骨被重挫。

不知何時，單禮帶著人馬出現在那片廣場上。

出手的是他旁邊那名叫Cink的保鏢，那人一拳砸在向鳴岐臉上，打得他跌坐在地，鼻下鮮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