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26

事情的後續換了個地方：走廊，吸菸區。出乎意料的是，單禮很是歉意地說自己冇有抽菸的習慣，所以不預先攜帶打火機與煙盒。這對一個混跡金融與商業圈的人來說相當少見，但不奇怪。

而向鳴岐為了討好前輩，通常會在口袋裡備上一盒薄荷煙。

“你是他的同事。我記得我們上次見過。”男人的目光在後者肩膀稍作停留。

那有一處顯而易見的擦痕，臟兮兮的。在這款白色的休閒風T恤上尤為顯眼。不難想象，他來到這裡的方式有多麼特殊。

向鳴岐作勢給前輩遞火，兩人站得很近，他指肚幾乎要摩挲到裴淮的上唇。手卻在抖，好幾次都冇按準位置。

所以火苗躥高不到一公分，又畏縮了回去。

歎氣聲。裴淮銜著煙往右上斜挑一下，揚眉瞪過去一眼，抓起他手腕拎到跟前，俯身點著。

他眯了眯雙眼，睫毛顫動的幅度很輕微。等肺部吸到一點兒尼古丁，才把某隻抖得厲害的手推到邊上。

“你在怕什麼。”裴淮撥出一口細細的白煙，問他。

被區區掃視盯得手足無措，向鳴岐心虛地對起了手指：“我，我擔心自己手抖燒到你鼻子。哥，你鼻子好挺，我一靠近眼睛就對不了焦……”

讓人提不起興致的解釋。

裴淮掐著菸蒂深吸了一口，眉頭蹙緊時有股說不出的憂鬱感。爾後，他視野轉向走廊，冇有給任何人關注。

“據我所知，這場演出隻麵向特定觀眾開放。那麼。”被冷落許久的男人在背後僵笑著問——在兩人肢體接觸的過程中，他冇有一次迴避視線，隻是臉色漸冷，話裡的拷問意味也明目張膽起來，“你是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啊，不然呢。”向鳴岐還是擺出笑臉，將煙盒與打火機統統收回上衣口袋，“不然我還是爬窗進來的？”

裴淮難得看了他一眼。

“也許上一次我的話冇有說到位。”發問者低笑一聲，略顯傲慢地與他平視，“我帶裴先生來的地方，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涉足的。你似乎努力得有些過頭了。”

向鳴崎臉上笑意正濃：“除了邀請和扮紳士，你的努力看上去比我還要不值一提。至少，你還冇我瞭解他呢。”食指暗示般點了一下胸口的煙盒。

“不必在這裡跟我虛張聲勢。你能做的，恐怕也隻有這些了。”單禮意思表達得很含蓄，卻也激進。彷彿終日裡西裝革履的紳士褪下西裝，剝現出血肉的棱角，“我想我們在這兒聊得有些久了，裴先生。下半場快要開始了。”他目光重新投向置身事外的白髮青年，和善地伸出手，“還是說，你現在另有打算。”

“我得走了。”裴淮將煙摁在垃圾桶的滅煙孔上，從他手邊走過，彷彿兩個不曾有交集的陌生人，“公司緊急召回。”

單禮故作遺憾地把手收回，表示理解。

“下次。”他說，“我們再好好找個機會敘敘舊吧。”

當著向鳴岐燒得劈啪作響的盯視，男人走上前，替裴淮捋了一下衣領，逐寸撫平肩膀處的摺痕，眼神輕如撫摩，“這塊有點兒皺了。記得回去熨燙兩三分鐘。”

“……多謝。”裴淮頭也冇抬地與他擦身而過。

向鳴崎本來陰沉著一張臉，跟在前輩背後，卻在臨近拐彎的一刻回身望了過來。迎著最敵意、也是最嫉妒的目光，手臂炫耀一般握向了前輩的腰，將他朝自己拉近。

他用口型說道。

這次，是我贏了。

——當然，還冇出樓梯口，他就被甩了。

從偏門走出演出廳，公交再轉兩部，裴淮一路上冇理向鳴岐那連天的抱怨，他直奔主題，為對方惡補了一下予。溪。篤。伽。緊急任務的相關知識：通常，緊急任務冇有什麼詳儘的描述。因為它的不確定性、危險性遠大於任何一次委托。

在安排任務時，考慮到其高傷亡的可能，曼穀旅館一般不會安排新人進組。但這次，他們對向鳴岐的毫不避諱讓人意外。

順帶一提，緊急任務的報酬豐厚到難以想象。如果能順利完成，它絕不會讓任何一名員工失望。

聽了這些話，涉世未深的後輩還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激動地拍手叫好，問他，這樣就能在肯索斯一夜暴富買房買車嗎。裴淮不想再與呆子解釋，支著下巴眺望街景。

公交很快抵達了目標地。

那兒是一片存在於上個世紀的廠區。沿著導航指示由西向南，直走，右轉一次，就能看到與商鋪一街之隔的一棟七層辦公樓。

它規模不大，周圍由四四方方的圍牆砌成。場地內有約三分之二的區域被建為停車場，卻並未停放幾輛車。整體看來荒蕪且詭異。

門口戒備森嚴，大約半小時一次巡查。

兩人挑了家正對大門的咖啡館坐下。向鳴岐在櫃檯點了杯冰檸檬茶，加一塊布朗尼蛋糕，裴淮隻要了中杯的摩卡，還不怎麼喝。

調查前期，兩人的表現也大有不同：向鳴崎正大快朵頤，不忘講述一些浮誇到宇宙和量子的計劃；裴淮則通過左手邊的落地玻璃，觀察起那座辦公樓的構造。

大門口會一次性更換兩人。均是標準的角鬥士體格，持槍，看起來不像能正麵突破的角色。裴淮稍作構思，跟後輩分析了一下大致情況：分公司可能外包了一家安保部門，且不是那種手段乾淨的企業。

向鳴岐咬著吸管問他為什麼。

前者隻將目光挪動到其中一人身上，握緊紙杯，努了努下巴：“那個人的眼神，是縱火或殺人犯的眼神。”

“咦這個你是怎麼知道？”

“見過。”他答，“在我以前待的地方，有很多這樣的人。”

向鳴崎一下子來了興致，手指在亞克力桌牌上塗抹了一個來回：“哥你以前待的地方是哪種地方，民風淳樸嗎？熱情好客嗎？我能去玩玩嗎？”

“……閉嘴。”

“哎呀哥你每次挑起話題之後都不跟我細說，儘吊人胃口，壞。”向鳴崎被他訓得心酸不已，趴回桌上，下巴前伸著墊在交叉的手肘間，“既然你都說不好對付。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嘞？”

“在這等著就行。”說完裴淮放下摩卡起身。

提問人還冇反應過來，正一個勁嘟囔：“要不咱們等等時機，看看那幾個哥們什麼時候犯困，等困了我們再——哎哥你去哪兒？”

裴淮反手扔給他一副耳機。

“有情況隨時聯絡。”

說實話。

他到底要怎麼闖進這種固若金湯的地方？向鳴岐攥著手裡的耳機，張了張嘴卻來不及問出口。其實，他也冇有問出口的必要。

因為十五分鐘後，裴淮已經從一樓視窗翻入辦公樓。

他經過了一番喬裝，比如打暈某名清潔工，將陷入昏迷的無辜者拖進通風口，飛快換好工裝。

這身藍色工裝之於他來說小了一號，不加註意的話，袖口那邊會露出一小截腕部。他將頭髮紮高盤好，壓實進帽子，推著雜物車離開衛生間。

相比之前，藉著記者身份進入的公司總部，雙方的警備力量可以說是天壤之彆。在這裡，假借身份這招行不通。幾乎每一層都有專人把守，謊言很容易被戳穿。

他費了一番功夫，於某人昏迷前問出了資料室與辦公室的所在。

“哥哥你到第幾層了。”耳道內傳來向鳴崎焦急的詢問。

“資料室在三樓，辦公室在七樓。”裴淮壓了一下耳麥，利用藍牙接入局域網——通過連接內部網絡，駭客會侵入並散佈病毒，從而讓監控錄像重複播放，“……三樓到了。”

進入資料室冇什麼難度，隻需推門，等待駭客黑掉監控，便有充足的餘裕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轉上一圈。

但放置在櫃門裡的，基本上是一些人員名單，不包含管理層。是景山地產公司隨用隨棄的編外員工。從檔案裡看，得到一筆撥款後，他們往往會因或多或少的個人理由選擇離職——裴淮將它們一冊冊拍攝下來。

接著他把裝有破解軟件的U盤插入台式電腦，讀取數據。就在拇指抬起帽簷的一刻。

走廊方向響起了一串腳步聲。

——“哎你有冇有看到，今天來的新清潔工看著挺養眼啊。雖然冇來得及看到臉，但那下巴，那脖子，細得跟走T台的一樣。後頭還留了幾根白白的碎頭髮。我跟你賭，絕對長得一表人才。”

“瞧你那出息，人家頂多是大學生。我記得最近科長急著招清潔工，有大學生不奇怪。你說現在的學生做什麼不好，非來這兒打工……等等，電腦怎麼冇關？”

裴淮貓腰蹲在桌底，爪刀反握並於胸前交叉。

闖入者沿著書桌順時針走動，在櫃前巡視。他則像隻背線深凹的貓科動物，每一寸皮毛都散發著危險氣息。他背靠桌板，藉助厚底靴悄無聲息潛行至兩人背後，鋒刃瞄準其中一人的跟腱。

在這兩人引來警衛以前，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化解這次危機。

但還不到動手的時候。打草驚蛇可能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那人還對腳下的危機渾然不覺：“你忘了今天是老劉值班。那死煙鬼肯定又跑哪兒抽菸去了。開著電腦有什麼稀奇的，上次他門還開著呢。我一進去，滿屋子酒氣，他人就躺椅子上，手裡拎瓶白酒。美得他。”

“也是。行了，咱們也早點把那員工的離職手續辦了。”另外一個人草草看了眼排列整齊的資料，取走其中一份，“咣”一聲摔回櫃門，“走吧走吧，被老劉看到又要在那兒賴我們翻亂他東西了。”

巡邏一圈過後，對方也冇去動那台電腦，遂罵罵咧咧地走了。

裴淮唰一下收回爪刀，抬手一撐頭頂，身體半扭著從桌子底部站起。

耳機的另一頭，向鳴岐滿身是汗地癱坐回椅子上，咬了一口蛋糕。

——自從有人闖入資料室，他便再冇有聽過裴淮的一聲報告。唯有屏住的呼吸，衣料摩挲的輕響。

一切都很平穩。像在用靜了音的攝像頭觀察隱匿在背光處，準備一躍而起，將獵物撕咬得腸穿肚爛的花豹。

好多次，心臟差點就跳上喉嚨口。

“時間不多了，我會儘快處理。”裴淮拔下U盤，確認數據已經安全傳輸到公司總部。

出門前，他貼著牆根張望一下走廊，確認無人才繼續往樓上試探去。位於七樓辦公室的入口前，裴淮隻發現一名警衛。

顯然，留給他的時間隻有短短半小時。

為避免對方先有覺察，裴淮閃身繞後，轉動拳頭將一條絞殺繩纏在兩腕，繃如弓弦。他施儘全力將之勒暈，扔進廁所的最後一個隔間，至此順利地進入最高層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冇有攝像頭，甚至可以稱得上風格古樸。

老式的紅木傢俱，標準的簡約風格：一張辦公桌，存放獎項與裝飾物的木櫃，牆上掛有錦旗。玄關正對一麵無遮擋的飄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裴淮二話不說，開始在屋內翻找。他很清楚，搜查必須在警衛的失蹤被人發現前搞定。

好在此地的搜尋半徑不大，均集中在書桌與展櫃：展櫃並無值得關注的物件。可在辦公桌右側，他發現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鑰匙的去向不明。

他隻好依次翻找出其他抽屜中的資料，打開電腦，介麵推入U盤，由它自行讀取內部檔案。

裴淮正欲起身搜尋鑰匙，突然，耳麥沙沙響起。他剛一接通，就聽到向鳴岐心急火燎的喊叫。

“哥，有人來了。他走的是偏門，不在我的視線範圍裡！哥——”

恰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舌“哢擦”一聲，往裡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