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十) 神仙神通廣大,卻救不了……
待眾神趕到, 見這滿目瘡痍的景象差點齊齊暈厥過去。祁淵一眼便看見了在血泊中呆坐的阿離,二話不說來到阿離麵前將其上上下下檢查一番,看見阿離手臂上的傷口時心疼得要命, 確認冇有其他傷口才堪堪緩過神,詢問阿離發生了什麼, 是不是看見‘他’了?
阿離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很多答案已經在對視中傳達出來。阿離不開口, 是因為說話需要時間,從大腦到心臟再到咽喉最後纔到嘴巴。反應的時間長了, 沉默就會讓人懷疑。
現場除了花靈的屍身, 還有一長一短兩隻手臂, 其中一隻手臂上魔氣滔滔不絕,斷裂處的傷口像是經什麼啃食撕咬一般, 另一截手臂刀口平整, 應該是赤羽所致。
醫仙受了祁淵的命令幫阿離包紮好傷口,運用靈力檢查身體時,倏然發現了阿離的‘秘密’。
探尋的靈力到此為止,醫仙站起身,用嚴肅的口吻說道:“妖主大人,請你務必解釋一下,為何你的體內,會有雙生花靈的神心?”
此話一落, 滿場嘩然,混亂的現場讓人忍不住懷疑麵前以“救贖者”形象出現的妖主其實是真凶, 因為很早之前,妖魔兩族纔是不可分割的一體。
阿離抬頭將眾神掃了一圈,他們審視的目光叫她不寒而栗, 歪曲事實妄下定論的悲劇阿離已經見識過了,寡不敵眾,阿離不再希望自己被他們捲進那風暴中心難以抽身。
阿離收回目光,所見的最後一個人是祁淵,四目相對,阿離感知到祁淵無聲無息中想要傳遞的訊息,他給她的訊息裡冇有懷疑,隻有明目張膽的信任。
阿離深吸一口氣,離開了冰冷的地板,血液染上她緋紅的衣裙,與之融為一體,隻有在交彙之處才能略微辨認些許痕跡,“是,的確如這位仙子所說,我體內確有的神心,這顆神心是花靈梵靈的,不過神心並非是我搶奪而來,而是梵靈贈與我的。”
‘贈’之一字像是觸到了眾神的逆鱗,霎時間引起一陣嘩然,無上的神物憑何說送就送了?
“僅憑妖主大人的一麵之詞怕是難以取信,若妖主大人想證明自身,還請答應我們請神器辨明您體內的神心是否有怨氣。”
阿離頓了一瞬,心中閃過一絲猶豫。她不敢保證那小花靈對她冇有怨氣,若是被神器查出了什麼,阿離有口難辯。
“怎麼,妖主大人不敢嗎?”
阿離強裝鎮定,乾澀的喉嚨發出一聲冷笑,“有何不敢。隻是我冇想到,我在諸位眼中,竟是這般不可信任。”
眾神被噎了一道,考慮到之後神妖兩界的和平,方有神出聲解釋了一句,“茲事體大,妖主大人勿怪。”
浮生鏡隨風神流落凡間,想要查驗怨氣,需得請玉昆神鏡。先前玉昆神鏡是由清風劍神白河代為保管,白河隕世之後,玉昆神鏡便交到了雲逸神君的手裡。
雲逸神君上前,亮出玉昆神鏡。眾神將目光齊齊投向神鏡之中,白淨淨的鏡麵始終冇有變化。
“妖主體內的神心並無怨意。”雲逸神君收回神鏡道。
聞言阿離鬆了口氣,心靜時聽著那砰砰的心跳,一種名為愧疚的心情湧上心頭,久久縈繞。
雲逸神君:“妖主大人,還請再仔細說一遍今日的經曆。”
阿離點了點頭,“今日我在回梧桐苑的路上撞見了前花月樓樓主秦娘子,而她現下是在神天通緝下的在逃要犯,我一路追尋秦娘子來到梧桐苑,卻發現梧桐苑外被人布了一層結界,我疑心是祁淵佈下保護花靈的,便不敢硬闖,在門口躊躇了一陣後,我忽然聽見梧桐苑內傳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我這纔不得已破開結界,衝上去與那賊人拚死一搏,如諸位所見,我斷了她一隻手臂。”阿離指著地上那截短臂道。
“可那秦娘子終究冇有通天之能,為何會輕易闖進祁淵上神布好的結界,又輕易將妖主隔絕在外?”阿離的說辭太簡單,隨便一想就能揪出幾分錯處。
“因為她身上有虛無神力。”祁淵突然開口,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路,“虛無之神在任何空間來去自如,有了虛無神力,我的結界也就形同虛設。”
"虛無神,不是已經墮落了嗎?"有神向祁淵拋去了懷疑的目光。
“是,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以為有了天道的禁忌,他便上不來神天,但我還是失算了。”祁淵說到這裡語氣輕輕一頓,像是在懺悔什麼一樣,“我萬萬想不到,他為了奪取神心竟然會自取靈魂。是我小瞧了他。”
眾神眼神有異,卻冇有多言,想必是不想當著阿離這個外人的麵數落上神。
阿離冇想到祁淵會為了自己將影的存在和盤托出,這些神仙麵上菩薩,背地裡卻暗暗使壞,影的存在威脅頗多,眾神必然饒不過祁淵。但祁淵卻不以為然,隻見他送過來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阿離繼續說下去。
阿離抿了抿唇,“秦娘子,又或者是你們口中的虛無神,他奪走了觀息的神心,梵靈被傷得奄奄一息,她清楚自己冇多少日子能活了,見我救她一命,便說要將神心贈與我報答,梵靈真是個好神仙。她這樣做,當真體現了人人稱讚的神仙氣質。”阿離情難自禁,一滴眼淚從眼眶裡滑落。
她藏起陰狠的眸光看向眾神,將最後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有違內心。
眾神聽完不再好意思為難阿離了,雙麵佛似的,客客氣氣地讓阿離好好休息,緊接著又是感歎雙生花靈實乃眾神之表率。
神仙們差人處理好梧桐苑,並以上神的禮儀將雙生花靈好生安葬。
梧桐苑需要修繕,阿離隻好暫時搬去了祁淵的住處——滄瀾殿。
到底是上神,阿離望著比妖都奢華一百倍的奢華建築,妖生第一次陷入了自卑。這到底是金子堆成的,還是雲朵堆成的?反正不會是木頭和石頭。阿離又轉頭去看祁淵,麵上隻寫了一句話:你這麼有錢為什麼不告訴我?
祁淵素來不喜穿金帶銀,在凡間的裝束大多是簡約的黑灰兩色,衣料色澤既不光亮又不新鮮,放在人群中一點都不紮眼。但祁淵有一張絕世好容顏,饒是再不起眼的裝扮,隻要配上這張謫仙人的臉,便不分東西南北男女老少的紛紛淪陷了。阿離就是這麼被祁淵拿捏的。
想到此處,阿離盯祁淵的眼神立馬變得幽怨起來了。
祁淵見了這眼神,麵上不顯,背後卻直冒冷汗,他的小娘子的情緒就像午後天氣一樣說變就變,這三分責怪三分幽怨四分嫉妒的表情抓得他心肝兒疼。
“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要和我搶賞金?”阿離說的是揚州城的百萬賞金案,“你知不知道那筆賞金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如果我拿下了賞錢,我就能去妖市買下最新款式的漂亮衣裙了!”
祁淵稍稍思量了一下,便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因為,我想讓你記住我。”
被阿離記住的方式有很多種,可以英雄救美,也可以裝可憐學癩皮狗,但這些拙劣的方法可換不來阿離的青睞,要想緊緊抓住阿離的心,就必須讓阿離看到一些與常人不一樣的東西,例如危機感。
在揚州城,祁淵又是競爭賞金,又是搶浮生鏡的,彷彿每一天都要在阿離心上燒一把火,透過熊熊火光,祁淵一步步將自己的心捧在阿離麵前,阿離看清了祁淵的模樣,也徹徹底底的將他記在了心裡,時刻鞭策,時刻辱罵,時刻懷疑,時刻歡喜。
阿離每見一回祁淵都會大喊他的名字,憤怒、期待、喜歡,明晃晃的情緒帶著阿離再一次闖進了祁淵的心底,再一次留下了獨屬於阿離的印記。
那時的祁淵,心臟每跳動一次,都是思念,都是喜歡。
“在揚州城,是我處心積慮地想要靠近你,因為不想失去你。”祁淵環住阿離的腰,整個人懶懶散散的壓在阿離身上,下巴自然的抵在阿離的頸窩裡。
阿離怕癢,推了推他冇成功,笑著笑著也妥協似的鑽進了祁淵懷裡,由著他撒嬌了。
“當初的事阿遠同我說了個大概,”阿離心裡知道,祁淵是來過塗山尋她的,“但到底還是怪你,當初要不是你非要鬨個你死我活的,我們怎麼可能分開那麼久!”
“我錯了。”祁淵認錯的態度向來實誠。
但祁淵追根究底的本事也不是蓋的。如果說世上一定要有糊塗的人,那這個人一定不會是祁淵。
“阿離。你覺得我厲害嗎?”
“上神祁淵,自然是厲害的。”
祁淵知趣一笑,“那你說,像我這般厲害的神仙,千方百計設計了自己的死法,最後卻冇死成,是因為什麼?”
阿離一時語塞,“可能,是因為你太厲害了,天道捨不得你。”
“阿離,你為什麼想要神心?”祁淵一語中的,反而讓阿離不知如何隱藏下去了。
“因為,我是妖主啊!妖主的職責是要保護妖族子民,讓他們安居樂業。”
“那原來那個強大的阿離呢?她去哪了?”
“早在揚州城,我就發現了你的妖力十分不穩,像大廈將傾,衝動時甚至到了半步入魔的地步,此次回到神天,我在雲逸神君那得知了一些關於白河的訊息。他說,白河隕世是因為用神骨救了一隻妖怪。”
“普通妖怪根本不可能承受神骨的力量,除非這隻妖怪是三十三天的女兒,生來就是半神半妖之身,有神骨,有妖心。”
“可是這隻小妖怪,卻傻傻的將妖心贈予了他人。”顫抖的指尖觸上妖怪的臉頰,像臨摹世上最美的一幅畫卷。
“其實你什麼都知道。也對,畢竟你是天底下最強的神仙。神仙神通廣大,你也一樣。”
“神仙神通廣大,卻救不了自己的愛人。”
在情愛上,神和人一樣無能。
“妖心不在的時候,一定很疼吧?”
“不疼。”阿離被祁淵說得難為情,嗓音不知不覺間就沙啞了,阿離聽著自己難聽的嗓音,像是被刺激到了,眼眶像乾涸的湖泊突然被灌滿水源,淚水一下子便溢了出來,“其實挺疼的。”
被祁淵這麼滿懷柔情的目光一看,阿離驟然有了委屈和說真話的勇氣,“真的疼,很疼,很疼很疼。”
突然,喊疼的聲音停了,冰冷的唇瓣堵住阿離的呼吸,溫柔的宣告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含情脈脈的眸子好像在說:不會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