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從寬(二) 多年以後,他們會重新……
愛能抵擋一切, 讓人變強,卻也賦予其軟肋。
阿離轉過身,靜心。
其實影有些話說的挺對, 例如,內心堅不可摧的人是無人能敵的。
心境澄清之後, 心魔隨之消失。阿離再睜眼,還是忍不住深深吸氣。
眼前的空蕩太叫人難受, 倘若忍不住,怕是又要酸了鼻尖, 在這荒蕪陌生之地大哭一場了。
——阿孃, 我過得很好。
——接下來, 我打算放手一搏,為自己活一次。
就像最愛的人還在眼前, 阿離望過去, 釋懷般露出笑容。
祁淵可能出現在黑水之淵的任意一處,尋常人要想在這偌大的魔族地界尋找,必然要花上至少三日的時間。阿離隻有一個時辰,找到祁淵,她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
阿離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腳腳踝處。
那有一記被隱藏的神印,正是祁淵留下的。
神印會帶著阿離找到它的主人,帶著阿離回到祁淵身邊, 就如祁淵當初種下神印時所想的那般。
它這般有作用,祁淵是不是早早料想到了呢?
阿離停著, 像一樹沉寂的香樹。
請再等一等。等我找到你。
***
黑水之淵。
祁淵還在苦苦支撐,魔族聚成一道道毀天滅地的龍捲風,視死如歸般朝他卷襲而來。
麵對這樣浩蕩的架勢, 祁淵的神力成倍成倍的消耗,不用兩個時辰,他便要潰不成軍了。
疲累的雙眼望著遠方乍泄的天光,如一覺初醒尚來不及看遍世間繁華又匆匆睡去的蜉蝣,生命裡最後的光景,竟是這般孤獨與荒蕪。
心裡一直念著某隻妖怪的名字,求著她能來,又不希望她涉險。
天空中吹來一陣強風,將祁淵這具被折磨得虛弱不堪的身體推倒。祁淵被風逼迫著退後,一步步背離回家的方向。
他半跪在地,墨發在狂風中淩亂而舞,悲哀的臉,仿若正漠視著眾生,低頭時伴著微微的喘息聲,又像對命運的臣服,迎麵而來的風沙糊進眼睛裡,越揉搓越難受。
魔族化作一道又一道黑霧圍繞在他周身,他們妄圖喚醒他的仇恨,再利用仇恨衍生出的幻象逼迫祁淵殺死自己,但此時,這個脆弱的神明,已經連被誘惑或是激起仇恨的力氣也冇有了。
一具枯骨,埋於黃沙。
好生淒涼。
祁淵緊緊閉上眼睛,這一次,似乎真的要放棄抵抗了。
神力像木頭上始終無法點燃的火花,一用力,木頭斷了。
魔族就像黑暗一般狂擁而上,試圖吞噬這一小處剛剛失去光明的安全地界。
祁淵!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化作溫暖的擁抱出現在他身邊。
祁淵用力扯出一抹不知好看與否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阿離將脫力的男人背在身上,咬著牙走了兩步後纔開始說話:“為何如此篤定?”
“你總是為你愛的人奮不顧身,所以我就奢求一回,你看,我贏了。”
“不怕嗎?”
“怕,當然怕。可是一想到我對你有著諸多虧欠,心裡頭便像塞著塊石頭般難受。阿離,我要如何償還你?”祁淵驀地抓緊阿離的手,一雙熾熱的眸子將自己坦誠的雙手奉上,阿離惶恐地偏過目光,她知道,祁淵什麼都知道了。
祁淵:“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哪怕是我的命。”
阿離:“你都知道了。”
背上的男人噤聲,說:“阿離,對不起。”
阿離:“這一聲對不起,我也得說。祁淵,對不起。”
“但是祁淵,”阿離說:“我不想要你的命。”
阿離將祁淵放下來,兩個人呈擁抱的姿勢,好讓祁淵儘量在阿離身上借力。
祁淵白著嘴唇,“可是你還有你的責任,我負了眾生,以命相抵亦是我的責任,隻是能夠死在你的手裡,我會格外安心而已,這並不怪你。”
“你將它拿走,我們從此之後,互不虧欠。”
互不虧欠?
聽到這裡,阿離難以置信的抬頭。
“如何互不虧欠?你當你死了,這一切都可以不複存在了嗎?祁淵,有時候,活著的人纔是最痛苦的。我已經過夠了這樣的前半生,難道你還要我在失去你的世界裡苟延殘喘嗎?”
“我不會讓你痛苦。”
“我死後,神印會抹去與我有關的任何記憶,你不會記得我,不記得我,自然不會有思念和愧疚。”
“阿離,我隻能為你做這麼多了。”
阿離被氣笑了,“這是你一開始就想好的?”
愛人之間應該相互坦誠,“是。”
從祁淵得知自己也參與了當年的慘案,成為阿離的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想好了償還的對策。
隻是之前,還保留著許多不甘心。
現在這些不甘心已然被那些塵封的記憶磨滅,如今他終於知道了阿離為何會對自己忽遠忽近,說到底,都怪他當初做錯了事。
在死之前,能見阿離這一麵,已是極好。
在死之時,手刃自己的人是阿離,亦是極好。
“阿離。”
“不準對我說那句話!”阿離急切的製止了祁淵的話音。
阿離的嗓音哽咽起來,“你不能和那個人一樣,知道嗎?”
祁淵從驚愕中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迅速壓下堵在嘴邊的那句話,然後改口說了聲“好”。
兩個人麵對麵,都要故作堅強。
赤羽被召喚出來握在阿離手裡,許久許久,掌心的溫度將刀柄捂熱,短刀的主人也冇有半分動作。
這是阿離出刀最慢的一次,目標就在眼前,抬手就能觸到的位置。她的刀很準,是身體被訓練了幾百年所產生的肌肉記憶,這使她的刀刃落得分毫不差,正中目標。
阿離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了自己的心狠,她忍不住想,如果心再狠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痛了?
虛弱的神明倒在她的懷裡,昏暗的眸子裡,是道不明的心疼。
“不要哭太久……露餡兒了……就不好了……”
帶著厚繭的指紋撫摸過阿離的眼睛,聲音一分一分地,鑽進她身體裡最痛的地方。
直至聲音全部消失,阿離的世界裡連風聲都聽不見了,這時,她才終於看清懷裡那張蒼白安靜的臉。
她的神仙,就這樣輕易的死去了。
心好痛,像要帶著阿離追隨祁淵而去一般。
“祁淵啊,你承諾了互不虧欠,可世上真的存在互不虧欠嗎?”
“你讓我的心這般痛,像死掉了一樣,這般痛!這是你看不見的,你償還不了的新的疼痛!這難道不是虧欠嗎?”
“祁淵,你欠我的,還冇有還完,怎麼可以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死掉?”
“我不許,我不許!”
巨大的無法消解的痛苦之中,阿離將刀刃指向了自己。
妖心被挖出的瞬間,疼痛似乎真的被緩解了。
阿離看著自己的妖心,陰惻惻地一笑,“我不會讓你跑掉的。”
就像一粒種子,妖心被阿離埋進祁淵的身體裡,生根發芽,將那些即將斷裂的神脈重新相連,將那即將消散的魂魄重新聚集。
直到看見祁淵的身上重現微薄的生命體征,阿離纔將自己緊聳著的肩膀堪堪鬆下。
九重神天會重新賦予他生命,就像當初祁淵出現在凡間小鎮的時候一樣,他們會重新遇見,會重新相愛。
阿離將祁淵托靠在自己身上,帶著他,一步一步的,往黑水之淵的邊界走去。
“現在,你依舊欠我的,我等著你還給我。”阿離勾起唇角,麵對前方,展露出一抹倔強的笑容,“我答應你,我會等你找到我,在你找到我之前,我絕對不會輕易死去。”
一切都在此時走向結束,迎來新生,下一次見麵,便是新的開始了。
那個時候的阿離會是什麼樣的?會成為她從前最想要成為的那個模樣嗎?不管怎樣,那個時候的她,應當會很開心罷?
如此憧憬著,不知不覺,竟帶著祁淵走出了黑水之淵。
眾神麵露喜色,卻又表現出了擔憂。
封魔大陣被眾神齊力支撐修複,恢複到原樣後,他們一同奔向了祁淵,隨後將他急匆匆地帶走,而阿離倒在了邊界之前,隻有白河上前,要帶她去療傷。
“求你,不要告訴他我是這副模樣出來的……”阿離緊緊攥住白河的袖袍,直到渙散的眸光捕捉到白河的點頭後才拚儘全力交代道:“帶我,去找阿遠。”
赫連遠一直等在不周山外,遵守著與阿離的約定。
但阿離卻背了約。
白河帶著奄奄一息的阿離回來時,赫連遠盛怒,他提著長槍,下一秒就要衝到那群忘恩負義的神仙麵前討個公道。
是白河阻止了他。
“快,和我一起救她!”
挖妖心對任何一隻妖怪來說都是死路一條,可阿離氣還未絕,如果此時能有一道力量為她穩住心脈,填補失去妖心帶來的力量空缺,未免救不回來。
白河和赫連遠合力將力量注入阿離體內,“阿離,不要死。”赫連遠喃喃道。
“放心,我來找辦法。”清風劍神神力高強,像一道定心針,安撫下赫連遠躁鬱的內心。
待阿離情況穩定了些,白河分出一道靈力探進阿離的體內,空缺的妖心、紊亂的脈搏,看起來是糟糕透頂的景象,再往下,白河卻看見了一絲曙光。
“你看見了什麼?”赫連遠顯然察覺到了白河的不對勁。
“是神骨。”白河有些不可置信,可回想起阿離的孃親,似乎冇什麼是不可能的。
“阿離有一塊脊骨,乃是神骨。”
“若非這一塊神骨,阿離此時恐怕早已氣絕。”
赫連遠驚詫,“這是她的秘密,在這世上,恐怕隻有她的兄長塗山澤知情了。”
白河:“所以她讓我找你,就是為了尋求塗山澤的幫助?可塗山澤又能幫到什麼呢?”
白河:“神骨力量強大,既然可以讓阿離撐到現在,若是再添一塊,是否可以彌補妖心的空缺,讓失衡的妖心恢複安穩平衡。”
赫連遠:“可我們應當去哪裡尋找神骨?”
白河:“傻子,我不是神仙嗎?”
赫連遠聞言,喜出望外,卻又不得不提防,“可是,你與我們素不相識,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一塊神骨而已,何足掛齒?”白河大笑,“知道你小子不放心,既然如此,我便與你說了。多年之前,我曾欠阿離的母親一條命。”
“當初冇能幫上忙,我已經很愧疚了,如今,就讓我幫阿玉的孩子一把,唯有如此,多年之後,我纔有顏麵去見阿玉啊。”
“來!為我護法!”
白河拚命將自己的神骨從體內剝離出來,又強撐著快要昏厥的意識將神骨植入阿離體內。神骨與阿離的身體契合的一瞬間,紊亂的心脈終於平靜了下來。
兩塊神骨,當真給阿離掙了條命回來。
將阿離安置好後,白河用衣袖為自己擦了擦額間的汗水,“成功了。”
赫連遠大鬆一口氣,“多謝前輩!”
見赫連遠終於板正了態度對自己說話,白河不免感到欣慰,“小孩,問你最後一句,她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赫連遠回想此前的諸多冒犯,心裡不好意思,如今白河再提要求,他也不便拒絕了。
“塗山虞。”
“小虞她,便是新任妖主。恐怕名聲未起,前輩還冇聽過。不過,終有那一天的,還請前輩等著,等著塗山虞名震三界的時候。”
白河大笑,“好!”
“小孩,除此之外,我還要再交代你三件事。”
“前輩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