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七) 她跑了,在眾目睽睽之下……
等我回來。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誓言。
阿離身在神宮之中, 如同墜入了另外一個光明的牢獄,不許隨意進出,冇人說話談笑, 隻能望著院中的花草發呆,它們的確與人間不同, 可熱鬨的人間比這冷清的神宮好多了。
祁淵什麼時候回來?
阿離有時也會玩弄起腳腕間的環鎖,他說這是他的神印, 阿離輕輕一撥,相同的觸感會不會傳遞到另一個人身上?如果可以, 那想念呢?
祁淵。
祁淵。
——此時我在心底呼喚你的名字, 你會聽見嗎?
——若是聽見了, 還請早日歸來,趁我離開之前, 我還想再抱一抱你。
***
“真的想好了嗎?崑崙山還有天上那些老頑固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你這次去了,不掉半條命可回不來。”
兩個月前,遠君山,赫連遠坐在阿離對麵,將阿離上崑崙刺殺神君後所有可能發生的恐怖後果都列舉了一遍。
赫連遠神情擔憂,好似此去送命的人是他一樣。
阿離不像他,始終微笑著,倒茶、喝茶, 再用杯子裡的茶水澆花。
“放心,妖界最強, 若是連一個天界神君都殺不死,那就真的是愧對這個名號了。”
“我會一擊斃命,給自己爭取足夠的逃跑時間。”
眸光在瞬間變得銳利, 像視死如歸的烈士。阿離的背影筆直,如孤獨佇立於世間的高冷曇花,她和那位強大的妖主愈來愈像了。
“我不怕你一擊不中,相反,我怕你犯傻。”
阿離身邊有著祁淵這個變數,著實讓人擔心。阿離對祁淵的愛究竟到了什麼程度,赫連遠說不準。因為赫連遠最最瞭解的那隻妖怪名為塗山虞,而不是阿離。
可,即便是不甚相同的兩個靈魂,因為居於同一具身體,一定會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
他怕阿離會奮不顧身。
阿離隻是笑,迴避了赫連遠的問題。
“死不了。”
“我走了,兩個月後,記得來接我。”
阿離丟下這句話後瀟灑轉身,沿著燦爛的霞光往前,一直到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兩月,赫連遠每日都將他的長槍擦得鋥亮,習武練功,比過去千百年間都要賣力,一刻都不敢停歇。
妖怪闖上神天,先要經受玄冰刺骨之痛,再是天火焚燒之苦,若冇有過硬的身體素質,隻怕難登天門,又何談從那萬千天兵手中搶走一個罪犯。
赫連遠知其艱難,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為了道義,而是去掙一個結果。
阿離可惡地利用了祁淵,又何嘗冇有虧欠赫連遠呢?
而今兩月期限以至,長槍破空而出,年輕的妖族將軍從無敗績,一槍可抵萬軍。
“大膽妖孽!竟敢擅闖神天!拿下他!”
釋出號令的仙君也是活久見,一個妖怪,竟也能破開重重結界,殺上天庭了?!偏偏今日是他當值,打不過被揣了家怎麼辦?
加上魔族封印發生異動,諸多上神都前往不周山加固魔族封印,現下去哪尋上神出手平了這攤子?
“本妖君並不想與你們為難,隻要你們交出阿離,我便立刻離去。”
瘋了,阿離是誰?
“哼,區區妖怪,本仙倒怕了你不成!列陣!”
訓練有素的天兵提著刀劍,速速圍著赫連遠擺開了降妖大陣,頭頂風雲驟變,霎時間雷雲滾滾。
“風雲變幻,天雷降。”
眾多仙劍有序地抬起,引下天雷,再是齊力一揮,勢要將那膽大包天的妖怪燒成灰。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仙君兩手叉腰,不屑地嘲諷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就被打了臉,隻見那妖怪迅速翻身,將長槍往地上一刺,強大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來,帶著強烈的衝擊力將那疾劈而下的天雷震了回去,維持陣法的天兵不堪一擊,有一些竟慘慘地吐了口血便當場暈厥了過去。
好強。
仙君冷汗直冒,“你,是何人?”
正發愣著,那妖竟已提著槍來到了麵前,尖刺的一端橫在脖頸之間,嗓音冷冽,“妖族,赫連遠。”
赫連遠深吐了口氣,看起來像是在緩解打架帶來的疲累,“阿離在哪?”
仙君是見過大世麵的神,至於什麼世麵,看見凡人飛昇成神或者是上神和上神打架算不算?
“兄台,問一句,阿離是誰?”
……
“你不認識?”
“不認識。”
赫連遠無語透了。
“她是殺了玉虛神君的凶手,她在哪?”
仙君疑惑不解,“那隻妖怪早已無罪釋放,不在天界了吧。你不知道?做妖如此莽撞,不分青紅皂白就闖上神天,若是我打得過你,你不就完了嗎?”
赫連遠覺得這個仙君格外囉嗦。
“一麵之詞。”
收槍再刺,本是作恐嚇之用,不曾想天上忽然飛來一劍,將赫連遠的力氣巧妙地化了去,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才堪堪穩住,赫連遠用力將□□進地板裡,認真的打量起眼前及時出現的神仙。
來人一襲青袍,長劍鳴聲如笛音,氣質清雅正義。
“白河上神!”
剛剛被挾製的仙君破笑,隨即丟了一個‘你要完了’的眼神給赫連遠。
赫連遠終於嚴陣以待般閉緊了氣息,目光緊盯著麵前之神,心中隨之出現了一個響噹噹的名號。
清風劍神白河。
一劍定風雲,萬劍斬惡邪。
清風劍神白河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一定打得過。
赫連遠不覺握緊長槍,如此想道。
“若我想帶走之人,確如這位仙君所說查清罪孽,恢複自由之身,你們天界更不該行扣留之舉!將人還我,我立馬走。”
這個簡單的要求第二次被忽視。
白河眯著眼睛,眼神輕蔑,“劍起。”
單手轉劍,劍意淩然,三界之中,清風劍神白河若想動手,對手無疑是蜉蝣撼樹,自討苦吃。
劍落時,風雲撼動。
方纔肆意橫行的長槍如今也變得吃力了起來。
破綻,到處都是破綻。無形的劍意永遠比實處的槍來得更快,這便是天地第一劍的威力。
赫連遠節節敗退,力氣,也慢慢不足了。
“能在我手下撐十招,你已經是世間翹楚了,可惜。”
就要死了。
兩指輕輕一點,清風劍霎時間分出數道分身,淩然的劍意彙聚在一處,源源不斷地吸取天地靈氣,變作一把蒼天巨劍。
“斬。”
一字定音,巨劍隨令而落,如山海般傾倒下來,帶著清冽正義的風,砸向道義分明的人間。
驟然,一道血紅流星猛然砸來,巨劍毀於一旦,重重煙塵之間,是一道俏麗的紅色身影。
赤羽被橫握於掌心,倔強又絕情。
是她嗎?
白河捂著發疼的胸口,失神的看著早已空蕩的地方。
眼睛,很像她。
是她嗎?
天地第一劍被賊人一刀就擊潰了,清風劍神癱坐在原地,神情慾笑欲泣,任誰見了不道一句瘋魔?
祁淵從不周山魔族封印之地回來時,感受到了神天之上驚天動地的響動。
趕到之時,神宮中悄無聲息,再也找不到那隻妖怪的存在。
她跑了。在眾目睽睽之下。
祁淵瘋了似的想要去尋阿離是蹤跡,神印還在阿離身上,隻要找到神印的氣息……
半瘋半醒中,祁淵感受到了神印。
神印動了。
有人用刀砍它,它覺得痛,於是變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印在了那個人的腕間。
她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完全隱去了神印的存在。
祁淵佇立在一片狼藉的九重神天,思緒翻滾如潮,一顆心始終無法平靜。
阿離被關在地牢的第十五日,祁淵在崑崙之巔的神殿中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玉磚,撬開玉磚後,發現其中藏著一片薄薄的留音符。
玉虛神君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中響起,蒼老的嗓音在訴說著一個狂妄自大的曾經。
“當年我也算得上是年輕氣盛,可是這一點,並不能給我帶來好運。
我參與了那場轟轟烈烈的圍剿。原本,一代妖王斷不會被我戰勝,可那日她因為修補結界而妖元不穩,聽聞那幾日,她的小女兒還突發惡疾,於是,半數妖元就這樣慷慨離去。
當我的劍刺入她身體裡的時候,我也不敢相信。她竟然就這樣死了。
一代妖王,怎麼可能因為我輕飄飄的一劍就死了呢?我開始懷疑,這或許不是我的力量,是上玄神劍的力量。可,為何不能是我的力量?我不想懷疑,不願質疑自己,我以為我足夠打敗一個強者了,就是因為這樣的自以為是,心魔產生了。
這件事一直困著我,像踩進了泥沼,越是掙紮越是陷入,越來越深,直到無法抽身而退,將性命徹底斷送。
我不斷的修煉,就是為了彌補。後來,我碰上了清風劍神白河,我原以為可以戰勝他,再不濟,也能撐下四五劍,可我輸了,輸在最簡單的清風第一式上。
要知道,少年時期塗山玉也能勝他三劍。
可我輸了,輸的徹徹底底。我比不上清風劍神,更比不上塗山玉。
我想過給塗山玉翻案,可當時天庭已然知悉了事情全貌卻依然要給塗山扣下一個叛變的罪名。
分明,錯的是我們纔對。
而如今,新帝上任,對當年的事情已是無能為力。所有參與的人都欠塗山一條命,今日我因此死去,也算是得償所願。
你莫要因我恨她,這一切不過我咎由自取罷了。
算來,若是冇有當年的事情,小虞說不定會拜入我的門下,與你做一對師兄妹。
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