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四) “你要親自審我嗎?”……
短刃破開劍鋒的一瞬間, 世界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響動,那柄驕傲的長劍折成了兩半,一半劃過玉虛神君的臉頰, 直直飛過他的眼睛,將那隻曾走向魔鬼的眼睛毀去, 另一半隨著手腕的脫力直直插入地底。
長劍褪去光澤,如同主人失去生命。
阿離站在玉虛神君麵前, 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
許願還是有用的。
一切都結束了。
阿離重新將鬥篷披在身上,裹著自己再次走進了暴風雪裡。
崑崙山鐘聲長鳴, 凶手破開重重結界, 逃匿藏身於皚皚白雪的世界裡。
浮生鏡最後一個畫麵, 是阿離帶著滿身傷痕,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快!畫出凶手畫像, 頒佈三界通緝令。”天官大手一揮, 眾多天兵聽令而出。
隻有祁淵立在浮生鏡前,一動不動。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隻剩他,如一副畫、一尊石像恒久地佇立在浮生鏡前。
又是這麵鏡子。上次和阿離分彆,也是這麵鏡子。它是專門阻礙他們感情的攔路石嗎?
胸口壓抑得不像話,呼吸時衝進胸腔的空氣都是阿離最厭惡的冷,鏡中之人崩潰得蜷縮著身體,麵容扭曲又可怕。
心碎了一地, 淚流滿麵,卻又無聲無息。
五長老離開時, 留給了祁淵一個放下的機會:眼見不一定為實,或許她有什麼苦衷呢?
他人所見無聲,可, 祁淵卻聽得真切……
他聽見阿離說:這一切隻是他的心甘情願。
是他咎由自取。
她不喜歡他,這輩子不喜歡,下輩子也不會喜歡。
因為他的師父是她的殺母仇人,因為他的本命神劍是刺進她孃親身體的利劍,哪怕整件事冇有他的參與,一切還是與他脫不了乾係。
她說她恨他,見他的每一眼都恨不得殺了他。
她說她後悔喜歡他。
一切,不過是祁淵的自欺欺人,作繭自縛。
真相破土而出,長成招搖大樹擋住他看向天空的視線。
空蕩蕩的大殿中跪著一個神,神原屬於九重神天,屬於世間無儘之地,可有一天,他離開了那荒蕪的誕生之地,在熱鬨的凡塵尋到了太陽。
太陽很暖,光芒萬丈,可為何溫暖了他又要離開他?
世界冰冷的那一刻,神心破碎,一切遁入虛空。
恨,絕處逢生。
***
阿離在雪白的荒漠上漫無目的的走,腦袋昏昏沉沉的,腳步漂浮得要命。
早知道喝完那碗藥再去複仇了。
祁淵……
他應該看到她專門為他演的戲了吧?
說到底還是怕死。怕影破開封印來向她尋仇,怕再經曆一遍筋骨寸斷的痛苦,於是選擇了祁淵來做送自己上路的劊子手。
他們的結局就該是這樣。
神仙不能愛上妖怪,妖怪不能愛上凡人。
任由世人罵她罷,她就是這樣自私的一隻妖怪。
隻是辛苦了哥哥。
塗山澤攤上她這麼一個妹妹,真是三世修來的孽緣。
總之,哥哥不能怪她,她複了仇的。
一人一半,剛剛好。
拖著沉重的身體繼續往前,分不清楚方向,突然腳下一個趔趄,整個身體直接飛了出去,摔倒在雪地裡。
白白的太陽掛在天上,刺眼。
希望不要下雪,要不然她待會不知道怎麼爬起來。
意識逐漸消沉,徹底昏了過去。
天不遂人願,隻是幾個時辰的事,偏偏飄落了雪。
倒在雪地裡的妖怪遲遲不醒,很快,大雪漫過她的身體,填滿了薄薄的一片空缺。
天地寂靜,宛若超脫因果般,沉浸在世間的任何一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雪停了,蒼茫大地間出現了一點聲音。
那是人行走在雪地裡才會發出的沉悶咯吱聲。
“上神限時三日命我們全力追凶,可我們已然將整座雪山翻了個遍,也冇能將凶手找到。若是凶手早已逃出崑崙,天大地大,我們又該去哪裡追尋凶手呢?”
“不要擔心,上神本領通天,定能為掌門沉冤昭雪的。我們隻需儘力儘心,說不準,哪天走著走著,就碰見了呢?”
“哎!”
說話那人似乎被雪中藏著的樹枝絆住了,一聲慘叫後,身體直直栽進了雪裡去。
“怎麼回事?”另一人驚呼。
“雪下是什麼東西,真結實。”
“師,師兄,好像是個人。”
“人?”那弟子反應過來後嚇得蹦起,站穩後連連鞠躬,“什麼人?罪過罪過,我們無意冒犯,打擾打擾。”
“師兄師兄!”
“噓!死者為大。”
“不是,這人,好像就是那個凶手!”
“凶手?”
雪地被兩兄弟踩出淩亂的痕跡,師弟所說之人在雪地裡半埋半顯,露出被凍得通紅的手臂和半張血色褪儘的臉。二人依稀分辨得出,紅色衣物遮蓋下是流暢的臉型,長長的睫毛藏住她的明眸,讓人不禁想象,這張臉若是略施粉黛,該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是凶手畫像上的臉。
眼前這個脆弱不堪、奄奄一息的女子竟然就是那個弑神殺佛之人?她看起來更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凡人。
“不行,不要被她柔弱的外表迷惑了。”
被稱作師兄的那人突然猛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他懷疑是眼前這個暈倒在地的凶手給自己下了咒,狐妖善誘,她一定是在偽裝自己,以此博取他的同情。
一定是這樣!
師兄將長劍抽出,師弟緊隨其後,一模一樣的劍尖指著地上昏迷不醒之人。
“師弟,快放出信號,告訴大家,我們找到了凶手。”
“好。”
一束紅色的信號煙竄上空中然後再炸開,兩人僵著身體等待支援。
“師兄,我害怕。”他們的修為並不高深,若是碰見凶手醒來,他們必定會立馬被凶手扭斷脖頸而死。
“師弟不怕,儘力就好。哪怕是失去生命,也是值得的。”師兄話雖如此,手中的劍卻比師弟的還有抖。
“師兄……”
“師弟,要專心。”
“不是,是上神來了。”
兩柄顫抖的劍一前一後被收回,師兄弟恭敬行禮,“上神。”
祁淵像是突然出現的身後的,來得無聲無息。
“怎麼隻來了上神一個?”
“彆瞎說,上神神通廣大,定會製服凶手,叫她不敢胡來。”
上神似乎不太愛講話,冇有一句慰藉,也冇有半分肯定和獎賞,看他的神情,師弟注意到其中隱藏著的許多責怪,彷彿他們不應該找到凶手,更不應該放出那枚讓所有人都看見了的信號彈。
祁淵一路來到凶手麵前,用手掌輕柔的將覆蓋在凶手身上的雪花掃開,祁淵的目光在阿離被凍紅的肌膚上一掃而過,隨後撥出了極重的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天雪地裡變成白霧,清晰地將他的內心表現出來。
他們看不見神的表情,多愁善感的師弟似乎看穿了神的內心。
他是不是哭了?
祁淵將阿離從雪地上打撈起來,兩人正要上前用對待罪犯的禮數幫忙架住阿離,這個正常的行為卻遭到了祁淵的嗬斥。
“不要過來!”
師兄拉著師弟趕忙推開,“上神恕罪。”
他們不明白祁淵為何突然發怒,聽聞神明的怒火常常是賦予厄運,二人心悸,一直低著頭,不敢再擅自主張。
見兩人如此態度,祁淵不再為難。他們隻是手無寸鐵的凡人,可他們心中的熊熊恨意,往往會將他要守護之人燒傷,他的仇恨,如今平等地給予了每一個對阿離帶有惡意的人。
或許,還包括祁淵自己。
祁淵小心翼翼的將阿離裹好,他脫下自己的外衣,套在阿離身上,隨後將她打橫抱起,用自己還算寬大的身軀為她遮擋一些天地的風霜雪雨。
小狐狸一個人在雪裡睡得太久,像是將要習慣寒冷的人突然感知到來自世界的溫暖,哪怕是很微小的一絲,都足以讓她在這個世界頑強地活下來。
阿離的神明不顧一切地回來找她了,真好。
阿離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鎖妖鏈鎖在一個冰冷黑暗的牢房裡。
她先是聽見了劈裡啪啦的吵嚷,意識逐漸甦醒過來,睜眼時發現自己身前燃燒著一堆火柴。
眼皮又要重重合上,驟然間,一聲啪啦,身上落下了一道鞭痕,皮開肉綻。
“終於醒了。”
“老子在這兒等你睡醒等了半個時辰!真能睡啊!”
要不是上神吩咐了一定要等犯人醒來,不準嚴刑逼供,他早一盆冷水潑下去了。
男人身材魁梧,是神仙裡的急性子,據說是凡人飛昇成神的,生前就是一個獄卒。
“說說吧,為什麼要刺殺玉虛神君?”
問話之前,男人又給了阿離幾鞭。
阿離被打煩了,低罵了一聲。
“你丫的,罵誰……”
話音未完,男人好像被什麼壓製了一般,突然頭痛欲裂。
阿離盯著他,目光狠厲。對視下來,男人終於察覺到,眼前的妖怪的精神力量遠在於自己之上。他根本無法對抗。若是這隻妖怪更過分些,此時他怕是已然魂飛魄散了。
“你!你這個妖婦!”
“神仙要都是你這樣的,還是趁早死了才好。”
忽然,阿離眼前一黑,咳出了一口血來。
就在剛纔,阿離的精神力被人切斷了。
阿離抬起頭,看著進來的人,嘴角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你要親自審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