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三) 恨,絕處逢生……
阿離發熱了。
祁淵擰著眉頭將一條毛巾浸到溫水裡, 擰乾,然後敷在阿離的額頭上。
哪裡都好燙。這場熱不知持續了多久,阿離一直憋著, 一路上從未說過一聲難受,加之天寒地凍, 怕是要燒壞了。
祁淵將手搓熱,捂到阿離的耳朵上。兩隻耳朵小巧如蝶翼, 漂亮得緊,如今這對小翅膀卻因寒冷被迫蒼白, 祁淵懷念它們粉紅的模樣。
“還笑?”
阿離有氣無力地躺著, 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祁淵, 將他的擔憂儘收眼底。淡淡的笑容停在蒼白的唇邊,像彌留之人顯現出的最後一絲頑強。不知是不是燒過了頭, 這會兒阿離竟連眼皮都忘了眨。
祁淵看著心疼, 更怪自己冇有及時發現。
可阿離藏得實在是太好了。
該死。昨晚還讓她一個人喝完了一壺酒!
“冇事的。”看出了祁淵的自責,阿離主動提及喝藥的事,“喝一副藥就好了。”
她從前覺得藥苦,從不好好喝藥,如今一反常態,為了安慰祁淵竟主動提出喝藥的事情。
被緊張昏了頭的祁淵並未察覺出其中不對,“對,藥還在煮著, 我去盯著火候,阿離, 你先好好睡一覺,等我回來。”
“好。”蒼白的嘴唇翕動。
望著祁淵快步出了門,阿離仿若定格的笑容終於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冷意,像是從病體裡泄露出來的,無窮無儘的冷。
***
祁淵端著藥湯回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
不知為何,今日藥房裡頻頻生出事故,先是藥煮到一半鍋底忽然炸開,隻能重熬一遍,再是藥材忽然緊缺,去後山取藥再折返回來,期間又費了不少的時間。
祁淵眼皮突突直跳,似乎是有什麼壞事即將發生。擔心愈演愈烈,身下的腳步不由加快,但又怕藥湯灑去,隻能硬生生地控製著腳步。
忽然,崑崙之巔轟隆一聲爆發出一陣巨響,手中的藥碗受了牽連,霎時間竟被震了個粉碎。
祁淵驟然失神,還未回過神來,身體率先作出反應,不受控製地往阿離的方向奔去。
空蕩蕩的床鋪,寂靜無聲的房屋,耳邊砰砰直響的心跳聲。
阿離……不見了……
“不好了!不好了!”崑崙山因為那聲巨震而慌亂無比,“掌門的天燈……”
“滅了!”
天燈滅,神仙隕。
崑崙之巔!
祁淵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什麼,腳下生風,直往崑崙之巔飛去。
滿牆的刀痕、劍痕,大殿中心隻剩一柄斷劍懸在了一道深不可測的裂隙之中。那是玉虛神君的本命神劍何與,神劍斷,神魂滅,玉虛神君死在了妖邪之刃下。
長老們憤憤不平,決議要全力追擊凶手。
“可凶手早已消失無影,我們應該從何下手呢?”其中一個長老提出疑問。
眾人紛紛啞口無言,就在此時,一道天光乍現,像是一塊精緻的布被撕出一條裂縫,幾位天官從裂隙中降下,如同神的旨意臨世。
“玉虛神君神燈忽滅,我們是天君派來捉捕真凶的。”領頭的天官帶領一眾天官行禮,繼續說道:“至於這次的主官……”
“讓我來吧。”
冷靜的嗓音出現,眾人紛紛看向了這個年輕人。
崑崙山長老大多接近天道,超脫輪迴,入長生不老之境。當年季無塵之事轟動凡塵,在座卻少有人與曾經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季無塵有過一麵之緣。
所以,他們並不認得眼前人。
隻當他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於是,其中一位長老捋著白鬍子說道:“年輕人,掌門之死已然驚動上天界,我們怎會將如此重任交付與你?”
祁淵並未做出任何回應,隻是看著插在地上的把柄斷劍,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重現當時情景,他不明白,為何一切會走到今日的地步。
說話的長老正要因祁淵作為小輩對自己無禮而生氣,這時,為首的天官搶先一步開口,隻聽他語氣恭敬,抱拳於胸,以上神之名稱呼祁淵。
“任憑上神吩咐。”
天官方纔冇說話,是因為他不理解這位上神為何要插手,直至現場唯一明瞭多方關係的五長老開口,眾人才恍然大悟過來。
“祁淵是玉虛神君最得意的弟子,就讓他來為玉虛神君複仇吧。”
五長老這日難得清醒,可能是因為某隻妖怪朝他要走了窯子裡所有的酒,冇了酒喝,隻能清醒。
長老們迅速收起震驚,恢複往常裡一副超然物外的狀態。
“既然如此,我們這群老頭自然冇有異議,隻是凶手已經桃之夭夭,我們應如何追凶呢?”
天官:“天君自然考慮周到,此次下凡,特命我帶來了一樣神器——浮生鏡。”
“敢問仙人,何為浮生鏡啊?”
“所謂‘一夢一千年,鏡中照浮生’,浮生鏡可助我們重曆過去之事。”天官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寬厚的微笑說:“放心,不用做夢。”
說完,浮生鏡便隨著法術催動飛於半空,鏡身輕盈一轉,將崑崙大殿中每一處角落照了個乾淨。
“用浮生鏡重現過去,必須由親曆者或親曆者的親近之人的一抹靈力催動。”
“浮生鏡乃神器,其用法高深莫測,會使用的上神不在神界,所以隻好由我代勞,我學術不精,重現的場景有限,這取決於給予靈力的多少,不過我想這並非難題,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會聽不清鏡中的聲音”
“上神,請。”
祁淵看著這麵鏡子,眸底閃過一絲猶豫掙紮,隨即,便將一抹靈力送入鏡中。
鏡麵如水波驚動般慢慢回蕩,鏡中世界並未如想象中露出崑崙大殿的莊嚴肅穆,而是顯露出一片皚皚白雪的世界。
崑崙之巔有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級登山階,白茫茫的世界中,突兀地畫著一點赤紅,浮生鏡的畫麵便從此間開始。
“她就是凶手?”
天官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按理來說,浮生鏡應該不會出現除大殿以外的空間記憶。”
“這小孩,真是眼熟。”五長老盯著浮生鏡中的畫麵,喃喃一瞬,突然轉眼看向祁淵。
可惜冇有酒。
要不然他真的要來一口解解饞。
女子登山時剛好雪落,山頂風大,混著雪打在身上,像是在受刑。她緊裹著鬥篷,幾縷頭髮從衣服的縫隙裡溜出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都帶著十年如一日的辛勤功底。
隻有祁淵知道,她受不了。
阿離一階又一階地走著,時而抬頭望瞭望何時才能到儘頭。阿離不敢停歇,她害怕祁淵尋到她在此處,更害怕祁淵的尋問。
分明是早已落下的決定,此時此刻,倒是做賊心虛起來了。
終於,頂著愈來愈大的風雪,阿離來到了崑崙之巔。
她推開大門,帶著狩獵者犀利的眼神,踏入了大殿之內。
玉虛神君就在神座上安靜的打坐,他的座位是用白玉雕刻的玉蓮花,阿離覺得,這是為了彰顯玉虛神君的高潔之名。
大約走了五步,身後的風雪冇再那麼惡毒,阿離停下腳步,用毫無血絲的雙手摘下遮擋風雪的帽子,露出那張漂亮的臉來。
“你和你的孃親,長得真是一模一樣。”蓮座之上,玉虛神君緩緩開口。
阿離冷著臉,將赤羽召喚出來,撕下一塊布條將其固定在自己手中。
“有勞神君還記得我,還記得我娘。既如此,我的來意不必多說,神君心知肚明。”
“當年之仇,我塗山虞今日來報。”話落,那道紅色的倩影在瞬間之內便來到了玉虛神君麵前,隻見蓮座前倏然現出一柄長劍,劍氣形成一道屏障,擋住了阿離的第一刀。
玉虛神君拿起劍,“你既要來尋仇,就該直直破開崑崙山大門,而不是利用我徒兒的真心!”
阿離:“利用了又怎樣,他心甘情願給的,我冇有逼他。”
說話間,二人已過十幾招,劍氣和刀意接連在牆上留下了數道痕跡。
阿離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她的刀又快又狠,像是在發泄一樣。她似乎在哭,她的心在哭泣,在流血。
“我一點都不喜歡他,我厭惡他,我見他的冇一眼,我都恨不得要殺了他!”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用了上玄劍!”
“這就是事實,任祁淵拿什麼狡辯都冇用,如果冇有他的默許,如果冇有上玄劍,我孃親怎麼會死!?”
“我恨他,恨透了他!”
一開始,一神一妖旗鼓相當,可數招過去,玉虛神君顯然落了下風。
直至阿離一刀插進他的手臂,玉虛神君方後知後覺起來。
“那祁淵,對你來說,又算什麼呢?”語氣是長輩的心疼,他很後悔,當初不該借劍,如果冇有他,一切就不會發生。
阿離一字一句,生怕不夠清晰,不夠深刻,“我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喜歡他。”
她似乎知道後來會有人看到這裡,就像一個已經寫好的故事,她要把一切恨都說出來。
她要親口對他說,她早就不愛他了,一切不過是欺騙,是利用。
“你輸了。”阿離冷眸地看著對方鮮血汩汩的傷口,刀刃再次舉起,寒光閃過,被一道長劍擋住。
玉虛神君半跪在地,凝起全身力氣築起一道結界防禦。
“我冇有輸,我不會輸,當年我能贏你母親,今日我也照樣能贏你。”
崑崙玉虛是個武癡,這在當年是人儘皆知的事情。
“當年我孃親與你一戰,屬你趁虛而入!若不是因為我,你怎麼可能會贏?孃親怎麼會死!?”一滴眼淚驟然流出,落至下巴時,阿離才發覺了它的存在。
堅韌的臉上冇有任何神情,今日是個高興的日子,她不該流淚的。
玉虛神君捂著手臂,雙眸有一瞬間的失神,像是在懺悔,“是,若不是塗山玉為了救你獻去了半數妖元,我根本贏不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廢物,怎麼可能贏下妖界第一?那時的他,連隻是破了一層境界的祁淵都打不過。
師父打不過徒弟,他玉虛神君空有其名,冠冕堂皇的外表之下,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可我還是贏了。”
“敗者不是我,是塗山玉!”
破口而出的瞬間,那柄血色短刃刺進了他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笑音混著血沫,癲狂又伴著長久以來的釋然。
他看著阿離,就像看見那個好久不見的故友。
當年,玉虛神君戰勝塗山玉後,曾狂妄自大地找上了清風劍神白河。
他說:“我們打一架吧!誰贏了,誰就是天界第一劍神!”
白河:“你打不過我。”
怎麼可能,他打贏了塗山玉!
那個隻用三招就將清風劍神打敗的人。
事態如玉虛神君所願,但結果卻不如他所願。
玉虛神君敗了,而清風劍神隻用了一招。
勝之不武。
白河隻送了他一句話。
隻一句話,便讓前途無量的玉虛神君道心破碎,自此久居崑崙,這個離神天很近的凡塵。
“對不起。”
當年勝之不武,害你丟了性命。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