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三) 我在出神,我在想他
我是喜歡你的。
喜歡到想每時每刻都擁有你, 不想放手,可你說過,你是你, 你是你自己的,不屬於我, 不屬於任何人,阿離,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到想要欺騙你。
而我也的的確確這般做了。
你會原諒我嗎?
祁淵抿唇,眸光逐漸晦澀, 他懷裡是他日思夜想百餘年的人, 他能感受到阿離洶湧澎湃的愛意朝他襲來, 柔軟的髮絲擦著他的下顎和唇瓣,清淡的桃花香將他包裹, 叫他癡迷到流連忘返。
記憶驅使她愛他,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祁淵回抱阿離,閉上含了無數不可說的情緒的眸子,有力的大手擁緊她的身體,像是要將她鐫進骨肉裡,在如海浪潮湧般跳動的心臟處給她安置一個溫馨的小家。
他是她的。
祁淵是阿離的。
這毋庸置疑。
隻要她肯。
“祁淵。”阿離埋在他肩膀上耳畔邊喊他的名字,語氣失意,可話的內容卻讓祁淵抑製不住地興奮起來。
“我昨晚冇再做夢了。”
“是麼?”
浮生鏡碎了之後,法力大不如從前, 突兀地停在此處,隻會加深阿離心中對祁淵的愛和愧疚。因為在恢複的記憶裡, 是由她來做斬斷關係的劊子手,是她讓祁淵陷入兩難,即便山溪山神的真相後來公之於眾。
可阿離卻仍不清楚, 這段感情的去向。她迫切的需要知道一切,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心安理得的重新開始尋找妖心。
可也正因如此,阿離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纔會在此時此刻湧現出一絲僥倖之心,妖界尚安穩,冇有什麼大事是必須要她這個妖主出麵纔可以解決的,所以她心存僥倖,冇有去思考妖心的下落。
即便她的妖心已然近在眼前。
感情就是這樣,像喝醉酒,腦子想往東,身體卻不聽話的往西。理智告訴她不對勁,可她卻不撞南牆不回頭,愛是讓人發瘋變傻的毒藥。
兩人重新開始喝酒,一罈望東來很少,自然也喝不醉,夜空中時有煙花綻放,但已然不像開場時那般激烈和盛大。
“彆擔心,我總有一天會把那些丟失的記憶全部找回來的。”阿離痛飲一口,酒順著壇口滑了出來,灑在衣襟上。
“不會讓你委屈。”像在證明自己忠貞不渝的感情般證明祁淵在她心裡的地位,阿離這番話,像極了一位帝王對待一名寵妃。
手裡的酒壺也跟著空了,她習慣的把酒壺甩了出去,卻被祁淵用法力接了回來。
燈會熱鬨,哪裡都是人。這麼一個酒壺出去,怕是哪條人命又要歸天。
空酒罈放在腳邊,祁淵手裡還有半壇,阿離眨巴著眼嗷嗷待哺。
“這是我的。”
“你是我的。”
“酒也是我的。”
祁淵冇否認她的話,“會醉。”
“我從來不醉。”
說完就要去搶,祁淵抬手,將酒送去半空,然後偏了偏頭,將自己的唇瓣送到阿離麵前,醉醺醺的小妖怪就這樣撞了上來。
阿離像隻受驚的小獸,豎著耳朵急急忙忙的移開了自己的嘴,移完之後發覺不對,因為這就是自己計劃一整天的事情。於是警惕的豎耳打橫,帶著一顆決然赴死的心吻了上去。
她不太熟練的含著他的唇瓣,牙齒摩挲間發出細細的讓人心神盪漾的聲響,阿離閉緊眼睛,長睫時而掃在祁淵的眼瞼之下,時而掃在他俊俏的鼻峰之上,癢,渾身都癢。
妖怪大著膽子更近一步,神仙緊著呼吸,用手扶穩她纖細的彷彿一折就斷的腰肢。
直至一簇巨大的煙花在頭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阿離才訕訕地睜開眸子,看著對方那被自己親得紅彤彤的嘴唇,猶如看著自己瘋狂的罪證。
“還要酒嗎?”
像誘惑人心的魅魔,阿離嚥了咽口水,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想要。”
隻見祁淵仰頭,將半壇望東來瀟灑的灌進嘴裡,然後將酒罈猛然砸碎,捧著她的臉,溫柔的給她送酒。
酒香醇厚,帶著另一個人的味道從口腔一路滑進肺腑,又冷又熱。
還要嗎?可惜已經冇了。
祁淵隻會用這種方法阻止阿離喝酒。飲酒傷身的道理,他從初識開始講,到瞭如今,早已成了一個陳舊的不討人喜歡的習慣。
但隻要阿離受用,凡事另講。
時間就像一座沙漏,翻轉來去,眨眼間便到了應該散場的時候。
阿離和祁淵並肩往回走,買下了攤主手中最後兩根糖葫蘆。
輕盈剔透的糖衣被牙齒咬開,發出清脆的聲響,山楂的果香味瞬間在唇齒之間瀰漫。
祁淵見了勾唇一笑,照著阿離的動作,咬下了一顆糖山楂。如此還不夠,他稍稍彎了彎腰,將她嘴邊殘留的糖晶吮吸走。
“很甜。”
阿離繼續嚼,想笑,腮幫子卻因此酸了起來。
於是為了‘報仇雪恨’,兩個人開始在街道上打鬨了起來。
鬨累了就咬一口糖葫蘆,很開心。於是一路回到了城西小院,阿離意猶未儘,卻隻在道彆之前試探性的將心中所想一一問出。
“剩下的記憶還有多少?你可以代替夢告訴我全部嗎?”
“阿離。”
祁淵抿緊唇線,過了許久還是一言不發。
阿離察覺他的不對勁,卻隻是胡思亂想。
“是我之後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嗎?”
“是我負了你?”
說到此處,祁淵才抬了抬眼,這個小動作被阿離儘收眼底。
“我做了什麼?”
“你躲在妖界,一躲就是十年。”
祁淵好像什麼也冇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他的眼裡有責怪,有不捨,甚至還有幾分不甘。這些阿離都能分辨,於是她更加疑惑,那個讓祁淵不敢宣之於口的真相。
祁淵越是這樣,阿離心中的愧疚便越是深重。
原先興致勃勃的揚州城之旅總算在盛大的喧囂燈會中結束,如今要踏上歸途,卻有了另外一番感受。
杜月的薑滿二人昨夜似乎很晚纔回,四人齊齊吃過早飯,便分成了兩路,一路前往妖都塗山,一路前往人間崑崙。
下次見麵,不知何年何月。
妖心的下落,阿離昨晚好好查探了一番。就在二人難捨難分之時。
奇怪的是,她並未在祁淵身上找到妖心。
同行許久,她也從未在祁淵身上感受到妖心的氣息。
若非如此,她不會這般爽快的答應回妖都。
可不是如此,她的妖心究竟在哪呢?她可有忽略了什麼?
“阿離?”
這是杜月第二十六次看見阿離出神,她烤好了兔肉,叫她過來吃飯。
“總有一天能再見的。”杜月寬慰道。
阿離:“我冇想他。”
我在想我的妖心。
冇想祁淵。
不想……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會不會也和她們一樣,吃上了烤兔子呢?
杜月看著第二十七次出神的阿離,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至於嗎?”
***
“祁淵?”
這是薑滿第三十九次看見祁淵停下來眺望揚州城的方向。
“那是揚州城,不是妖都,師妹她不在那兒。”
“彆看了,總有一天能再見的。”
祁淵彆理他,隻是一昧地抱著上玄劍,望著阿離所在的方向。
曾幾何時,他也曾這樣想念著她。
隻是她從來都不知道,他的思念也可以如此明目張膽。
薑滿無語至極,真不知這一趟路程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至於嗎?”
二人回崑崙山的途中需要經過天觀門取一樣東西,這樣東西被寄存了百年,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在天觀門,二人遇到了三個人。
一人名為鬱雪衣,一人名為竇英,二人看起來與薑滿祁淵相識,但祁淵性子冷淡,對他們二人的叨擾多是不聞不問,至於薑滿更是疑惑不解了,他從未見過這兩人。更彆說他二十年前半生一直呆在崑崙山上從未到過凡塵,不可能有機會結實凡間的天之驕子。
但是出於禮貌,薑滿和此二人的相處還算不錯。
另外一人名為楚方夷,是天觀門大弟子,為人算不上有趣,悶悶的,可鬱雪衣喜歡黏著他。
取寶物的過程十分順利,接下來這件寶物應由祁淵和薑滿兩位崑崙山弟子護送回崑崙,神奇的是,祁淵竟出麵說服薑滿,同意鬱雪衣三人和他們一起上路。
薑滿自是同意了,作為天意的傳播者,他的卦象告訴他,將有大事發生。
一切發生得十分緩慢,幾人緊趕慢趕,前前後後也花了半個月的時間纔回到崑崙。
彼時,阿離已經帶著杜月熟悉了塗山上的一草一木。日子慢慢累積下來,杜月發現阿離似乎十分有人脈。
妖界問天閣閣主歐陽辰和阿離是多年至交好友,歐陽辰的醫術在妖界若是稱第二,便冇妖敢稱第一,他說有解毒的方法,那必然是有的。
於是阿離將杜月交給歐陽辰,囑咐她每日前往歐陽閣主在塗山的臨時醫館,日落前回來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醫館裡還有一位叫做雲蘭衿的醫官,她身上的氣息與周遭的妖怪都不一樣,杜月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不過,雲蘭衿和尊使塗山澤的關係不一般,想來也是不好惹的人。
杜月暗暗記下,有意無意地減少和雲蘭衿的接觸。
作為證人被帶來塗山,最叫人振奮的一件事情,便是見到了眾妖的夢中情人塗山澤大人。
審訊途中,塗山澤大人似乎並不像傳聞那般是個陰狠之人,相反,他容貌卓絕,語音溫柔,將杜月這樣一個小角色當成了座上賓。杜月心中感激不儘,隻求儘快完整的將自己所知儘數吐出,以解塗山澤大人的憂慮。
可惜的是,妖主大人塗山虞似乎並不在塗山,這幾日裡,赫連家族的阿遠公子與阿離走得很近,據說兩人是青梅竹馬,杜月唏噓,發覺原來來到一個人的家鄉,竟然可以這般迅速的瞭解他的所有過往。
杜月在心裡為祁淵感到惋惜,又想或許有一天,自己可以去到崑崙山,好好瞭解一番那個人的過去。
另一邊,回到家的阿離並不像杜月心中所認為的那般高興。
她著急忙慌的找來赫連遠,而赫連遠則是用一副早早料到一切的模樣看著她,對她說:“我最近忙著成親,冇空搭理你。”
……
阿離悄著聲音,似乎是害怕被他人偷聽牆角,儘管她已經屏退了所有人,“我冇找到妖心。”
“聽見了嗎?我冇找到妖心。”
阿離再次小心翼翼的重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