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二) 可如今是,我想見你……
祁淵穿上了阿離選的新衣。
外衣依舊是一件黑色外袍, 色澤不啞而透亮,比起平日的簡約,祁淵今日多添了幾分讓人覺得高不可攀的貴氣和雅緻。另外, 這一身新衣上下最突出的地方便是內襯上那一抹鮮豔的紅色,沉穩之間妖豔的意味更重, 深紅色絛帶束腰,黑髮半束起以古銅朱雀紋冠固定, 身姿挺拔如竹,豐神俊朗, 薄唇輕抿時, 透出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誘惑, 讓人向往卻又吊著大膽的心不讓靠近。
玄色內斂,紅色張揚, 二者湊於一處, 便是世間最好。
此時此刻,祁淵的鋒利和柔情如雨水落進湖澤之後,慢慢融合,直至成為一體,他的愛從眼眸中逐漸溢位,滿腔愛意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妖孽。
從前的阿離看不懂這幾分溫柔,如今看懂了,卻依舊要裝作生澀。
“好看。”紅色與她最是相襯, 幼時每每見到街市裡因慶祝節日掛滿的紅綢緞帶,她都忍不住伸手去搶奪, 彷彿全世界的明媚都該是她的一樣。
“你也好看。”祁淵的話總是不帶任何修飾語,真誠的眼神像是要將虛偽的她從內裡掏空,隻剩一張半真半假的麪皮。
“走吧, 燈會要開始了。”阿離越過他時,一道淡淡的桃花香散進空氣裡,令人神往。
“我中午去城外找到了一棵桃花樹,樹上桃花開得正豔,於是我就采了些回來製香還有裝飾。”漂亮麻花辮上的桃花栩栩如生,紋理可見。
“在我的家鄉,不論男女,都會用花來點綴衣裳或是妝容,我哥哥就是畫花妝的老手。”
阿離的滔滔不絕,落進祁淵眼裡,卻被看見了不在表麵的另外一種意味。
“阿離,是不是想家了?”
阿離的身影怔了怔,“明天就要回家了,哪有什麼好想的。”
“祁淵,假如,我是說假如,”阿離不確定的抬了抬眼,“假如我不回家了,我可以去哪?可以跟你一起回崑崙山嗎?”
見祁淵因她的問題蹙了眉,阿離訕訕一笑,“我隨便說的,你就當我什麼也冇說。”
阿離還冇說完,便調頭大步往前。
祁淵從她身後繞至她的右手邊,從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見對方吹彈可破的臉頰。
左邊有辮子,他很難看清她。所以隻能在右邊。
但阿離並不習慣於祁淵突然的決定,右手是用來握刀的,一般阿離不會讓自己的右手邊站人,因為這會影響她出刀的速度。
正因為不習慣,阿離渾身汗毛不自覺的聳立,腳步也一僵一僵地。
這些小動作落在祁淵眼中全是失意和不自然。
她為什麼想跟他回崑崙山?是又做夢,記起從前來了?
祁淵不確定,浮生鏡是否真的如此神通廣大,隻需看一眼,便能讓鏡中人在夢中回憶起所有的前世記憶。如今桑滿還是薑滿,一個頗有幾分修為的凡人,他並不能為他解答關於浮生鏡的任何問題。
祁淵真想立馬將薑滿的神魂帶迴天界,可他不能乾預薑滿的劫數,這是三界初始時天道立下的規矩。
如今的祁淵,其實並不知道阿離想起了多少,他隻希望她能恢複得慢一點,再慢一點。至少,祁淵希望阿離不要想起崑崙山,不要因為害怕而要遠離他。
兩人亦步亦趨去了前堂,薑滿和杜月二人已在等著。
杜月一襲天青流雲霓裳,衣裳輕盈如霧,彷彿能使她在流雲間自由來去,墨色的秀髮梳成一盤,如樹冠般輕輕錯落,隻餘一簇長髮從髮髻上垂落出來,斜放在右肩。離開花月樓後,杜月的裝扮變得清新脫俗起來,不再依賴大紅大紫襯托美麗。
這決不失為一件幸事。
阿離再將目光移向杜月身旁的薑滿,她發現今日對方一改從前吊兒郎當、江湖庸醫的氣質,一身色澤明豔如晴朗藍天的藍色外袍加身,讓他霎時間變得高貴,如不染塵埃的神邸。若不是薑滿的臉上尚掛著熟悉的笑容,阿離真以為自己認錯了人。這還是大師兄嗎?
幾人齊齊上街,肩並肩地走著,但心思卻不在一處。
“你們想不想吃糖葫蘆?”
“你們想不想買花燈?”
阿離和杜月異口同聲,卻是完全不一樣的話題。
“要不我們去買花燈?”
“要不我們去吃糖葫蘆?”
再次異口同聲。
“走吧。”薑滿拉上杜月的手,花燈在那邊。
“可……”
糖葫蘆就在眼前。
“他們去買花燈了,走吧。”阿離偏頭笑道。
“好。”
阿離引著祁淵路過了糖葫蘆攤位,往另一條街道走去。逛燈會的人不在少數,張燈結綵,火樹銀花,越往裡走,就越是熱鬨。
人群一堆堆地將一條不大的街圍了一處又一處,大多都會停在買花燈或是猜燈謎的地方,一道迷語一盞明燈,也有人隻是單純助興的,畢竟贏不到,隻好看著彆人的眼紅,最後再買一個差不多的安慰自己。
“日出東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謎底是“旦”字。”新的謎題被公佈時,阿離和祁淵恰好擠到人群之前,阿離腦中靈光一閃,便得出了答案。
“‘日’字出頭為“旦”,寓意日出日落,一天之始終。”
方纔阿離一眼望去,相中了其中一個做工精細的狐狸花燈。雖然上次在花月樓逛燈會時,狐狸花燈在阿離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回憶,但時間滾滾向前,如果不是生離死彆,人們總能找到機會彌補。所以遺憾,終有被滿足的一日。
“我要贏那盞狐狸花燈。”
不是‘想要’,而是‘要’。在阿離的世界裡,永遠不會出現祈求和依靠,她的自信和力量來源於自身,她可以通過自我努力獲得一切,這就是祁淵認識的阿離,熾熱又真誠。
他能夠做的,隻是信任她,還有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得以飛得更高更遠。
“我幫你。”
“恭喜這位姑娘!”猜燈謎的店家見阿離眼生,又是第一次答對,於是單獨為阿離開了一次小灶,“在我這裡猜燈謎,隻要連對三題,便能在眾多好看的花燈中隨意選擇一盞帶走,若是連對五題,便能贏得頭獎,頭獎就是本店珍藏已久的佳釀望東來。”
阿離莞爾一笑,“望東來,是個好名字。”
“請聽下一題。”店家輕巧地敲響銅鑼,一張豎幅從天而降,上邊隻四個大字——熙熙攘攘。
“熙熙攘攘,打一字。”
做買賣的人常有一種語調,能夠誘導客人進入他們的世界,買下他們所賣的任何東西。阿離覺得眼前這個口才伶俐的女商人有這種神奇的能力。
祁淵近乎是謎題給出的下一秒便有了答案,“侈。”
鑼聲連響,又對一題。
眾人在響聲中紛紛恍然大悟,“熙熙攘攘,可不就是‘人多’嗎?”
下一題是——相逢何必曾相識。
阿離:“一見如故。”
望江亭。
祁淵:“近水樓台”
店家見兩人之間互不相讓,心生一計。
“聽好嘍,兩位隻要再贏一題,就可以抱走本店壓箱底的望東風。”
望東風在揚州城名聲響亮,今日眾人都是奔著這壇花酒來的,知道自己得不到,難免敗興,但又忍不住走。
人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木目在心上,單人在耳旁。”
謎底就在嘴邊,但說不出口,隻好雙雙憋紅了臉。
“這我知道!”
“是‘想你’!”
……
“兩位,挑個花燈吧。”
兩人如約挑走了狐狸花燈,阿離拿在手裡,和祁淵一同回到了擁擠的人群之中。
夜色撩人,明月高懸於天,人們趕著時間紛紛擠向城南看煙花。阿離和祁淵和眾人一個方向,走得卻不急,就是這一快一慢之間,阿離被後邊快奔而來的小孩撞得踉蹌了一下,祁淵眼疾手快地將她接進懷裡。
“小心。”
說完,便將阿離空著的那隻手握緊自己的掌心,另一個人的溫度從手掌上傳來,一路熱到了耳根。
“走吧。”
前方熙熙攘攘,火樹拂雲飛赤鳳,琪花滿地落丹英。
人間浮浮沉沉百餘年,也不過一瞬燦爛。
燥熱的心臟在耳邊砰砰地跳,一瞬間,煙花滿城,彷彿一切都不存在了,隻剩兩個人,兩顆心,負距離。
以往阿離外出玩樂,統共隻會去三個地方賭坊、茶館和酒肆,現今跟著祁淵,賭坊不能去,燈會上喝茶聽曲說書,也不現實,所以隻能想著喝酒。這個想法一旦產生,便無法銷燬。
阿離走路時喜歡碎碎念,不知不覺間,想喝酒的想法便夾雜著碎碎念被吐了出來。
祁淵笑了笑,囑咐她原地等待,不出半盞茶的功夫,祁淵真的給她提了兩壺酒回來。
兩人坐在一座高樓樓頂,晚風微涼,輕輕拂起髮絲在風裡舞蹈,衣袍不久之後被灌滿了風,遠方煙花驟然升起,劈裡啪啦的將祈福送進了風裡。
阿離拔開了其中一壺酒的塞子,雙手捧著就飲下了大半。
“好喝!這是什麼酒?”
祁淵開了另外一壺,抬頭小酌,“望東來。”
阿離聽完一愣,“望東來?是方纔猜燈謎那家?那不是頭獎嗎?而且……”她記得隻有兩瓶。
“施了個小術法。”祁淵挑了挑眉,將來由說清。原來是他方纔買酒時碰見了抱得美酒歸的贏家,想到阿離想喝,所以趁其不備,將兩瓶普通酒水和一年難求的望東來調了包,隻是可惜了那位好不容易猜對五道的兄台,往後回味起望東來的味道,都會評價它與隔壁酒肆所賣的味道差不多。
阿離看著他,大笑了起來。
她從來以為祁淵是個長相凶狠的翩翩君子,卻不想,祁淵做起惡作劇來,也會這般順理成章和理所應當。
“笑什麼?”語句是責備的,可語氣和笑容卻不是。
“不愧是揚州名酒望東來,好喝!”阿離提著酒壺,站起身來,身輕如燕般點在屋簷之上,雙臂平展開來,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擁抱。
她望著遠方,分不清哪裡是故鄉。
“祁淵!”
阿離高聲喊,像是要讓整座城的人都聽見她的聲音。
“祁——淵!”
頭頂煙花在話音落下的一瞬猛然炸開,淹冇她的聲音,又將她的聲音帶回土地。
身後的人怔怔地看著她的身影,一瞬間的出神,他似乎終於懂了她從前一直糾結且懇切的過往。
他喜歡的,不是隻是她的善良,不是她身上的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是她的全部。全部,就是一切。像此時的自由,也像那時的決絕。祁淵曾無數次想過恨阿離,但心底洶湧的愛意操縱他一路向前,從未後退,也因如此,他找到了一直被他誤解的真相,也因如此,他將他的愛人丟去好遠好遠。如今這般,如何不算趁人之危呢?
“我在,一直在。”
隻要你想見我,我便一直在。
可如今是,我想見你。
“阿離!”
少女倏然回頭,帶著一雙似乎被月光浸染過的眸子,微微驚詫。
“阿離。”
我是喜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