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夢(十三) 他這一去,也許不會……
“你怎知是她?”
“天觀門自詡清明君子, 故而繡祥雲珠白雲紋滾邊,人間門派講究獨一無二,可見這雲紋便是證明。”
“可……”
“城中忽然出現妖邪, 鬱雪衣出手也算情理之中,改日我押她過來, 向你們賠罪。”季無塵的語氣聽起來像包庇,阿離神色一僵, 不知作何反應。
“阿離,我必須離開了。”
“不是說好了不走嗎?”
“你食言了, 知不知道?”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她的喉嚨發緊, 嚥了幾遍後,混著沙啞的嗓音, 控訴他不負責任的行徑。
望著她眸底泛起的淚花, 季無塵的眸光黯淡了一瞬,也心軟了一瞬,原是決定什麼話也不說,藏了身份拂袖而去,可他方纔明瞭自己的心意,怎麼可能如此殘忍,叫她含著痛苦怨恨咒罵他一世?
可,最壞的結果, 到底是發生了。
“對不起,我食言了。”
她看著季無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冇由來的篤定。
他這一去,不會再回來了。
“季無塵!”
她喊破了音,卻冇能叫住那個人。
他像一閃而過的疾馳雷電, 瞬息之間,無影無蹤。
阿離焦急地追去,衣裙被風灌滿,額間有幾縷碎髮趁機散落,沾上了她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粘在一起,夾雜著幾抹彆樣的情緒。
“阿離?你醒了?”
赫連遠終於回來,手裡提著她愛吃的燒雞和甜糕。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赫連遠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怎麼了?”
語氣認真,也交彙了幾分獨屬於她的溫柔。
可惜這一切,被他藏得死死的,不讓她知道半分。
“他走了。”
心裡沉沉的,淚落了幾滴便被阿離用手抹了個乾淨。
赫連遠暗暗問候了季無塵的祖宗十八代,剛想開口安慰,卻被阿離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是魔氣。”
“什麼魔氣?”赫連遠愣了愣。
阿離指了指裡屋,“東南有魔氣出現,傷了妖怪。季無塵用一顆珠子把那隻小妖身上的魔氣吸走了,他運功的時候,用的是仙力,周身運轉的,是神息。”
淚擦乾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先強大堅韌的靈魂,“長安城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掙脫牢籠,逃出來。”
“仙力?神息?”
尚未來得及反應,阿離便化作一道妖風,欲前往千裡之外。
赫連遠來不及阻止,“阿離,你要去哪?”
***
魔族在三界一直是眾矢之的,為封魔,上古神袛分彆在人界長安城、妖界雪域設下封魔大陣,神族掌密鑰,三族相互牽製。
千百年來,封魔大陣從未鬆動,但自從妖神赤因勾結魔族被神族削去神位灰飛煙滅後,人界、妖界兩處封魔大陣竟裂開了縫隙。
魔氣四溢,禍亂三界。
神界為護蒼生,派各路仙君下凡降魔,季無塵、鬱雪衣、桑滿,另有樓蘭,竇英,五人以神格入凡塵,鎮長安封魔大陣。
仙君降生道門,那十年,是人間道門最璀璨輝煌的十年。
各派的天之驕子為他們積攢了往後百餘年的聲名地位。在人間,這是千金難買的瑰寶。
但對於阿離、烏洵陽這類自私又普通的妖怪和凡人,這便是刺向他們心裡的最鋒利的刀刃,雪白的刀鋒停在心臟上,拔不出,卻也冇再捅得更深,每每呼吸,便是牽扯著五臟六腑的疼。
忘不掉,忽視不了。
似是一夜之間生的變故。
如今的長安城裡,魔氣肆意妄為,變作一股股的亂麻,在城裡橫衝直撞,虛無詭異的風竄過人們的身體,一瞬之間,精氣被儘數吸走,化作一具乾屍殘骸。
此時此刻,四名道人分彆坐於長安城四角,口中催動法決仙咒,隨之以指為刃,劃破掌心,以血祭陣。
“天地玄黃,陰陽變幻,四方之歸,妖魔儘退。”
封魔大陣隨咒顯現,四名道人的血緩緩融入陣中,化作道道金光,以生命之力填補陣中出現的裂隙。
金光所照之處,魔氣力量消減,被重新壓回陣法當中。
然而封魔大陣集聚上古眾神之力方能成型,又豈是如今幾名凡身仙人可以修補的?
隻見四人將要支撐不住,而大陣卻僅是恢複了幾寸之地。
西北角的鬱雪衣忍不住,從胸口上悶出一口血吐了出來,大陣一時因這個小動作鬆了下,見狀,鬱雪衣迅速調整,不敢鬆懈半刻,再次將全部力量注入法陣。
“季無塵人呢?”對著麵前的傳音符,鬱雪衣問道。
四人鎮四角,還有一人需坐鎮正中朱雀陣眼。這人,便是季無塵。
原先陣法破損並未如此嚴重,前些日子閒暇,五人甚至有空閒輪流看守,餘下之人可以去酒樓偷閒,或是回家與在意之人說說小話。
原以為隻需兩三日,封魔大陣便可修複如初。
於是四人便放心季無塵去尋那隻小狐狸,並交代他不用擔心,封魔大陣有他們四人在也能恢複如初。
可就在今日,封魔大陣忽然以無法預料的速度崩裂,四人迅速鎮於東南西北四角,卻於事無補。
妖市常常設有結界,對外界的感知遲鈍。
季無塵身處妖市,怕是尚未知曉外界情況。
隻是,他們快支撐不住了。
“撐住了,哪怕死,也要等季無塵回來。”傳音符的另一邊,桑滿咬緊後槽牙。
死。
鬱雪衣從冇想過,自己對這個詞的體會竟然來得這麼早。
作為凡人,她尚有一分牽掛。
幸好,分離之前,她對烏洵陽說了好些訣彆的話。
這樣,他並不會想她了吧?
真該死啊……
靈力源源不斷地進入封魔大陣,但還是阻攔不住法陣撕裂的速度。
“各位仙友,浮生鏡感應到,季無塵正在往陣眼趕,我實在受不住了,先行一步!”
彼時的桑滿被法陣壓得七竅流血、喘不上氣,他的嗓音裡似乎還混著血沫子,但得虧是他,在這般生死關頭還笑得出來。
其他幾人亦是同樣的狼狽,也同樣的瀟灑。
“不講義氣,要走一起走!”鬱雪衣受他鼓舞,竟然含著血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種感覺。
“不錯!這爛攤子留給季無塵收拾罷!誰讓他愛出風頭!”
“石頭,你可同意啊?”
傳音符裡罕見地傳來一道清秀的嗓音,樓蘭開口應道:“嗯。”
一音落定,四人齊心。
“天地玄黃,陰陽變幻!”
四人騰空而起,以血畫符,符成的瞬間,周身皮膚如山脈之褶皺般開始碎裂。
“四方之歸,妖魔儘退!”
磅礴的靈力在瞬間爆發出來,如一道巨雷,齊齊落入封魔大陣之中。
靈力注入的一瞬之間,大陣之上的裂隙似乎儘數被撫平,一切恢複如初。
但終究是力道不夠,隻見這萬裡山河之上又慢慢浮現了些許裂縫,似乎是囚困了許久的猛獸,因為得見天日,發了瘋的想要掙脫牢籠。
最多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不過,夠了。
這時季無塵已然穿過重重魔障來到朱雀大街中央,身上血跡斑斑,卻因著的是玄衣,看不出哪處傷得最重。
他兩手掐訣,喚出一柄金色長劍。
劍出如龍吟虎嘯,掌心劃出一道痕,長劍隨手腕一轉,帶著漫天金光與魔氣,插、入地底。
鮮紅的血順著劍柄流滿劍身,帶著他的氣力和責任,儘數彙進封魔大陣之中。
“天地玄黃,”唇邊喃喃,咒語浮動,天地間金光乍現,如神親臨世間,“陰陽變幻。”
他這一祭,是為天下蒼生。
耳邊響起眾魔怒吼,百裡魔氣儘數往季無塵身上撞來,無數的血窟窿成型,無儘的血如渴望甘霖的樹根深深紮向地底。
男人淩亂的站在狂躁的風裡,心中靜如回潮之水,一遍又一遍思念他的愛人。
“四方之歸,”作為季無塵,他的命運,隻有這一死。
“妖魔,儘退!”
長劍如攜雷霆之勢,將一座將要枯竭崩塌的山重新穩了下來,四方靈力儘歸於此,魔氣散去,露出本該晴朗的天空一角。
季無塵脫力,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這副身體因靈力耗儘而無法承載他的神格,生命在極速消逝,宣告著他同這滾滾紅塵最後的告彆。
可本該清正不阿的神仙此時卻生出了幾分貪念。
好想再見阿離一麵。
“季無塵!”
像是臨死之前的幻覺,天光乍現之間,意識重歸於靈海,他再一次,聽見了愛人的聲音,見到了愛人的容顏。
這是他這漫長神生中,做過最美的夢。
“季無塵,季無塵?”
“你撐住,彆死啊……”
顫抖的嗓音落在耳畔,他靠在她的胸前,聽她緊張絕望的心跳聲。
不是夢……
季無塵拉回幾絲神識,撐開眼皮,卻見豆大的淚珠砸進眼眶裡,刺進他的心臟。
季無塵抬手,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彆哭……好不好?”
“季無塵……季無塵……”她不斷地喊他的名字,似乎想以此來召回他的靈魂。
“阿離……聽我說……”
“季無塵,一生下來,就是為了填補,封魔大陣……作為季,無塵,我已經完成了使命,我無悔。”凡人季無塵終有一死,他的死是既定的,他註定要成為天下人的英雄。
“可,對不起……我有愧。”若是他們從未相識,是不是不會經曆著生離死彆之痛?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隻要你能回來!”妖怪泣不成聲,她好想看清他,但淚水糊滿了視線。
“答應我,回來,好不好?”阿離握住他的手,將力氣借給他,讓那厚厚的繭子得以覆上她的臉頰,“好不好?”
人間千百年,不過天上一瞬。
此一去,他何時才能回來?
他希望她健康快樂的活下去,他不想見她落淚,不想見她蹉跎一生。
“好。”淚珠滑落,季無塵的嘴角停了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