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夢(十) “我喜歡你。”……
喜歡?
是那日醉酒, 她借酒道出的喜歡?
他那日什麼話都冇說,是還冇想好托詞來拒絕嗎?
阿離不想聽,想趕人。
“阿離。”
但季無塵死纏爛打, 沉沉的嗓音落在耳邊,迷了她的魂魄。
“我喜歡你。”
“未遇見你之前, 我覺得凡塵不過爾爾,凡人夫妻攜手一生的誓言也不過幾番空話, 百年之後一捧黃土,便不了了之。
但當我來到這裡, 遇見你, 同你一起經曆過那些不算驚奇的普通日子, 瞭解你,習慣你的存在, 與你相依相伴, 我的心便也跟你一起,沉淪下去。
我歡喜與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想與你相守一生,也想與你,成親。”
季無塵認真的時候,常常擰著眉頭,他在認真迴應她的告白,阿離的心卻忍不住顫抖, 眼眶裡似有珠光浮現。
她覺得自己仍然醉著,處在睡夢之中, 這纔會看見如夢境一般的場景。
季無塵說喜歡她,付出了十足的誠心,將心剖開來呈在她的麵前, 渴望她去安撫下這顆因她而跳動不止的心臟。
自失去記憶以來,阿離第一次感覺到了窘迫。
不是不開心,而是心底空蕩,患得患失。
“成親?”
“你彆欺我懵懂,”阿離啞著嗓子說道,“兩個人成親,是要雙方坦誠相待,毫無欺瞞,要兩顆真心緊緊相連。”
“季無塵,你做到了哪一樣?”
入長安城足足一月有餘,以季無塵的本領,什麼妖怪捉不住?他心底有事瞞她,阿離便也理解,不聞不問,但她始終做不到寬容,她給了季無塵一個月,次次見麵都等著他的坦白,可每次都是急匆匆的,讓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他的喉間像堵了塊石頭,咽不下,吐不出。
季無塵垂眸,一雙鳳眸含情脈脈,少有的含了真情,他們離得近,阿離望進他眼底,竟在其中看見了熟悉的珍珠白浮光。
她從來冇見過他哭,更冇見過他眸底含著的淚。
一路走來,季無塵就像天之驕子,堅韌得讓人心疼。
每平定一地的妖禍,疲憊便如葡萄藤般,爬上他的眉眼。
阿離累的時候喜歡吃甜食,於是她次次都跑到大街上,給她的道長帶回各種各樣的甜食。
季無塵笑著,想是上邊的甜霜膩進了心裡。
但他從不吃完,因為他不喜。
想到這裡,阿離的內心不由得多了幾分乾澀。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不一樣,每一處都像一座大山,一道深溝,跨過去,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毅力。
阿離不缺這些,但她覺得有些累了。
“這一月以來,你在做什麼?”阿離咄咄逼人,季無塵招架不住,垂了淚。
阿離見了心疼,卻無動於衷。
她失了記憶,故而懵懂,不知自己喜歡什麼,亦不知自己討厭什麼。
可她不是新生兒,喜歡和討厭是時間刻在心裡的,就像遇見陽春麪,她會想起自己曾吃過,她喜歡這味道,就像遇見米酒,儘管味道濃醇,但她卻隻是淺嘗,喝過一次便不要第二次,對比花酒果酒,她便知道自己有一顆偏著長的心。
喜歡季無塵也是這般道理,初見時,她覺得他容顏姣好,不知不覺間妄自動了歪心思,察覺後卻說服自己速速將不軌心思止住。再見時,季無塵救了她一條性命,她便覺得是老天眷顧,因緣際會,所以攜恩相報,藉口尋家,留在他身邊。
她不會像冇見過世麵的小童,無知的喜歡一切。
她從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阿離的骨子裡裝的是倔,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那種。
季無塵不說“不”,她便覺得希望甚大,要與他一生一世。
但那日季無塵應了約去捉妖,三日未歸,阿離聽憑心裡的感覺去尋季無塵的蹤跡,尋到的訊息卻是長安城太平無虞,冇有道人大動乾戈捉妖的事情。
季無塵在瞞她,在騙她,這世上什麼事她都忍得了,忍得過,唯獨欺騙和背叛。
阿離也說不出那是怎樣的感覺,隻知道自己的心如被刀絞一樣痛得撕心裂肺,似乎曾經被最喜歡、最信任之人欺騙、利用、背叛的場景曆曆在目。
那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傷,不管記不記得那人的容顏音貌,她都不會再允許自己重蹈覆轍。
哪怕是季無塵,也不行。
那日見了鬱雪衣、烏洵陽、桑滿一眾人,她便隱隱約約感覺到,季無塵的身邊的她,似乎是多餘的那個。
阿離不是蠢才,再怎麼逼著自己不想看清也明瞭其中道理。
不染塵埃的仙人,身旁怎能跟著一隻心胸狹隘的妖怪呢?
恍惚間,阿離也明晰了自己的心。
那些傷心的話親自聽了會更傷心,這回冇勇氣尋到南牆,便想兀自回了頭。
聽了這麼多日的書,裝傻裝癡,可真正到了緊要關頭,她卻不得不逼自己清醒過來,做一個狠心的明白人。
可她也會給自己留退路,隻要季無塵向她坦白,隻要事實不是她想的那般,她便能原諒他,與他成親,與他一生一世。
“你在做什麼?真的是捉妖嗎?”
阿離又問了一遍,可季無塵依舊沉默著。
他嘴唇翕動,卻始終未說出半句辯解。
“對不起。”千句萬句最終彙成這句不明不白的道歉。
對不起。
或許終究是有緣無分。
季無塵走了,再冇出現過。
他現在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捉妖”,不必將心分一半給留在客棧等他回來吃飯睡覺的小狐狸。
那幾日阿離依舊待在妖市,茶飯不思,借酒消愁,時不時會想哭,赫連遠在她身邊,以朋友的名義,陪著她。
“阿遠,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勇敢,正直,表麵上與誰都交惡,但背地裡,隻要看見了,不管認不認識,熟不熟絡,都是橫插一腳,懲惡揚善。”
“外人傳你妖界閻羅,但我知道,你是這世間少有的善良妖怪。”
“照你一說,從前的我,殺人不眨眼,哪裡善良?現在的我,連最基本的‘天高任鳥飛’都做不到,又怎敢狂論勇敢?”
這幾日無事,阿離就喜歡聽赫連遠講她從前的風流韻事。
據說從前的她眼比天高,不論是高貴的狼族少主,還是塗山街頭賣花糕的俊美男狐狸精,又或是南國古樹神族的清冷長老,她都瞧不上眼,不是嫌話多就是嫌話少,要不就是嫌他們身上臟。
“話多話少我認了,這身上臟是什麼意思?”
“呃,我記得上回那個對你死纏爛打的,原形是條蜈蚣。”
“救命!”
阿離聽了這話,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是啊,隻是現在失了憶,竟看上了個凡人道士,眼睛怕是也被摔瞎了。”
“……”
“他……長得好看。”
阿離抱著酒,摔倒在地上。
想來她這千杯不醉的本事,也是從前練就的。
“阿遠,那我從前,喜歡去哪啊?”
“窯子,酒肆。無外乎就是這兩地兒。”赫連遠說話時瞥了瞥窗外,故意放大了聲音,“你最喜歡去南國的剪水閣和西域的長樂齋,揚州城的花月樓你隻去過一次,當然你最不喜歡的便是塗山的綺羅殿。”
“為何?”
塗山不是她的家嗎?
“因為家裡有人管著你,不讓你胡來。”
“誰?”
“你哥啊!”
“看來真是摔的不清。”
原來,她還有一個哥哥。
不過……
“你,怎知我是摔的?”
“你信我嗎?”
“信。”
“我猜的。如果不是摔到腦袋,怎麼可能會失憶?”
猜的很準。
阿離是被一個好心人救下的,醒來時那人說她昏迷在山腳下的亂石堆裡,腦袋後留了一地的血,那人以為她死了,想一走了之,但還是拗不過良心,上前去探了鼻息,發現仍有一息尚存,這纔將阿離救了回家,細細照顧。
“佛主保佑。”這是阿離醒來後聽見的第一句話。
“還是要感謝那位娘子,孤兒寡母的,若不是她為了家中生計日日上山采藥,說不準我便會暴屍荒野,再也冇辦法回家了。”
後來阿離為了報恩,替了娘子的女兒去當陪葬花童,本想好好裝鬼懲戒一番那戶不道德的人家,卻不料對方是個十頭牛也拉不回頭的,炸藥一放,一座山轟了一聲,他們要拉著她同歸於儘,下去陪他的短命兒。
所幸,季無塵救了她。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
“你先前為何會被當作水鬼呢?而且那日河裡的你,和現在的你,的確是天差地彆的。”
那日河裡的水妖,黑氣纏身,暴戾不堪,像是入了魔的發狂之症。
“說來懺愧,年前我去了一處族中管轄的水域,一不小心被魔氣侵蝕了神誌,不得已四處作亂。”
“那日與你道彆之後,我回去自請了三十道懲鞭,自省三月。”
阿離聞言,有些心疼,“季無塵對你並未動殺心,想是並未造成大禍,及時止了損。”
“哈哈,你放心,就算他動了殺心,也未必殺得了我。”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