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夢(九) 那隻小狐妖,竟真能牽……
季無塵眉宇不展, “他是誰?”
按季無塵的修為,是一眼便能看出赫連遠真身的,阿離不明他為何有此一問。故而冇有多加隱瞞。
阿離:“阿遠他不是彆人, 他是我朋友。”
“朋、友?”季無塵多少有些咬文嚼字了。
季無塵一言不發地從阿離懷裡將人奪了過去,阿離想幫忙扶著, 卻被他無聲拒絕。
她第一次見這樣冰冷的眸光,阿離從來冇想過, 像季無塵這般,事事都好, 從不計較的人, 居然有一天會陰沉如雷雨。
不能幫忙, 阿離便在旁邊引路。
妖市很小,隻有一間客棧, 阿離和赫連遠的房間是隔壁。
於是見剛剛安置好赫連遠, 出門不用一步便進了阿離的房間,季無塵心中那團火更盛了。
“什麼朋友?你同他幾時認識的?在哪認識的?又認識了多久?”季無塵用一連串的問題將對方問懵。
阿離撅著嘴巴,覺得季無塵是在興師問罪,她覺得莫名其妙,不想答,故而選擇迴避問題,“這些不關你的事。”
如此一說,心中的氣更盛, 遂而又聯想起那句斷言。
阿離眉一橫,拉著季無塵的衣袍將他推了出去, 又砰地一聲關了門。落了鎖。
“你不是還要去捉妖嗎?快去吧,不必特意來尋我,好看看我死了冇有!”
“就算是死了, 此後也不乾你事!”
說完再無他話,也不給季無塵開口的機會,捂著耳朵轉身,鑽進了被子裡。
不乾他事?那與誰相關?
隔壁那個爛醉的水妖嗎?
他當初就不該留手,就該一劍斬了他!
季無塵看著裡間的身影負氣般跑走,不想見他,更不想聽他的聲音,一顆心也如落了深水,連著身體一同悶沉,一向靈光聰明的腦子也不好用了。
自古以來生氣的人都一個樣,不問是非,任由情緒操控,到處寫滿了決絕的話語,陰沉著臉,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日裡,上回屋內的捉妖友人齊齊編排起阿離這隻狐狸精。
狐狸精喜新厭舊,最喜貌美之人,是拚了命也要將人占了去的主,占有了又覺得無趣,於是立馬去尋下家,玩膩了便再有下一個。狐妖可是天生的負心之人,斷不會因誰而付諸真心。
鬱雪衣素來不喜狐妖,上回見阿離時,便任由著烏洵陽出言不遜。裝作與季無塵熟稔,也不過是為刺激阿離,好讓她儘早露出真麵目,讓季無塵早已認清,脫離苦海。
季無塵聽她這一言,終於明瞭為何阿離那日會負氣而走。
“夠了!”
“我與阿離的事,不費仙人的心。”
季無塵厲聲警告,倒是將在座之人都嚇了一跳。
季無塵在眾人眼中,從來都是個溫潤如玉、少言寡語的翩翩君子,何曾展現過如此陰戾的一麵?
那隻小狐妖,竟真能牽動他的情緒?叫他為她歡喜,與她榮辱與共?
季無塵出門後,遇見了買完點心往回趕的烏洵陽。
烏洵陽對季無塵向來冇有好臉色,因為鬱雪衣常常對其有讚美之詞,他吃醋。
季無塵叫住他,神神秘秘地將他來到一邊,第一句話就將烏洵陽嚇得差點掉了手上的點心。
“你可是喜歡鬱雪衣?”
少年的臉紅了又紅,“你怎麼知道?”
“莫非?”
“我警告你,我是不會離開雪衣的,我們公平競爭,看看雪衣到底會選誰!”
烏洵陽氣急敗壞,坦言要與季無塵決鬥,但季無塵卻輕飄飄地說:“你打不過我。”
“可否與我說說,倘若,有一個人對你說喜歡你,那你,應該是什麼反應?”
這話倒把烏洵陽弄懵了。
季無塵見他深吸一口氣,怕是又要破口大罵,於是趕在他出口前,先止了對方的怒氣,“不是鬱雪衣。”
烏洵陽果真大鬆一口氣,憑著前些日子季無塵曾救他一命的恩情,他開始認真幫他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人,你喜歡嗎?”
“若是雪衣與我告白,我定是先愣一愣,然後立馬答應!”
這個場景少年在心中推演了無數次,可惜他與鬱雪衣相處了十七年,自然瞭解對方清冷孤高的性子,嬌嬌少女般的赤誠告白,在鬱雪衣身上是斷然不可能發生的。
“你應了冇?”
“……冇。”
“你不喜歡她?若是不喜歡,不應確實可行。”
季無塵:“何為喜歡?何為不喜歡?”
“喜歡這種東西實在難以說清,大概就是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人間百年,春夏秋冬,一時一刻都不能分離。”
“你對這人,可是這種感覺?”
季無塵也想辯駁,畢竟他一個人走過了這些年,習慣是根深蒂固的,他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習慣下去,直到阿離走進他身邊,一直走到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去。
她柔軟的,擁抱著他冰冷又沉靜的心臟,就像母親對嬰兒的百般縱容,她叫它懂得歡喜,哀愁,甚至是發脾氣。
慢慢地,原先的習慣不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習慣。
他自然想和阿離每時每刻在一起,讀她的喜,她的悲,她開心的時候和她一起玩笑,她傷心的時候可以讓她有肩可依。
相依相伴,直至百年。
甚至更久。
季無塵點頭,毫不避諱地直麵自己的感情。
“那我現在該如何做?”
烏洵陽做了個讚許的表情,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給予某種重任,“回去找她,告訴她你的心意。”
“她會開心的。”
季無塵回去尋找,卻發現本應該乖巧地在客棧等他的妖怪不見了蹤影,一開始他以為小狐狸是去逛了市集,長安城富貴迷人眼,她一不小心癡了迷,看見喜歡的東西走不動道也無甚稀奇。
他找她去罷。
尋了一日,圓月高照之時,再回客棧,還是不見阿離的身影。
季無塵心下一急,終於反應過來去翻一翻阿離的行李。
這一翻之後,男人的眸光徹底陰翳下來,因為他發現,屋裡竟冇有一件與小狐狸有關的東西了,除開她經常用來飲水的杯子。但那是客棧自配的,不屬於她。
男人心下一頓,終於反應過來。
他的小狐狸不見了。
屋內冇有打鬥痕跡,就連客棧老闆也作證說,阿離是自己提著行李離開的。
冇退房,說是要留給道長住。
她去了哪裡?為何不道彆?甚至冇有一封道彆信。
她不是說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嗎?不是說想和他成親嗎?不是說喜歡他嗎?
既是如此,為何要不告而彆?
季無塵急了,拔腿就去尋了桑滿。
桑滿也是道士,上清派弟子,同季無塵最是熟稔。
那日坐於季無塵對麵,全場唯二心懷好意之人。
但桑滿可不是季無塵那般的寡語神仙,桑滿話多,性子急,也是個熱心腸。
“桑滿,可否借神器浮生鏡一用?”
“發生了什麼?”桑滿很少見季無塵像現在這般焦急的模樣,不免跟著著急。
“我要找一隻妖怪。”
此話一出,桑滿當即懂了,“是那日的狐妖。”
浮生鏡被桑滿喚出,“你身上的妖氣太淡了,不過,也夠了。”
因著這點殘存的妖力,季無塵一路尋去了妖市,結果卻撞見阿離和赫連遠一道。
他們實在是太過親近,季無塵見了難抵心中怒意,不受控製地冷了臉。
以往阿離定不會嫌他的。
定是因為赫連遠。
但阿離也說,他們是朋友。
悶著頭出了妖市的季無塵又喪著臉滾了回來,守在阿離的房門前,耐心等著對方出現。
卻不料,率先撞見了赫連遠。
“她現在正睡著,昨夜酒水灌了太多,怕是要一連睡到明日,你還是先尋個地方歇歇吧。”赫連遠打了個哈欠,好心提醒道。
季無塵不搭理他。
赫連遠擺了擺手,離開去尋了吃食。
香噴噴的烤雞塞到季無塵手裡,“給你,拿去哄她吧。”
季無塵剛想拒絕,卻冇曾想,赫連遠前腳剛走,阿離後腳便打開了房門,“我聞到烤雞了!”
阿離整隻妖怪像是要一把撲進季無塵懷裡,但看清是他時,腳步卻頓了頓,“是你買的?”
“嗯。”
“買來乾嘛?”
“賠罪。”
阿離默不作聲,沉著表情分辨不清情緒,但她收了他的賠罪禮。
她留了門,季無塵便成了她的尾巴跟著一起進去。
“可捉完妖了?”
季無塵如實相告,“還冇。”
“那為何要來找我?”
季無塵聽得出來,她還在生氣。
“你重要。”
季無塵的語氣軟下來,像春水。
阿離耳根子軟,經不起撩撥。
能忍住,全憑她的骨氣。
“對道長來說,捉妖纔是頂頂大事,妖冇捉完,跑來找我這隻妖怪,怕不是要桃代李僵,拿了我去償命。”
“你知道,我不會這樣。”
阿離嘴快,季無塵說不過她。
“那你會怎樣?這幾日我將長安城打聽了個遍,硬是尋不出何處有妖鬨事,何地有道士在捉妖!你這一捉,便捉了近一月,季無塵,騙人也要有個限度!”
阿離不是嬌氣的女子,但她實在受不了欺騙,她好怕,怕季無塵不要她。
所以,她隻能在季無塵不要她之前,先走這一步死棋。
“我不要你幫我找回家的路了。”
“天高海闊,妖生漫長,我一個人也可以找。”
“這不,剛找到了一個朋友。”
“總會找到的。”
“阿離。”季無塵開口,打斷她的喃喃之語。
“你那日說的喜歡,是否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