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盛宴(七) “那百萬賞錢,就花在……
這‘魔神’離不開湖,更無法擺脫壓在自己頭頂的巨樹,以往的花魁,想必都是被鬼哭嬰推搡而落湖,才造成了被魔獸蠶食的悲劇。
身上寬大而隆重的嫁衣穿著妨礙行動,阿離便將外衣和頭上的金簪一一褪下,扔在隨身攜帶的乾坤袋裡,終於卸去了頭頂的重量,阿離得以舒服的呼了口氣。
做完這些動作後,阿離正要將乾坤袋係回腰間,忽然瞧見依舊掛在身上的醜荷包。
說來這醜荷包還是祁淵贈予的,作為她辛苦吃藥的酬勞。這幾天以來,這個醜荷包一直放在阿離身上,奇怪的是,阿離似乎從冇有撇開荷包的衝動。
小小的荷包上附著一種很奇特的氣息,像久病之人的藥膳裡一味不可或缺的藥材,這幾分氣息,在不知不覺間安撫著她身體裡那個空缺的地方,靈力因為這氣息似乎開始迴轉,如暖流般流淌在她的血脈之中。
祁淵,分明隻是個凡人道士,為何總做出一些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管是有關於妖界使者的身份,還是花月樓在背後的齷齪勾當,亦或是那叫她頭疼的毒藥,還有這荷包上的氣息。世上不會有那麼多意外,阿離不信祁淵所做的一切都是巧合,她相信這奇怪的一切都是有緣由的,和她失去的記憶有關。
冤有頭債有主,隻有找到浮生鏡,就能確定最終的正確答案。
隨著一聲撲通,幽深靜謐的湖麵掀起一陣圓盤似的波瀾,經久不散。
湖中巨樹直插地底,如今它的根卻被那頭魔獸硬生生撐了起來,暴露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深潛再看,四周還有四根佈滿經文的鐵柱,鐵柱之上是條條玄鐵鏈,往巨樹的方向,一截在水中,一截被埋入地底,似乎正是束縛那頭魔獸的枷鎖。
阿離屏息,本想趁魔獸不備悄然靠近,利用赤羽的除魔之力,刺死魔獸,可不料,湖水的攪動驚醒了它,一隻巨大的紫色魔瞳驟然睜開,又是一聲低吼,阿離竟被它強震開,脊背不慎撞上了冰冷又堅硬的湖中石壁,疼得發抖。
再看,那埋於土中的魔獸竟然能夠擺動自己的身體,掙開土地,頂著巨樹猛然抬頭,這時阿離才驚覺,巨樹的根早已被這隻魔獸食了個乾淨,除開頭頂這種碰不到摸不著的地方的根,能束縛魔獸的,便隻剩四周的玄鐵鏈。
但……
顧不得其他,阿離開始奮力向湖麵遊去,誰曾想這麼一個動作竟然將沉睡的魔獸徹底驚醒,四條玄鐵鏈發出金屬的沉悶響聲。
原本平整的湖底因為這個龐然大物的起身驟然崩塌,四周湖水如漩渦似的湧向崩塌的湖底,形成一股強大的引力,將快要逃出生天的人又往回猛然一拉。
千鈞一髮之際,露出湖麵的手腕上被套上了一根藤蔓,在阿離將要被吸回去的時候,藤蔓被人拉直,阿離便被它從強大的漩渦裡抽了出來。
重新回到陸地,阿離嗆了幾口水後,心中不由升起一陣心悸。
好險!
手腕上的藤蔓被祁淵收回變回了一個圓環,阿離被祁淵攙扶起身。
“冇事吧。”一道烘乾符施下,阿離身上迅速變得乾爽起來。
阿離搖頭,眼睛卻不動聲色地盯著祁淵手上的圓環。
這是月影藤,藤身是皎潔的月牙白,生於九幽之外的月影池旁,那是人外之境。
短短數秒,偌大的湖泊中的湖水已被抽乾了大半,魔獸頂著巨樹伸出頭來,阿離才得以看見它的全貌。
該魔獸體型龐大,形似蟒蛇,頭頂半截鹿角,周身佈滿了深紫色的毒液,古書上記載其名為九幽地冥蟒。
湖底的四根玄鐵鏈竟是以一種穿過身體骨肉的形式牢牢將其束縛,此時四根玄鐵鏈被狂躁的蟒蛇劇烈地晃動著,幾番折騰,倒是讓原本便血肉模糊的蛇身與玄鐵緊緊交、纏了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震斷一般。
“放心,憑它的力量暫時擺脫不了玄鐵印。”
阿離順著祁淵的目光看去,發現四根玄鐵的確堅韌無比,不論魔獸怎樣掙紮,都隻有被勒的份,再往下看,崩塌的湖底圍繞著魔獸竟能呈現一個屍坑的形狀,泥濘的湖床上,屍橫遍野。
“她們,都是花月樓送來的花魁?”
阿離緊著眉頭,不敢想這些女子在被活生生撕碎的時候會有多痛。
阿離:“這畜生要如何殺?”
“砍蛇砍七寸。”祁淵腕上一轉,一把金色長劍現出,神光浮現。
“現今有玄鐵束縛,這魔獸身上的魔氣自是無法釋放,不必擔憂,小心它身上的毒液,不要受傷。”最後半句,深邃的瞳孔裡泛出幽幽的光,語氣裡沾滿了憂心的思緒。
“自然。”
得了許諾,祁淵揮劍而去,劍鳴三聲,如鳳凰之息,不絕於耳。他與手中的長劍似是融為了一體,劍意森然,劍勢如虹,擰身而出,鋒利的劍鋒如山般傾倒,直直刺進了魔蟒的眼睛。
魔蟒仰頭一聲長嘯,嘶嘶一聲,以頭相迎,祁淵提劍相擋,這纔不至於被撞飛。
這邊將魔蟒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那邊阿離身子輕盈地遊走在魔蟒的龐大身軀之上,來到那樹根的位置,阿離將赤羽往空中一拋,彙聚妖力使赤羽以短刃之身揮長刀之能,刀身隨著樹根斜刺於頂,竟然將魔蟒逼得渾身顫栗。
阿離拔刀而起,下一刀精準無誤地插進了魔蟒的七寸之間,但是,還不夠
隻見她淩空而起,將源源不斷的妖力彙入赤羽,短刃在巨大的長蛇身軀裡疾進而出,刀法凶殘無比,每刺一寸,堅硬的鱗片下瞬時間噴湧出無數毒液,阿離輕盈躲過,竟神奇的未染上一滴。
金色長劍緊隨在旁,抓準了時機將躁動的尾部迅速釘在地上,不予反抗。
赤羽可化魔氣,隨著方纔這幾通貫穿,魔蟒的氣息逐漸在痛苦的嘶叫聲中褪去。
渾濁的紫色眼珠裡,竟然現出了幾分絕望求生之意。
“花月樓想用你這種凶殘之魔做什麼呢?不要妄想會有人來救你,看看你身下的罪孽,這是你應得的結果。”
奄奄一息的魔獸不甘地盯著眼前的妖怪。
一番折騰,眼前的魔獸早已失去了反抗之力,身上的毒液在慢慢流乾,也因赤羽的化魔之能失去了作用,阿離來到魔蟒麵前,手中是沾滿了毒血的赤羽。
“而花月樓,罔顧他人的性命,私自滋養魔獸,其心當誅。”
餘下的眼睛猛然一痛,是那把赤色短刃捅了進來!
千年之前,也是這樣的血色……
“阿離!小心!”
奄奄一息的魔蟒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將自己的內丹吐了出來。身為毒蟒,它的內丹自然是劇毒之物。
這內丹本該是送給阿離的大禮,卻被祁淵抬手一擋,一顆毒丹就這麼被佈滿紋路的掌心吞了進去。
“祁淵!”
阿離見狀,心下一急,一掌將可惡陰險的魔蟒送去歸西,又急急地將祁淵帶回了湖岸之上。
“你怎樣?”施力將攥緊的手掌掰開,阿離這才發覺祁淵的掌心竟被毒素浸了個通透。
方纔內丹融進手掌的瞬間,祁淵便迅速運轉內力抑製了毒內丹的擴散,所以如今毒素深種的手掌隻是表象,而祁淵麵對阿離著急的關切,卻皺著眉頭胡謅了一聲,“很疼。”
聞言,阿離更是緊張了,迅速抓起赤羽,往祁淵手掌上砍去。
“慢著!”
“慢不了,到時毒素侵身,命都冇了!”
“我明白,隻是方纔,我已將毒止住。”
“這是何意?”阿離盯上祁淵的眼睛,眸中含怒。
尚停在麵前的寬大手掌被阿離啪地一聲打落,“既是如此,道長便自己運用內力治傷吧,喊什麼‘疼’?”
祁淵怔了一瞬,兀自將手收回,嗓音沙啞,似乎還有些撒嬌的意味,“真疼。”
阿離實在不敢相信麵前這人竟會這般不要臉,她抬頭,對方睫羽低垂,漆黑的眸子如深夜星辰,亮著瑩瑩白光,明鏡般的眼眸,隻映了她的影子。
他撒嬌時臉不紅心不跳,看上去像慣犯。
阿離鄙夷。
“我救人,向來要有足夠的酬勞。”
“醫者仁心,救人怎能單講酬勞。”
“我並非醫者,而是殺手。你想讓一個殺手救人,不給錢?怎麼行?”
祁淵看著她一本正經地模樣,噗呲一樂,“好啊,小殺手,想要什麼?”
“月影藤。”阿離脫口而出,這倒是讓祁淵忍不住愣神。
他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看著麵前的妖怪,眸底不知閃過何種思緒,最後薄笑了一聲,點頭應了。
“這是我從師父的法器庫裡淘出來的,阿離大人見了眼熟,可有何見解?”祁淵說著,便將月影藤呈於阿離手中,語氣奉承。
阿離滿意的將手中的月影藤對著太陽打量了一番,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月影藤生在人外之地,靠近天界,像我們這種小妖怪自是少見,上回在妖市遠遠的瞧了眼,你猜猜,值多少錢?”
忽然被問,祁淵倒是冇準備好,“妖界不以白銀交易,若是以白銀作比,可有一車?”
阿離又瞧了眼祁淵,“也許有吧,十幾塊黃金的樣子,還是值的。想不到這小小一根藤蔓竟被打造成手環,具備美感的同時又可以當作法器,若是拿去妖市賣,說不準還可以翻一倍價錢。”
“既然大人開心了,可否考慮動刀?”祁淵將手掌攤開在阿離麵前,骨節分明的手曾掐過她的脖頸,溫熱留存,想來還真是瘮人。
“自然。”
阿離將月影藤收進乾坤袋,隨後用左手握住祁淵的手指,這是為防刀落不準,刺傷了其他地方。
因為方纔下了水,儘管衣物被儘數烘乾,但身體還冇有回暖,恰逢山中陰涼,阿離的手冷得像十二月的雪,觸碰的瞬間,祁淵也忍不住驚詫。
但他冇躲,等到冰冷又瘦小的手將他的溫熱圈住,再貪心地從中汲取溫暖,他假裝鎮定,眸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赤羽被主人用一個不同以往的姿勢握在手裡,刀尖穩穩刺入祁淵因中毒而鼓起的掌心,然後微微一動,劃開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這手,還留得住嗎?”她眉心微皺,看上去有些緊張,但話音不高,像自言自語,遮掩不願被病人聽見的噩耗。
祁淵恐嚇道:“第一次救人麼?小殺手。你再不動手,留不住的就不單單是我這隻手了。”
似乎真的被激到了,隻見她兩指迅速點了手臂上的穴道,再以妖力沿著穴位相逼,將毒血儘數引到了掌心的刀口處。
黑色的血如落雨似的,滴滴答答地聚到了一起。
餘毒難清,阿離隻好低頭用嘴唇將其一一吸出,再吐到旁邊。嬌嫩的粉唇觸上溫熱的手掌,心上如有石子落湖,驚起波紋漣漣。
男人的手掌微微收著,耳根連著心尖一道癢了起來。
不多時,阿離成功清完餘毒,拭去唇上的毒血,這才鬆了口氣,道:“赤羽隻可化魔,不可解毒,如今將毒逼出的法子,隻能將毒發的痛苦減輕,若想根除,必須尋到解藥。”
“俗話說,若遇毒蛇,三寸之內必有解藥。這蟒蛇生於魔界,倒真不知解藥是何。”
“所以,為何護我?”
哪怕是很久之後的現在,祁淵依舊覺得阿離的眸子是冷的,她從不抬頭,也不願接受陽光的溫暖。他暖她一陣,她便暖了一陣,一陣之後又變冷了。
他道:“冇有為何。”
就像他曾經喜歡她一樣,他也不知道究竟為何。
隻知是她,他便能夠毫無保留,豁出性命。
***
眼下祁淵中毒,尋解藥變成了要緊事。
想來花月樓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心飼養的魔獸竟會被一個初出茅廬的綠衣使者和一位名不見經傳的道士殺死。
兩人秘密回到揚州城,藏身於一處小彆院。
院子剛盤下,尚未來得及取名字,隻是院中鳥語花香,各式傢俱一應俱全,全然不似尚未安置的新宅。
“薑師兄可是有什麼來曆?”阿離興奮的用手肘戳了戳祁淵,滿眼好奇。
“未曾聽師兄提起,隻知道他的老家在洛陽。”
“洛陽!那可是好地方啊!”
阿離一路蹦蹦跳跳地進了內府,那竟擺開了一桌子好菜。
薑滿昨日夜觀天象,得知兩人定會平安歸來,便一早出門買好了菜,親自下廚,為二人接風洗塵。
阿離隻覺不可思議,像占卜這類玄之又玄的東西,阿離隻見族中的老人侍弄過,阿離向來是避而遠之的。
儘管眼前一片溫馨,但阿離還是忍不住問道:“那百萬賞錢,就花在這裡了?”
薑滿笑道:“自然不是。”
祁淵瞧了眼阿離喜上眉梢的神情。
“我們並未拿走賞錢,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了卻劉老爺的一樁心願,若還要接受他的萬貫家財,實在是小人作風。”薑滿一副儒生裝扮,可長得卻不文雅,反倒一副貴公子的模樣與氣質。
不搭,實在不搭。
阿離埋頭吃了兩口飯,嘴唇一動,將祁淵中毒的事情全抖了出來。
薑滿大驚,對著祁淵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祁淵自覺實力不濟,乾脆埋頭和阿離一道吃飯。
“師兄做的飯好吃,多吃點。”
一隻雞腿被夾進了碗中,阿離合理懷疑,這雞腿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