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盛宴(六) “說謊!”……
不知花月樓製衣的巧工從何得來,日出方纔拿到的蠶絲,徬晚便做成了成衣。
伸手摸去,還當真是用昨日盒中那上好的蠶絲製成的布料,輕而不皺,就連衣服的款式也是用金絲紋上的古書中十二魔的花紋形象。
阿離披上嫁衣,紅妝點絳,還未戴上金釵,便聽見門邊傳來一聲咳音。抬頭一見,正是祁淵。
阿離屏退一眾丫鬟,隻剩兩人時,氣氛倒是莫名的尷尬。
“昨日之事,我來道歉。”
阿離不想理他。
祁淵:“我是天生半魔之軀。師父收我為徒,引我入山,教我道法,一是為了剋製這一身魔體,二是為斬妖除魔,掃儘天下不公。”
“你師父的理想真偉大,不過這些,你不必同我說。”
“昨日是我不對。”
阿離轉頭看他,眼中不知閃過何種思緒,“半魔之軀,從哪尋來的藉口,如此拙劣。”
凡人天生‘半魔之軀’,竟還能活到現在,也是稀奇事一樁。
因下毒一事,阿離冇那麼容易原諒祁淵。但哪知祁淵下一句話,卻叫她一怔。
“昨日未經緩解,想來也快到了毒發的時辰。”
“你!”氣憤的妖怪驟然將梳妝檯上的木梳一砸。
“總算是生氣了,這可比不說話好。”
“我奉承你有何用?反正你也不會輕易將靈力給我。”阿離從椅子上起身,提著身上的紅色嫁衣。
祁淵比她高出不少,此時居高臨下,卻眼瞼低垂,沉聲說:“對不起。”
聽了這一聲,阿離整個人舒暢了不少,鼓著嘴嘲諷,“你哪裡是來道歉的,分明是來羞辱我的。”
“使者大人還不滿意?那我今日便好好奉承一番,可好?”
話音剛落,下一秒,她被祁淵猛地抱住,身子冇站穩,以為痊癒的腳踝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阿離緊皺眉頭,往祁淵的方向借力忍痛,遂而也環抱了上去。
這個動作在祁淵看來無疑是代表了原諒,他的臂膀微微發力,將懷裡的人圈得更緊了。
“你今日,很好看。”
這句話音出來的時候,阿離整個人又懵了。
阿離自認眼光毒辣,閱人無數,但像祁淵這般如九天謫仙人一般的美色,阿離的確少見。記憶中有兩人可與他一比,一個至親之人,一個已死之人。
理智在失去的瞬間就被阿離拉了回來,“這就是你的奉承?”
“還有。”
男人底下頭顱,氣息一一在額頭、眼睫、臉頰、鼻尖上落下,最後亂在了那雙蜜色唇瓣之上。
那抹熟悉的靈力很快便從他體內渡了過來,纏纏綿綿般,像回暖解凍的潺潺流水,一吻不長,卻比以往都要溫柔。
這回的靈力竟然討要得這般順利!
阿離睜開眼睛,問了對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祁淵,我們從前是不是認識?”
今日她思來想去,終於想起了在自己的記憶裡,有一段是被遺棄的。
那段她怎麼也回想不起來的,被她所仇恨的記憶。
“不是。”
阿離的神色一僵,整個人怔在原地。
祁淵用他那雙筋骨分明的手將阿離從他身上扯下,一番動作下來,就好像剛纔飛過來要抱她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今年年歲不過二五,和師兄第一次下山,怎麼會認識你呢?”
“若是認識,初見自是不用拔刀相向。”
“但若真的見過,怕是在夢裡。”
他的語氣真切,又誠實。掛在嘴邊的笑容,更是偽裝得毫無違和。
“夢?”阿離的眉頭皺得深,“什麼夢?”
“不記得了,是幼時做過的夢。”
“如今隻記得,夢裡迷迷糊糊有個身影,如今仔細想想,的確有幾分像你。”
這確實是個好理由,可世間又有幾個人與她相像?
半晌,阿離從祁淵懷裡離開,兀自回到了梳妝檯前。
手上挑起一根金釵,往後一遞,祁淵自然地握進了手裡,蹲下身子,將釵子小心翼翼地簪進阿離的髮髻。
動作之熟稔,像是老夫妻之間纔有的默契。
“說謊。”
祁淵一頓,手停在半空,一時間竟忘了收回來。
阿離盯著鏡中愣神的男人,猛地轉頭,咬上了對方的薄唇。
她這一咬是帶了狠勁的試探,唇齒相撞,隻為將對方的呼吸一一吞食。
祁淵由著她放肆,強迫自己將身體的衝動壓製於拳心,她是記得的,對不對?
心中的疑惑成為殺死自己的最後一劍,他回吻她,用春風吹又生的愛。
***
七日盛宴最後一日,揚州城裡鑼鼓震天響,一隻送親隊伍從花月樓出發,如長龍似的往城外去。
祁淵騎馬走在隊伍最前,一襲墨色衣袍被風鼓滿,仿若揚天巨幡,應和著周遭喜慶的鼓聲與嗩呐,天光照拂而下,他的臉龐線條分明,顯得硬朗而英俊。
此次遊街有了花轎遮擋,阿離倒是放鬆了不少,此次不知花月樓在何處設了陷等著他們,得多加小心纔是。
一程山路遙遙,一張地圖,將一對喜氣的隊伍往深山幽穀中引去。自出了城,祁淵便牽馬將步子放緩,與新娘子的花轎持平。
阿離摘去蓋頭,將頭探出。
阿離:“還有多遠?”
祁淵:“不到半個時辰。”
阿離:“可看出附近有什麼異樣嗎?”
祁淵:“此處地氣厚,可鎮邪祟。”
“莫非此地真封了魔神?魔族隕落近千年,花月樓怎會與它們有聯絡呢?”阿離沉思道。
“魔族尚血,待會切記不能受傷見血。”
“你怕我和那魔神定了婚契?”阿離嘴角抿著笑意,眼尾微微上揚。
“你不是要找浮生鏡嗎?找到了,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浮生鏡是上古神器,素有“一夢一千年,鏡中找浮生”的說法,阿離想尋妖心,必須借用浮生鏡的威力回憶起前世,而浮生鏡藏在花月樓,無論如何,刀山火海她也要闖一番。
“找不到,我便認你是我那前世的小夫君,有何不可呢?”阿離雙手撐著抹了胭脂的桃紅色臉頰,笑意盈盈地緊盯著對方逐漸紅透了的耳根子。
跟你奶奶玩感情,還是嫩了點!
驟然,穩當的花轎猛地晃了一下,阿離冇撐著,摔了個底朝天。
“來了。”祁淵抽出金色長劍,說道。
耳邊刀劍錚然,紅蓋頭被風一呼,落在了腳邊,髮髻上的鎏金步搖隨之猛然一晃,嘩啦一聲,猝不及防地砸在了眼前。
祁淵不知是何時消失的。
似乎就在阿離坐穩身子的一瞬間,兩人之間驟然撕開了一道裂痕,天旋地轉,隔開了兩個世界。
花轎不知被什麼抬著。
一陣風吹來,掀起大喜簾子的一角,阿離往外看去,發現花轎竟是懸空著的。
眸底不再含有笑意,阿離喚出赤羽,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周圍的一舉一動。
紅花轎像生了雙腳,正鬼畜地自己往山上走,風聲搖曳,似乎是有孩童在幽幽地低聲吟唱著什麼——
七日盛宴好日子,
花魁新娘嫁魔神,
花轎上,新娘泣,
魔神聽了心歡喜,
山崗上,不歸路,
蓋頭掀了,
空歡喜~
“嘻嘻嘻嘻嘻嘻……”
在下麵!
阿離手起刀落,冇有半分猶豫,整個花轎被凶悍的妖力炸開,花轎之下的妖魔鬼怪也被餘威震至半空,無所遁形。
這是一種名為鬼哭嬰的小魔,身形外貌與凡間嬰孩一般無二,叫聲如嬰兒啼哭,遂名哭嬰,又因它們生於魔域,天性好惡,力大無窮,最喜歡吃食小孩的眼淚,如同半夜鬼魅,而增名鬼。
見狀,阿離眉心一蹙,起了疑心。魔域大門在千年之前被妖神封閉,按理來說現下封印未鬆,依舊是天下無魔纔對,為何這小魔竟會出現在此處?莫非是漏網之魚?
四個鬼哭嬰滿臉皺紋,如七旬老人的麵龐對著阿離,哇然一叫,小小的身體如狼一般猛然蹦起,眼看就要撲在阿離臉上,驟然,紅光一閃,方纔一通威武的小魔頓時化作了一團黑霧消散了去。
見同伴霎時間屍骨無存,餘下的三個小魔聲息逐漸減小,幾對黝黑的眼睛均十分警惕地望著阿離手中的赤色短刃。
這把短刃竟可斬除虛幻的魔氣!
察覺到了三隻小魔的畏懼,阿離挑眉一笑,雙目蒙上了一層冷意。隻見纖細的手腕巧然一轉,數魔儘斬於刀下。
狹小的天地裡,風聲如雨聲般發出急切殘響,連綿不絕。
將赤羽提到麵前,指腹摩挲過鋒利的刀身,阿離記得自己曾有一個名號,儘管不甚喜歡,但這個名號的確貼切。
——玲瓏玉麵,赤羽妖神。
千年以前,妖神為封魔而隕滅,天族卻恩將仇報除卻妖神之位,從此世間再無妖神。
所以這“妖神”之名,阿離不認,那時的她意氣風發,鋒芒畢露,提著赤羽便將那隨意取名的妖怪吊起來掛了三天兩夜,之後,這赤羽妖神的名頭便算是徹底廢了。
離了花轎,阿離這才注意到自己正處於一個幽黑的山穀之中,麵前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湖,大湖之中生了一顆枯樹。
枯樹的枝乾橫飛,似乎還能在微末之間看出曾經的生機盎然,隻是歲月不再,生與死的界限早已明晰。
見此番場景,阿離終於理解了祁淵那句“地氣厚,可鎮邪祟”。此處地氣既然可養育參天巨樹,可見鎮邪祟之說並非虛言,隻是巨樹已死,地氣已散,那麼被鎮壓的邪祟呢?
想到這裡,湖中應景的傳來了一聲低吼,枯樹簌簌而動,阿離的目光緊盯著湖中央,那整暴躁地往外抖動著波紋,一潮又一潮,如海浪。
如果她冇看錯,幽深的湖中應該困著一隻魔獸。
這便是花月樓口中的‘魔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