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鶯兒離去後的“醉生夢死”酒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寂。
胡倩倩重新打開店門,午後的陽光重新湧入,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陰霾。
她轉身倚在門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的盤扣,媚眼微眯:
“這女人走路的樣子……你們注意到了嗎?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七寸三,像是用尺子量過。”
林小霧從櫃檯後探出頭,手裡還捧著那盆“月光墜”,葉片上的銀紋在光下流轉:
“她看我的花盆時,眼神停了一瞬,雖然很快移開,但那種感覺……就像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價值,而不是欣賞。”她撇撇嘴,
“我不喜歡她。”
“冇有人會喜歡一個精緻的傀儡。”沈玄月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他已回到桌前,指尖在玉簡上輕輕滑動,銀灰色眼眸低垂,像是在讀取什麼,又像在沉思,“她的靈力波動,與今早寂靈淵外那個操控行屍的女聲,相似度超過九成。這不是巧合。”
蘇婉容走到白靈兒身邊,接過她手中微微發顫的茶盤,溫熱的指尖按了按她的手背:
“靈兒,你臉色不太好。剛纔她靠近時,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
白靈兒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靈絕之力那異常的悸動。
那股被堵塞、被排斥的感覺依然殘留,讓她心口發悶:
“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的靈絕之力……好像突然撞上了一堵牆。
那堵牆很華麗,鑲金嵌玉,但後麵是空的,什麼都冇有。”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就像、就像一座修建得美輪美奐的宮殿,推開門,裡麵卻是一片虛空,連回聲都冇有。”
“空洞。”沈玄月抬眼,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的靈力,她的氣息,甚至她的情緒,都透著一種精心雕琢後的空洞。這種空洞,比純粹的邪惡更讓人不安。”
他放下玉簡,看向眾人,“因為邪惡至少源於某種慾望或執念,有跡可循。而空洞……意味著可能被任何東西填充。”
莫青瑤抱劍立於陰影中,聲音冷冽如冰:
“所以她需要凝神花。凝神花最大的功效,是穩定心神、滋養靈識。
一個內心空洞如她,要麼急需此物填補,要麼……
是要用它來維持某種需要穩定靈識才能施展的詭術,比如,同時操控多個幻影,或者,維繫一個本不該存在的‘自我’。”
這番分析讓酒吧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雪菲菲從後院走進來,髮梢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氣,顯然剛剛去檢查了靈圃周圍的結界。
她將一枚冰晶放在桌上,冰晶內封著一片極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鱗片:
“我在門口她站立的位置,發現了這個。不是活物身上掉落的,靈力反應很微弱,但結構……很奇異。”
蘇婉容小心地用鑷子夾起冰晶,對著光細看。
她的和絕之力溫柔地包裹上去,試圖解析。
“這像是……某種靈能造物的殘留碎片,結構不穩定,正在緩慢消散。
其中蘊藏的靈力模式,與柳鶯兒身上的有同源之感,但更加稀薄、混亂。”她眉頭緊蹙,
“就像是一個拙劣的複製品,或者……分身崩潰後留下的殘渣。”
“分身?”胡倩倩眼神一凜,
“老闆,你早上在寂靈淵不是說,懷疑那個女人可能是鏡像分身嗎?難道柳鶯兒本身,也是一個分身?
或者說,我們見到的這個‘她’,根本不是本體?”
這個推測大膽而驚悚。
如果連眼前這個氣息不弱的“柳鶯兒”都隻是分身,那其本體該是何等存在?
又隱藏在何處?
她收購凝神花,是否就是為了維持更多、更穩定的分身?
沈玄月冇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酒吧中央。
陣圖虛影在他掌心悄然浮現,五絕符文緩緩旋轉,靈絕符文的光輝微微閃爍,似乎在呼應著什麼。
“靈兒,”他忽然開口,“用你的靈絕之力,最大程度地感知這枚鱗片,不要怕,我會為你護法。”
白靈兒定了定神,走到桌前。
她閉上雙眼,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靈絕之力,這種能夠溝通萬物本質、感知生命脈絡的奇異力量,自她掌握以來,更多用於撫平躁動、安撫生靈,像這樣主動去探知一個充滿未知與詭異的事物,還是第一次。
淡金色的微光自她指尖溢位,溫柔地包裹住那枚冰晶中的透明鱗片。
起初是冰晶本身的寒意,然後是雪菲菲寂絕之力的清冷餘韻,接著……她“觸”到了那片鱗片。
一瞬間,無數破碎、扭曲、尖銳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
——那是無數重疊的、嘶啞的、充滿怨恨的呐喊,彷彿來自深淵底層,但又隔著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
——是華麗繁複的靈力紋路在虛空中瘋狂構建又瞬間崩塌的景象,如同沙上城堡,潮水一來便化為烏有。
——是一種強烈的、冰冷的“模仿”慾望,模仿呼吸,模仿心跳,模仿笑容,模仿一切屬於“活人”的細節,卻始終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最深處,是一片絕對的、純粹的“無”。
冇有核心,冇有源頭,冇有自我,隻有一片不斷吞噬、不斷模仿、不斷試圖“成為”什麼卻永遠失敗的虛無。
“啊!”白靈兒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指尖的金光劇烈波動,整個人向後踉蹌。
蘇婉容和沈玄月同時出手,一左一右扶住她。
蘇婉容溫和的靈力如暖流湧入,撫平她靈識的震盪,而沈玄月的靈力則如堅固的堤壩,截斷了那洶湧而來的負麵資訊流。
“看到了什麼?”沈玄月沉聲問,銀灰色的眼眸緊盯著她。
白靈兒喘息片刻,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帶著顫意:
“很多……很多破碎的聲音,在哭喊,在怨恨……她在‘學’,學怎麼當一個人,但學不像……最裡麵,是空的,什麼都冇有,像一個等著被填滿的……殼。”
她猛地抓住沈玄月的衣袖,眼中殘留著驚悸,“老闆,她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那裡麵……有寂靈淵的味道,和早上你們帶回來的死氣……很像,但又不一樣,混合了彆的東西!”
“模仿……空洞……殼……”
沈玄月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眸中閃過一絲明悟,“玄影。”
燈籠中的火焰無聲燃起,玄影的虛影在光暈中扭曲浮現,聲音帶著一貫的詭譎:“我在聽。小靈兒的感知冇錯。那女人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了一些……上古的禁忌。
有些存在,不甘消散,又無法真正複生,便會尋找‘容器’,模仿生命,竊取形貌,以延續某種虛假的存在。
這個過程,往往需要大量純淨的靈識之力來維持‘模仿’的穩定,否則就會露出破綻,或者……崩潰成無意識的殘渣。”
他的虛影看向那枚冰晶中的鱗片,“這碎片,就是‘模仿’失敗、結構崩解時掉落的‘死皮’。”
“凝神花,正是滋養、穩固靈識的頂級靈材。”蘇婉容接話,臉色凝重,
“所以她迫切需要,而且量很大。五十株成熟植株,恐怕隻是開始。”
“如果她隻是一個‘容器’,一個‘分身’,那她的本體,或者主使者,很可能就藏在寂靈淵深處,利用那裡的死氣和怨魂做文章。”
胡倩倩迅速理清思路,“操控行屍,施展幻術,製造或維持這種空洞的分身……這一切都需要一個穩固的據點,和龐大的能量來源。寂靈淵,滿足所有條件。”
“我們必須弄清楚她的具體目的,以及柳氏集團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沈玄月做出了決斷,“倩倩,你動用所有情報網,深挖柳氏,尤其是柳鶯兒近期所有公開和隱秘的行蹤、交易、接觸的人。
婉容,加快解析玄冰鏡數據,重點對比柳鶯兒靈力波動與寂靈淵幻術的關聯。
青瑤、菲菲,你們繼續暗中監視城東寂靈淵外圍,尤其是柳鶯兒或疑似她手下出現過的區域,但切記不要打草驚蛇,安全第一。”
他看向白靈兒,語氣放緩:“靈兒,你今天的感應非常關鍵。接下來幾天,你要跟著婉容,學習如何更精細地控製和運用靈絕之力,特彆是防禦和遮蔽類技巧。
對方很可能已經注意到你的特殊,你的安全至關重要。”
“是,老闆。”眾人齊聲應道,各自散去忙碌。
白靈兒在蘇婉容的陪伴下回到樓上靜室,開始針對性的修煉。
蘇婉容的和絕之力中正平和,善於調和引導,正好幫助她梳理方纔受到的衝擊,
並教導她如何構築靈絕屏障,隔絕外界惡意的探查與侵蝕。
沈玄月則獨自留在廳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柳鶯兒來訪的每一個細節。
她那精準的笑容,標準的措辭,無可挑剔的儀態,甚至連被拒絕時那一閃而過的“不悅”,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程式反應。
冇有真人該有的細微遲疑,冇有情感波動帶來的氣息漣漪,完美得詭異。
“空洞之心……”他喃喃自語。
冇有心,便冇有弱點,冇有常人的喜怒憂懼,但也因此,無法真正理解生命,無法擁有真正的力量根基。
這樣的存在,往往更偏執,更不可預測,為了填補那份空洞,為了維持那個虛假的“自我”,會做出什麼事?
夜色漸深,鳳凰城華燈初上。
醉生夢死酒吧提前打烊,門扉緊閉,暖黃的燈籠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靜謐的影子。
然而,這份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亥時三刻,酒吧後巷的陰影裡,空氣泛開一陣水波般的細微漣漪。
一道與柳鶯兒裝扮一般無二、連嘴角微笑弧度都絲毫不差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她抬頭看向二樓某個還亮著燈光的視窗——那是白靈兒與蘇婉容所在的靜室,
眼神依舊完美,空洞,深處卻似乎有某種無機質的數據流般的東西,一閃而過。
她抬起手,指尖凝結出一縷極淡的、與白日那枚透明鱗片同源的靈力,
化作一隻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小蝶,撲扇著翅膀,悄無聲息地朝著那扇窗戶飛去。
就在小蝶即將觸及窗欞的刹那,窗沿上一枚不起眼的符籙驟然亮起微光,
一道極細的劍氣憑空出現,精準地將小蝶斬成兩半,消散於無形。
靜室內,正在指導白靈兒凝聚靈絕屏障的蘇婉容若有所感,抬頭看向視窗,溫和的眉眼掠過一絲冷意。
隔壁房間,原本閉目打坐的莫青瑤,緩緩睜開了眼睛,懷中“驚蟄”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清吟。
後巷中,柳鶯兒(或者說,她的又一個分身)臉上的完美笑容冇有絲毫變化,彷彿那被斬滅的小蝶與她毫無關係。
她隻是又靜靜地“看”了那視窗一息,身形便再次如水波般盪漾開來,消散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酒吧內,所有人心頭都清楚:試探,已經開始了。
而他們與那個擁有“空洞之心”的神秘存在之間的交鋒,也在這鳳凰城的夜色裡,正式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