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陰雨終於停歇,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麗江古城斑駁的石板路上。
沈玄月一襲玄衣,銀髮在陽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他靜立於一座剛剛盤下的三層木樓前,仰頭望著那塊尚未懸掛的匾額位置。
蘇婉容、莫青瑤、林小霧、雪菲菲等人靜立其後,連玄影也難得安靜地懸浮一旁,燈焰微閃。
“此處,”沈玄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便是新的起點。”
這棟木樓位於古城相對僻靜的一隅,背靠獅子山,麵臨一條潺潺流水,與周遭納西族傳統的土木結構建築融為一體,飛簷翹角,古樸大氣。
雖略顯陳舊,卻難掩其昔日的精緻格局。
選擇此地,自然是基於胡倩倩帶回的情報——天瀾宗與麗江黑龍潭深處某個神秘苗族部落關聯甚密。
與其在鳳凰城被動等待,不如直插可能的漩渦中心。
胡倩倩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那棟木樓,心情複雜。
E杯不自覺地挺了挺,既有即將在新地盤大展拳腳的興奮,也有對未知風險的隱隱不安,更多的,則是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又帶著幾分金牌員工的擔當:
“老闆,這地方位置不錯,就是裡麵空蕩蕩的,要開業還得趕緊置辦不少東西。
我看附近市場挺熱鬨的,要不……我去采購些日常用品和食材?”
她主動請纓,目光卻有些閃爍,不敢直視沈玄月。
那日帶著“重磅情報”回去,雖被默許留下,但沈玄月那不置可否的態度,總讓她覺得差了點什麼。
這次,她定要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真正“將功補過”!
沈玄月銀灰色的眸子淡淡掃過她,並未多言,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蘇婉容溫柔叮囑:“倩倩,初來乍到,一切小心,莫要與人起爭執。”
莫青瑤冷哼一聲:“彆又被人騙了,買些次品回來。”
林小霧則雀躍道:“倩倩姐,聽說這裡有好多新奇草藥和香料,你幫我留意一下呀!”
“知道啦知道啦,放心吧!”
胡倩倩擺擺手,故作輕鬆地轉身,踩著高跟鞋,沿著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彙入了古城熙攘的人流中。
她並未察覺,在她轉身離去後,沈玄月看似隨意的目光,曾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靈識印記,已悄然附著於她身上。
麗江古城果然名不虛傳,雖比不得鳳凰城的妖氣縱橫,卻另有一番人間煙火的繁華景象。
清澈的溪流穿街走巷,兩岸垂柳依依,古老的石橋連接著縱橫交錯的街巷。
五花石鋪就的路麵被歲月和腳步打磨得溫潤光滑,兩旁店鋪林立,售賣著各種銀器、紮染、普洱茶、東巴紙等特產。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茶葉的醇厚,以及淡淡的花香和潮濕的水汽。
胡倩倩穿梭其中,狐狸眼好奇地四處張望。
她先去采購了蘇婉容清單上的鍋碗瓢盆、被褥布草等大件物品,吩咐店家送去新酒吧地址。
隨後,她便開始尋找林小霧感興趣的草藥香料,以及酒吧可能用到的獨特酒材。
走著走著,她來到一處更為熱鬨的市集,據說是本地人常來的忠義市場一帶。
這裡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納西族的老奶奶穿著傳統的“披星戴月”服飾,售賣著雞豆涼粉、納西米糕等小吃;
攤位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野生菌子、山貨、還有各種她不認識的植物根莖和乾花。
就在這喧囂的市集一角,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一群人正圍成一個圈,似乎被什麼吸引。
胡倩倩本就好熱鬨,便也擠了過去。
隻見人群中央,站著一位身著繁複苗銀服飾的少女。
看年紀不過二八,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俗之人,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靈動的甜媚。
她脖頸上戴著沉甸甸的、雕刻著奇異花紋的銀項圈,手腕、腳踝上也綴滿了小巧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卻不刺耳的叮噹聲。
她的衣裙色彩鮮豔,以靛藍為底,繡滿了五彩斑斕的、寓意不明的圖案,腰間束著繡花腰帶,更顯身姿窈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那燦爛無比、極具感染力的笑容,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她麵前鋪著一塊藍布,上麵整整齊齊擺著幾十個色彩鮮豔、僅有嬰兒拳頭大小的小香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多種草木清香的奇特氣味。
“來看一看,瞧一瞧咯!阿依朵的‘忘憂蠱’香囊哦!”
少女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清脆悅耳,帶著獨特的、略顯拗口的腔調,卻更添幾分天真質樸,
“佩戴在身上,可以安神靜心,驅散煩惱,保佑平安咯!隻要十塊,隻要十塊!”
忘憂蠱?
胡倩倩心中一動。
這名字……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氣息。
蠱?莫非……
她不動聲色地擠到最前麵,仔細打量著那些小香囊。
做工算不上精細,但用料似乎頗為奇特,那香味聞久了,確實讓人有種心神寧靜的感覺,連她這幾日來的焦躁似乎都平息了些許。
而且價格極其低廉,十塊,以經很便宜了。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被吸引,紛紛掏錢購買,那名叫阿依朵的苗女笑容越發甜美,手腳麻利地收錢遞貨,銀鈴聲響個不停。
“小妹妹,你這香囊,真能忘憂?”
胡倩倩開口試探,狐狸眼微微眯起。
阿依朵聞聲抬頭,看到胡倩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隨即笑容愈發燦爛:
“這位姐姐好漂亮!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一樣!
阿依朵的香囊當然有用咯!
是用我們寨子後麵神山上特有的忘憂草,還有安神花、靜心葉等十幾種草藥做的,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方子,靈驗得很哩!”
她拍著胸脯保證,銀項圈晃動著光芒。
胡倩倩被她誇得心中有些受用,但畢竟是混跡多年的狐狸精,不會輕易被甜言蜜語迷惑。
她拿起一個香囊,指尖悄然灌注一絲微不可查的妖力探查。
香囊內部除了草藥,似乎還隱藏著一縷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奇異能量波動,溫和而內斂,並無戾氣,反而真的透著安撫心神的效果。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隻是普通的安神香料?
可“蠱”這個名字,以及這少女出現在麗江,又讓她無法完全放下戒心。
天瀾宗與苗疆部落有關,這是她親耳所聞。
“忘憂蠱……這名字倒是特彆,為何要叫‘蠱’呢?聽起來怪嚇人的。”
胡倩倩故作隨意地問道,指尖輕輕摩挲著香囊上的繡紋。
阿依朵咯咯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姐姐彆怕!這叫法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下來的啦,不是說裡麵真的有嚇人的蠱蟲哦!
老祖宗說,煩惱就像心裡的‘小蟲子’,這香囊的香味能像最溫柔的蠱術一樣,把它們悄悄‘化解’掉,所以就叫‘忘憂蠱’啦!是好的寓意呢!”
她解釋得天真爛漫,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錯處。
就在這時,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媽擠過來,滿臉感激地對阿依朵說:
“阿依朵姑娘,真是太謝謝你的香囊了!
我家那口子前幾天心煩氣躁睡不好,戴了你這個香囊,昨晚一覺睡到大天亮!”
又有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附和:
“是啊,我近日苦讀詩書,心神不寧,佩戴此囊,確覺心靜了不少。阿依朵姑娘真是妙手仁心。”
周圍人的附和聲讓胡倩倩的疑慮又打消了幾分。
或許,這真的隻是一個巧合?
一個來自苗族部落、懂得些祖傳草藥知識的單純少女?
想到林小霧或許會對這些草藥感興趣,而且價格如此便宜,買些回去研究也無妨。
更重要的是,這少女阿依朵笑容甜美,態度熱情,讓獨自在外采購、心中本就有些忐忑的胡倩倩生出幾分好感。
若能藉此機會套套近乎,說不定還能打探些關於黑龍潭、關於苗族的訊息?
這可是立大功的好機會!
心思電轉間,胡倩倩已有了決斷。
她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E杯一挺,掏出錢袋:
“小妹妹嘴巴真甜!說得這麼好,那姐姐我可要多買幾個!給,這是五十塊,給我來五個!”
她刻意多給了些錢,顯出自己的大方。
“哎呀,謝謝漂亮姐姐!”
阿依朵驚喜地接過錢,仔細數出五個香囊遞給胡倩倩,笑容純淨無瑕,
“姐姐心善人美,一定會事事順心的!佩戴這個,保管你晚上睡得香,白日冇煩惱!”
胡倩倩接過香囊,那股清涼安神的香氣更明顯了。
她笑著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故作熟稔地問:
“阿依朵妹妹是附近寨子的人?
年紀輕輕就出來做生意,真能乾。
姐姐我剛來麗江,對這裡不熟,聽說你們苗寨有些地方很有意思,比如……黑龍潭那邊?”
阿依朵正在收拾銀錢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但快得彷彿是錯覺。
她抬起臉,笑容依舊燦爛,眼神清澈見底:
“是呀姐姐,我家就在山那邊的寨子裡。
黑龍潭?
那邊路不好走,潭水又深又涼,我們一般都不太去的哩。
姐姐要是想去玩,還是要找個嚮導穩妥些哦。”
她答得自然,卻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遊玩安全,並未透露任何深層資訊。
胡倩倩狐狸眼微轉,心知這少女或許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單純,至少口風很緊。
她也不急於一時,又閒聊了幾句,買了些旁邊的攤販推薦的本地特色點心,這才提著大包小包,心滿意足又帶著一絲探究的心思,轉身離開市集,往新酒吧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後,苗女阿依朵依舊笑容甜美地招呼著客人,隻是在她低頭整理香囊的瞬間,那清澈的眼眸深處,似有一縷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一閃而過,如同深潭微瀾,轉瞬即逝。
她輕輕撫過腰間一個看似普通、紋路卻更為古拙的銀飾,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了兩個字,消散在喧鬨的市集空氣中。
那口型,隱約似是:“來了……”
當胡倩倩滿載而歸,回到那座三層木樓時,
蘇婉容和莫青瑤正在指揮工人擺放傢俱,
林小霧則對著一堆新買的草藥香料興奮不已,
雪菲菲安靜地坐在窗邊,望著樓下流淌的溪水出神。
玄影飄來飄去,點評著新環境的“風水”。
“老闆,我回來了!”
胡倩倩聲音響亮,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將采購的東西一一放下,然後獻寶似的拿出那五個“忘憂蠱”香囊,
“看,我還買了這個!市集上有個苗女在賣,說佩戴能安神忘憂,價格便宜,我看大家都搶著買,就買了幾個回來,大家一人一個試試?”
她刻意省略了自己打探訊息未果的細節,隻強調了香囊的“熱門”和“功效”。
蘇婉容接過,聞了聞,點頭道:
“香氣倒是清雅特彆,似乎真有寧神之效。”
林小霧也好奇地拿過一個:“這草藥搭配好奇特,我要好好研究一下!”
莫青瑤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胡倩倩最後拿起一個,走向一直靜立窗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玉龍雪山方向的沈玄月。
“老闆,這個給你?”她有些忐忑地遞過去。
沈玄月緩緩轉身,銀灰色的眸子先落在胡倩倩臉上,然後視線下移,掃過她手中的香囊。
他冇有立即去接,目光卻彷彿有穿透力,讓胡倩倩覺得手心的小小香囊有千鈞重。
就在胡倩倩以為他又要無視時,他卻伸出手,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那個香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胡倩倩的手心,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跳。
沈玄月將香囊置於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動作優雅而剋製。
隨即,他抬眸,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窗外市集的方向,最終落回胡倩倩身上,淡淡開口:
“辛苦了。”
隻是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胡倩倩心中那塊大石“咚”地落了地,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E杯微微起伏。
她努力壓下翻騰的情緒,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沈玄月不再多說,轉身繼續望向窗外,手中卻依舊拈著那個小小的、色彩鮮豔的“忘憂蠱”香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銀灰色的眼眸深處,思緒如遠處的雪山雲霧般翻湧不定。
而胡倩倩冇有注意到,在酒吧斜對麵的一座二層茶樓窗戶後,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隱在陰影裡。
正是市集上那位笑容甜美的苗女阿依朵。
她此刻臉上已無天真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深邃,目光銳利地掃過“醉生夢死”新店的招牌,最後定格在視窗沈玄月那抹玄色孤絕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新的舞台已然搭好,古老的麗江古城,“醉生夢死”的故事翻開了新的篇章。
而看似偶然的市集偶遇,或許正是命運絲線悄然交織的開始。
胡倩倩更不會知道,她這看似普通的采購之行,帶回來的或許不僅僅是幾個安神香囊,而是一係列不可預測事件的引線。
夜幕漸漸籠罩古城,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潺潺流水,也映照著酒吧內眾人各異的心事。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似乎已隨著那苗女香囊的奇異清香,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