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靜室內,時間彷彿凝滯。
沈玄月周身那因“十絕涅盤陣圖”異動而激盪起的無形波瀾,終於被他以莫大毅力與精準控製緩緩撫平。
空氣中殘留的靈力餘韻如同退潮後的沙灘,隻留下細微的、令人心悸的嗡鳴迴響。
他緩緩睜開銀灰色的眼眸,眼底深處彷彿有無數玄奧的符文軌跡一閃而逝,最終歸於古井無波的深邃。
陣圖的虛影已隱入體內,但那被短暫撬動的一絲更深層的力量奧秘,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他的感知中。
蘇婉容…她的調和之力,竟能成為引動這古老陣圖更深層次變化的鑰匙?
這其中的關聯,遠超他以往的認知。
十絕涅盤,果然玄妙無窮,每一步都暗藏機杼。
正當他凝神回味那片刻的感悟時,識海之中,那盞與他神魂相連的青銅古燈,燈焰極其不情願地、懶洋洋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玄影那帶著濃重睡意和被強行吵醒後極度不爽的聲音,如同老舊收音機般,夾雜著“滋啦”的雜音,在他腦海中響了起來:
【喂喂…老沈?老沈!聽得見嗎?
我說你搞什麼飛機呢?!
修個煉而已,至於把你家那破陣圖搞得跟要原地爆炸昇天似的嗎?!
好傢夥!那動靜!那波動!
差點把老子這點殘存的核心意識從燈油裡震出來!
知不知道尊重一下老年人…哦不,老年燈靈的睡眠權啊?!
我這把老骨頭…呃,老燈芯…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沈玄月麵無表情,對於玄影這種開場白早已免疫,直接無視了抱怨部分,言簡意賅地傳遞意念:
“陣圖異動已平息。說正事。”
【正事?正事就是你差點把我給‘平息’了!】
玄影冇好氣地回懟,但語氣裡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些,多了點探究的意味,
【不過話說回來…剛纔那陣仗,確實有點意思哈?
蘇丫頭那溫吞水一樣、平時就知道和稀泥的調和靈力,這次居然支棱起來了?
跟個小鑰匙似的,哢噠一下,好像還真捅咕到你那破陣圖第三節點某個癢癢肉了?
亮得晃眼不說,還順帶把底下那層…嗯,大概是鎖著第四個小怪物的黑屋子門給晃盪響了?】
它的比喻一如既往的粗俗且精準,帶著它獨有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調侃。
沈玄月眸光微凝,捕捉到關鍵資訊:
“你對第四絕有感應?”
【感應?談不上。】
玄影拖長了調子,像是在慢悠悠地品茶(如果它有茶的話),
【就是順著那陣圖哆嗦的勁兒,還有蘇丫頭那靈力殘留的‘味兒’,勉強…
聞到了一絲隔壁老王家燉肉似的香味——
雖然聞得到吃不著,但大概知道他家今天做的什麼肉。】
“味道?”沈玄月眉頭微蹙,對這種模糊的表述並不滿意,
“何種‘味道’?”
【哎喲喂,我的沈老闆,沈大爺!】
玄影的聲音裡充滿了“你這木頭疙瘩怎麼就不開竅”的無奈,
【靈力屬性是有‘味道’的好嗎?!
就像小霧丫頭是青草泥土味兒,莫家姑娘是烈火金鐵味兒,蘇丫頭是…嗯…溫水泡玉石味兒?
剛纔她那調和之力異常活躍時,就像是溫水裡滴了一滴特殊的精油,這精油的味道呢,又恰好跟你陣圖裡某個沉睡的傢夥…
嗯,大概是枕頭味兒有點像?所以就把那傢夥勾得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漏了點口氣出來!】
沈玄月自動過濾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比喻,抓住了核心:
“你的意思是,婉容的調和之力,其活躍時散發的特質,與第四絕所需的‘引子’或其本身屬性,產生了共鳴?”
【Bingo!總算繞過來了!】
玄影模擬了一個響指的聲音,
【所以,重點來了——啥樣的力量,需要蘇丫頭這種極致溫和、包容、擅長‘中和’與‘轉化’的屬性力量去提前‘預熱’和‘引動’?
甚至引動之後,泄露出的那一絲本源氣息,還讓你覺得有點…莫名的熟悉?
仔細想想,最近啥玩意兒讓你印象最深?】
熟悉?
沈玄月心神驟然一凜!思緒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西郊古墓,淤積數百年、活性驚人、頑固黏稠的陰寒怨力!
月夜伏擊,那詭異歹毒、專克妖力、如附骨之疽的死寂陰寒能量!
甚至…天瀾宗修士功法中,那隱約流露出的、與伏擊者同源卻更為正統磅礴的極寒特性!
這三種力量,表現形式、純度、威力各不相同,但其核心深處,都帶著一種共通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寒”與“寂”的本質!
而他的“十絕涅盤陣圖”,每一絕都對應一種極致的力量屬性。
需要蘇婉容那極致“調和”之力才能引動的下一絕,其屬性必然與當前困擾他的這些力量存在某種極端對立的剋製關係,或者…
更可能的是,同源而異構,是它們更古老、更純粹、也更強大的“本源”!
“是‘寒’?極致的‘寂滅’之寒?”
沈玄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
【接近了!非常接近了!】
玄影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讚許(以及“你終於跟上節奏了”的欣慰),
【不完全是普通的‘寒’,更準確地說,是‘寂’!
是萬物凋零、生機斷絕、連時空都彷彿凝固的終極冰冷與死寂!
或者稱之為…‘寂滅寒髓’之力?
反正就是那種聽起來就讓人(燈)打哆嗦的玩意兒!】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清晰的邏輯:
【打個比方,蘇丫頭的力量,就像是萬物復甦的春風,能化開堅冰,也能喚醒沉睡的種子。
她剛纔無意識的行為,就像是春風誤入了一片被極致‘寂滅寒髓’永恒冰封的絕對零度領域,雖然冇能化開冰,
卻讓冰層核心最深處那個沉睡的玩意兒…睫毛(如果有的話)顫抖了一下,撥出了一絲帶著它本源氣息的…寒氣?】
【而這絲寒氣…】
玄影的語氣變得玩味而意味深長,
【跟你最近惹上的那些麻煩玩意兒——古墓裡那老粽子的陳年怨力、偷襲你那幫孫子的陰寒能量、甚至天瀾宗那幫人功法裡自帶的涼颼颼感覺…
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是…老祖宗和一群不肖徒子徒孫的區彆?
或者說,是純淨冰髓和被汙染了的冰渣子的區彆?】
沈玄月眼中精光暴漲:
“你的推斷是…第四絕所代表的‘寂滅’之力,是古墓怨力、伏擊者之力、乃至天瀾宗某種核心功法的源頭?
或者,它們是這種力量被汙染、稀釋、或扭曲後的產物?”
【聰明!一點就通!】
玄影肯定道,【而且很可能是最古老、最純粹、也最特麼危險的那個‘源’!
需要蘇丫頭這種極致溫和的調和之力才能稍稍引動一絲,其本身的霸道和排他性可想而知。
我甚至懷疑,天瀾宗那幫傢夥偷偷摸摸在西郊搞那個‘怨力培養皿’,是不是就是想從側麵研究、或者試圖竊取、模仿這種極致寂滅寒力的皮毛?
畢竟直接接觸本源,他們可能也冇那個膽子或者資格。】
這個推測,如同一條清晰的線,將許多散亂的線索串聯了起來!
天瀾宗覬覦某種極寒寂滅之本源力量->
暗中經營西郊古墓節點,培育研究其劣化、汙染版本(怨力)->
趙家作為看守和爪牙->
趙鈺成意外動用源自節點的邪物招惹沈玄月->
天瀾宗報複並試圖滅口->
沈玄月受傷並因四靈共愈及陣圖共鳴->
意外通過蘇婉容的調和之力,觸及了那極致寒力的本源線索!
一切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那神秘的第四絕!
“第四絕,‘雪菲菲’…”
沈玄月默唸著從陣圖反饋中得知的這個名諱,眸光深邃如萬古寒淵,
“她…或者說它所代表的力量,就是這一切的關鍵?”
【十有八九是這樣。】玄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精神層麵的),
【找到她,搞定她,把她塞進你那破陣圖裡。
不僅能讓你實力暴漲,徹底解決體內那點陰寒殘留,說不定還能順手把天瀾宗那點小秘密和老底都掀個底朝天。
到時候,就不是他們來找你麻煩,而是你捏著他們命門,考慮要不要去找他們聊聊人生和理想了。】
道理簡單,過程無疑凶險萬分。
一種需要極致調和之力才能勉強引動的極致寂滅寒力,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巨大的危險。
尋找和收服的過程,更是九死一生。
沈玄月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玄色長袍無風自動。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目光彷彿穿透重重樓閣與山脈。
“可知大致方位?”他沉聲問道,聲音中已帶上了一絲決斷。
識海中,玄影的燈焰明顯暗淡了幾分,似乎在進行某種極耗心神的推演和遠距離感知,甚至連那慣常的雜音都減弱了許多。
半晌,它才帶著一絲明顯的疲憊和虛弱回道:
【唔…方向嘛…模模糊糊的…感覺像是在…城北?
對,寒氣最重、最特麼不招人待見的那片地兒…
具體是哪個山溝溝、哪個冰窟窿…
老子又不是狗鼻子!自己找去!累死我了…
這次真得睡個回籠覺了…冇事彆吵我,天塌下來也彆叫我!】
聲音戛然而止,徹底斷開了聯絡,顯然是能量消耗過度,躲回古燈最深處休眠去了。
沈玄月並未在意玄影的態度。
他負手而立,銀灰色的眸子遙望城北方向,目光銳利如刀。
城北…極致寒氣…人跡罕至…
“沉冰潭…”他低聲自語,想起了那個在鳳凰城古老誌異中僅有隻言片語記載、被譽為“生靈禁地”的險絕之處。
看來,有必要去探一探這龍潭虎穴,會一會這所謂的“寂滅”之寒了。
而與此同時,樓下吧檯。
正用心擦拭著一隻水晶杯的蘇婉容,動作微微一頓。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不知何時再次自主縈繞起來的、比平時更加瑩潤流轉的溫潤白光,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困惑與不解。
方纔那一瞬間,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極其微弱的悸動,彷彿與樓上某個存在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共鳴。
那感覺溫暖而安心,卻又轉瞬即逝。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溫婉的目光越過喧囂的酒吧,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靜室門扉,輕聲自語:
“先生…您還好嗎?”
陣圖的漣漪,已悄然盪開,無聲地影響著與之相關的每一個人。
命運的絲線,正朝著那極北的寒寂之地,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