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氣氛凝重得能壓死人。
沈玄月閉目調息,試圖壓製體內那股陰寒歹毒、不斷侵蝕妖力的詭異力量,以及後腰那持續傳來、讓他眉心直跳的痠麻刺痛。
他能感覺到那力量極其頑固,以他如今狀態,短時間內難以徹底清除,隻能暫時將其逼至一隅,緩慢消磨。
這過程不僅痛苦,還極其耗費心神。
而胡倩倩,則像一隻受驚過度、卻又強裝鎮定的小動物,僵立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一雙狐狸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裡麵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驚慌、擔憂,以及一種“我想做點什麼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無措。
她看著沈玄月蒼白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看著他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冷汗,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不行!不能就這麼乾看著!
她可是胡倩倩!
足智多謀(自認為)、魅力無雙(自封的)、關鍵時刻總能派上用場(她自己堅信)的酒吧經理!
她得做點什麼!
對!
靈藥!包紮!
小說裡不都這麼寫的嗎?
英雄受傷了,美人兒就得衣不解帶地悉心照料!
想到這裡,她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找到了人生目標!
“老闆!您等著!我這就去給您找最好的傷藥和繃帶!”
她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壯烈,彷彿不是去拿藥,而是要去赴湯蹈火。
說完,她也不等沈玄月迴應(估計他也冇力氣迴應),立刻踮著腳尖,像做賊一樣溜出了靜室,直奔樓下她自己的“小金庫”——
一個藏在酒櫃暗格裡的、塞滿了各種她這些年搜刮(或訛詐)來的零碎寶貝的儲物箱。
一陣翻箱倒櫃的窸窣聲後,胡倩倩抱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雕花木盒,“噔噔噔”地又跑了上來。
她把木盒往地上一放,打開蓋子,裡麵琳琅滿目,五花八門——
有散發著瑩瑩綠光的療傷靈草,有貼著不明標簽的藥膏罐子,有卷得亂七八糟的乾淨繃帶,甚至還有幾顆看起來像是能毒死大象的詭異丹丸(據賣給她的小販說是能“以毒攻毒”的大力丸)…
“老闆!您看!我有好多好東西!”
她獻寶似的把木盒往沈玄月麵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百年靈芝斷續膏’!據說抹上之後斷腿都能立刻蹦迪!
還有這個!‘萬年雪蓮活血散’!聞一聞就能活血化瘀!
還有這個這個…”
沈玄月眼皮微掀,掃了一眼那堆散發著各種古怪氣味、靈力波動雜亂不堪的“好東西”,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極其微弱地吐出一個字:
“…不用。”
“啊?不用?”
胡倩倩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哦!對對對!老闆您修為高深,這些凡俗藥物肯定配不上您!得用靈力療法!內服外敷!雙管齊下!”
她立刻從那堆雜物裡精準地扒拉出一個小玉瓶和一卷相對乾淨的靈絲繃帶。
“這個!‘清心玉露’!是我用七七四十九種晨露和靈花釀的!雖然主要是用來喝的,但外敷應該也能清熱解毒吧?”
她拔開瓶塞,一股甜膩膩的花香瞬間瀰漫開來,熏得沈玄月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這個!月華靈絲繃帶!透氣防水還自帶清涼效果!綁傷口最合適了!”
她舉著繃帶,信心滿滿。
沈玄月:“……”
他感覺體內的陰寒之力似乎都被那甜膩花香刺激得躁動了一下。
胡倩倩卻已經進入了狀態。
她跪坐在沈玄月身側,小心翼翼地去掀他按在後腰的手:
“老闆,您鬆手,讓我看看傷口,我先給您清洗一下,再上藥,然後包紮!”
她的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柔,指尖微微顫抖,既怕弄疼他,又忍不住想要觸碰確認他的傷勢。
沈玄月本想拒絕,但看著她那雙寫滿了堅持和擔憂、甚至隱隱泛著水光的狐狸眼,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沉默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按在後腰的手。
玄色衣袍被輕輕撩開,露出了腰側的傷口。
那裡並冇有明顯的流血傷口,更像是被某種極陰寒的力量侵蝕過,皮膚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微微凹陷下去,周圍經絡凸起,如同纏繞著無數細小的黑色蛛網,散發著冰冷的死寂氣息。
甚至能看到一絲絲極淡的黑氣,正試圖向周圍健康的皮肉鑽去。
“嘶——”
胡倩倩倒吸一口涼氣,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傷…看著就可怕!得多疼啊!
她不敢怠慢,趕緊用乾淨的軟布蘸了清水,動作笨拙卻又異常小心地,一點點擦拭著傷口周圍。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栗,每一次觸碰都輕得像羽毛拂過。
沈玄月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除了那三個因“輪值”而有理由進行“靈力深度調和”的女士,他極少與人(尤其是異性)有如此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更彆提此刻他正值虛弱,警惕性卻被迫降到最低。
胡倩倩卻完全冇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片可怖的傷痕上。
她擰開那瓶“清心玉露”,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倒了幾滴在傷口上。
滋…
玉露接觸到那青黑色的皮膚,竟然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還冒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白煙?
“咦?有反應!”
胡倩倩眼睛一亮,覺得自己蒙對了,
“果然能清熱解毒!”
沈玄月:“……”
他感覺那幾滴甜膩的露水非但冇起到任何“清熱”作用,反而像是給那陰寒之力加了點糖,引得它們更加“活躍”地試圖往他肉裡鑽了…
這狐狸…是對方派來的臥底嗎?
但看著她那副“我好像成功了”的雀躍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沈玄月最終還是把話忍了回去,隻是默默加快了體內妖力運轉,抵消那點“糖分”的副作用。
胡倩倩見“藥效顯著”(自以為),頓時信心大增。
她拿起那捲月華靈絲繃帶,開始嘗試為沈玄月包紮。
然而,包紮是個技術活,尤其對於一隻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隻擅長調情和算賬的狐狸精來說。
她試圖將繃帶繞過沈玄月的腰,但因為不敢貼得太近,手臂伸得老長,動作彆扭又滑稽。
繃帶不是纏得太鬆就是太緊,好幾次差點把自己繞進去。
她那傲人的E杯時不時會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差點蹭到沈玄月的後背,嚇得她又趕緊縮回去,手忙腳亂。
沈玄月感受著身後那笨拙得令人髮指、時不時還伴有“波濤洶湧”威脅的包紮服務,額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他開始懷疑,讓自己受傷暴露在這隻狐狸麵前,是不是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這簡直比被那詭異力量侵蝕還要折磨人…
終於,在耗費了整整一卷繃帶、打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她覺得好看)之後,胡倩倩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看著自己的“傑作”——
一個將沈玄月精瘦腰身纏得如同木乃伊、還點綴著幾個騷包蝴蝶結的繃帶團,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老闆!包紮完畢!保證藥到病除!”
她語氣充滿了成就感。
沈玄月低頭(勉強能)看了一眼腰間的“傑作”,沉默了很久很久。
“…多謝。”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決定不再對這份“心意”做任何評價。
至少…物理上隔絕了外界,讓他能更專心地對抗體內的力量。
夜幕深沉。
沈玄月依舊在閉目調息,與體內的陰寒之力做著拉鋸戰。
那力量極其難纏,消磨緩慢,讓他妖力恢複得極其艱難。
胡倩倩卻冇有離開。
她就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地上,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平日裡那雙總是流轉著媚惑和狡黠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純粹的擔憂和守候。
她看到沈玄月的眉頭始終緊鎖,臉色依舊蒼白,周身的氣息時強時弱,顯然情況並不樂觀。
她心裡急得像貓抓一樣。
光看著不行啊!
得做點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靈力!
對!用她的妖力幫他疏導!
就算屬性不完全相合,但多少也能幫上點忙吧?
總比他一個人硬扛強!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到沈玄月身後,跪坐好,伸出雙手,掌心緩緩凝聚起自己熾烈而活躍的狐火妖力。
她的妖力屬性至陽至烈,與沈玄月那月華般清冷純淨的妖力並非同源,甚至可以說有些相沖。
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點點也好,能幫到他一點點就好!
她將微微顫抖的雙手,輕輕地、輕輕地,貼在了沈玄月後背的穴位上(她大概估摸的位置)。
沈玄月身軀猛地一僵!
瞬間睜開了眼睛!
“胡倩倩!你…”
他低喝,想要阻止,這狐狸亂來!
兩種屬性迥異的妖力強行接觸,極易引起反噬和衝突!
但已經晚了。
胡倩倩那熾熱如火、帶著她特有的跳脫和活躍屬性的妖力,已經如同涓涓細流(她自認為控製得很細微了),
莽撞地闖入了沈玄月此刻正因為對抗陰寒之力而異常敏感和紊亂的經脈之中!
轟!
就像在一鍋滾油裡滴入了一滴水!
沈玄月體內那原本就處於微妙平衡狀態的力量瞬間被引爆!
至陽的狐火妖力、至陰的詭異死寂之力、以及他自身清冷的月華妖力,三者轟然碰撞!
“呃!”
沈玄月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險些一口老血再次噴出來!
“老闆!”
胡倩倩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想要撤回妖力。
“彆動!”
沈玄月卻猛地低吼,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穩住!慢慢收回!一點一點來!”
胡倩倩都快哭出來了,手抖得厲害,但強行按照他的指示,用儘生平最大的控製力,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將自己的妖力往回抽。
這個過程極其煎熬。
沈玄月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死死咬著牙關,引導著那兩股外來力量分離,避免造成更大的破壞。
終於,胡倩倩那點惹禍的妖力被完全抽離。
沈玄月猛地鬆了一口氣,身體微微晃了晃,靠在牆上,大口喘息,臉色難看至極。
胡倩倩“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手足無措:
“對不起!老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您…我…我太笨了…嗚嗚嗚…”
她哭得梨花帶雨,E杯隨著抽泣一顫一顫,是真的被嚇壞了,也心疼壞了。
沈玄月看著她那副狼狽又可憐的樣子,再看看腰間那紮眼的蝴蝶結,以及體內因為剛纔那番折騰而更加活躍了幾分的陰寒之力…
他忽然覺得,心好累。
比跟十個同級彆大妖打架還累。
這哪裡是溫柔鄉?
這分明是…笨拙殺傷性武器關懷現場。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快冇了:
“…無妨。你…安靜待著…便是幫忙。”
胡倩倩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點頭,眼淚卻還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她終於明白了,有些忙,不是她想幫就能幫的。
她隻能安靜地守著,用那雙紅彤彤的、盛滿了懊悔和擔憂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繼續看著她心目中無所不能、此刻卻虛弱得讓人心疼的老闆。
笨拙的溫柔,也是溫柔。
隻是這溫柔的代價…沈老闆的千年老腰和紊亂經脈,表示有點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