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月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帶著一絲縱容的無奈。
他放下手中的虹吸壺,拿起胡倩倩那隻明顯表達著不滿的空杯,轉身走向操作檯上方懸掛的杯架取新的咖啡豆。
就在他背過身去,視線被虹吸壺的玻璃球體遮擋的瞬間——
胡倩倩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狡黠的光芒如同流星般一閃而過!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吧檯上幾個小巧精緻的調味罐——
糖、鹽、胡椒粉,整齊地碼放在咖啡機旁,距離她的手隻有咫尺之遙。
機會!千載難逢!
胡倩倩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起來,緊張、興奮、還有一絲惡作劇即將得逞的竊喜!
她的手指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那個裝著潔白晶體的鹽罐!
手指微微發抖,連尾椎骨都緊張得繃緊了!
她屏住呼吸,如同進行一項關乎世界和平的秘密任務,動作迅疾卻又小心翼翼地將小半罐——
整整小半罐!——
細密的鹽粒,一股腦兒全倒進了剛剛煮好、還冒著氤氳熱氣和濃鬱香氣的黑咖啡裡!
潔白的鹽粒如同細小的雪花,迅速消失在深褐色的液體汪洋中,瞬間消弭無蹤。
做完這一切,她以更快的速度縮回手,將鹽罐原封不動地放回原位,彷彿什麼都冇發生,轉而若無其事地擺弄起自己睡袍上那根鬆鬆垮垮的帶子。
然而,那微微上翹幾乎壓不住的嘴角,和眼底閃爍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光芒,徹底出賣了她。
沈玄月拿著新杯子走回吧檯,對身後發生的“化學武器新增”毫無察覺。
他熟練地將新鮮煮好的黑咖啡注入胡倩倩的空杯,又習慣性地拿起旁邊的小勺,均勻地攪動了幾下——
“喏,你的。”
他將咖啡杯推回胡倩倩麵前,聲音依舊溫和。
胡倩倩強忍著內心快要爆炸的狂笑,故作矜持地端起杯子,送到自己塗著亮片唇彩的紅唇邊。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動作,眼角餘光如同最靈敏的雷達,牢牢鎖定沈玄月,就等著看他品嚐自己那杯“正常”咖啡時,表情瞬間崩塌的精彩瞬間!
沈玄月這才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輕輕吹了吹表麵漂浮的熱氣,姿態一如既往的優雅,從容不迫地啜飲了一小口。
瞬間!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喉嚨,徹底停滯。
沈玄月那雙總是清澈溫和、帶著一絲妖異魅惑的鹿眼,在咖啡液觸及味蕾的萬分之一秒內,驟然瞪圓!瞳孔放大!
那是一種超越了任何語言描述的、純粹而狂暴的鹹!
彷彿一口吞下了濃縮了整個死海的海水結晶,又如同有無數細小的鹽晶炸彈在舌尖同時引爆!
那極致的、毀滅性的鹹味如同脫韁的洪水猛獸,瞬間沖垮了味覺的堤壩,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蠻橫地直沖天靈蓋!
“噗——咳咳咳!!!”
饒是以沈玄月千年錘鍊的定力,此刻也完全無法掌控身體的自然反應。
他猛地側過頭,將口中那口足以致命的液體噴射而出,緊接著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嗆咳!
咳得他彎下腰,額頭幾乎抵到冰冷的吧檯檯麵,清俊的臉龐因為劇烈的咳嗽和難以言喻的味覺衝擊而漲得通紅,
眼角被生理性的淚水浸濕,那扭曲茫然的表情,與平日的溫和沉靜判若兩人。
“老闆!”
林小霧嚇得驚叫一聲,手中的鬆餅碟子差點脫手而飛。
莫青瑤“啪”地一聲合上報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錯愕,
隨即瞭然的目光如同冰錐般射向始作俑者,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
蘇婉容也驚得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擔憂地看著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的沈玄月。
整個早餐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剩下沈玄月那痛苦到近乎窒息的咳嗽聲在空曠的酒吧裡反覆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胡倩倩自己也徹底傻眼了!
劇本完全偏離了軌道!
預想中的得意洋洋被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她看著沈玄月那痛苦到扭曲、彷彿下一秒就要魂歸天外的樣子,
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端著那杯同樣加了“靈魂調料”的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微微顫抖,像個闖下彌天大禍後被當場抓包、嚇傻了的熊孩子。
“我…我…”
胡倩倩張口結舌,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看自己手裡這杯同樣加了致死量鹽的“毒咖啡”,又看看咳得驚天動地的老闆,
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腦海——
難道……我端錯了?!
為了驗證這個可怕的猜想,也或許是被巨大的驚恐衝昏了頭,
她懷著一種近乎自毀的、視死如歸的心態,
顫抖著將杯子送到自己嘴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丁點。
“嘔——!!!”
比沈玄月的反應更劇烈、更慘烈!
胡倩倩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瞬間從高腳凳上彈跳起來!
手裡的咖啡杯如同燙手山芋般脫手飛出!
深褐色的、散發著致命鹹味的液體在空中潑灑出一道絕望的拋物線,大部分精準地潑在了她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真絲睡袍前襟上,
瞬間留下大片深色的、極其難看的汙漬,小部分則如同天女散花般濺射在光潔的吧檯檯麵和冰冷的地板上。
她被那爆炸性的、足以讓味蕾瞬間失靈的鹹味衝擊得頭暈眼花,
胃裡翻江倒海,本能地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眼淚和鼻涕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
精心打理的髮髻也散亂了幾縷,狼狽地黏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水!快拿水!”
林小霧總算從震驚中回神,尖叫著衝向飲水機。
莫青瑤的反應更快,她幾步跨到沈玄月身邊,一手用力拍著他劇烈起伏的背脊幫他順氣,
另一隻手果斷地抄起蘇婉容麵前那杯原封不動的牛奶,不由分說塞進沈玄月手裡:
“快漱口!嚥下去冇用!”
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玄月咳得眼前發黑,肺部如同著了火,喉間一片灼痛,抓住救命稻草般接過牛奶,
猛地灌下好幾大口,試圖沖刷掉那深入骨髓、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鹹味地獄。
另一邊,蘇婉容也手忙腳亂地倒了滿滿一杯清水,遞給還在彎著腰、眼淚汪汪、不停乾嘔的胡倩倩:
“倩倩姐,水…快喝點…”
“玄影!”
莫青瑤一邊照顧沈玄月,一邊揚聲呼喚,聲音在空曠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晰。
吧檯角落的陰影一陣細微的波動,沉默寡言的調酒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片狼藉的吧檯旁。
他手裡已經神奇地多了一塊吸水性極強的大抹布,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塊表情,
默不作聲地開始擦拭潑灑在吧檯上和地上的咖啡漬,動作迅捷、高效、精準,
彷彿隻是在清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酒漬,對眼前這場因醋意引發的“化學災難”視若無睹。
一陣兵荒馬亂、雞飛狗跳之後,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和撕心裂肺的乾嘔聲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沈玄月無力地靠在吧椅背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手裡緊緊攥著那杯救命的牛奶空杯,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桌上那杯隻喝了一小口、卻差點要了他半條老命的“奪命咖啡”,心有餘悸。
胡倩倩則像隻被暴雨蹂躪過的落湯雞,蔫頭耷腦地癱坐在高腳凳上,
昂貴的睡袍濕漉漉、臟兮兮地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的曲線,頭髮淩亂,眼圈紅腫,臉上淚痕未乾,時不時還控製不住地抽噎一下。
她麵前放著那杯幾乎冇動過的清水,眼神放空,生無可戀地望著天花板,彷彿在懷疑妖生。
精心策劃、本應大獲全勝的惡作劇,結果自己成了最大的、最慘烈的受害者,這滋味簡直比那鹽咖啡還要苦澀、荒謬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