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因為貪婪!
法庭重新開庭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李岩回到被告席首位,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交疊放在烏木柺杖上,乍看像個慈祥的長者。
但葉辰注意到,老人每隔三十秒就會不自覺地瞥向法庭角落的電子鐘——千度股票停牌即將結束。
"現在繼續審理。"法官敲響法槌,聲音在異常安靜的法庭內格外清脆,"請被告方繼續質證。"
徐世明站起身,西裝領口彆著的金色千度司徽在燈光下閃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之前沙啞了幾分:"審判長,我方提交補充證據。"助理匆忙分發檔案,紙張在長桌上滑動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葉辰翻開檔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是一份嶄新的"醫療廣告全麵整改方案",封麵上燙金的千度LOGO還散發著油墨味。方案裡充斥著"AI全流程稽覈""第三方監督委員會"等漂亮詞彙,最後一頁還附有李岩的親筆簽名。
"我司深刻認識到..."徐世明念稿子的聲音像台生鏽的機器,"將成立獨立倫理審查委員會,由中科院院士牽頭..."
旁聽席突然傳來一聲嗤笑。葉辰轉頭看去,是個穿深藍色襯衫的年輕人,胸前彆著"星火搜尋"的工牌。這個幾乎被公眾遺忘的搜尋引擎,此刻竟有代表出現在法庭上。
肖清雪在便簽上快速寫道:"查星火搜尋實時數據。"葉辰悄悄點開手機——這個市場份額長期不足1%的搜尋引擎,今日用戶暴增1200%,服務器幾度宕機。
"...同時承諾未來三年投入50億用於醫療科普..."徐世明還在念著那些精心設計的承諾,但法庭裡已經冇人認真聽了。記者們都在低頭敲打鍵盤,直播間的彈幕瘋狂刷著【星火搜尋真好用】【廣告少介麵乾淨】。
法官打斷道:"被告律師,這些新方案與本案的關聯性是?"
徐世明推了推眼鏡:"證明我司有誠意改正錯誤,懇請法庭在判定責任時予以考量。"他說著向原告席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當然,我們也願意給予原告更優厚的補償..."
葉辰猛地站起來:"審判長!"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被告方又在試圖用金錢抹殺過錯!這些所謂的整改方案,不過是因為他們害怕了,而不是真正知錯了!"
他大步走到投影儀前,調出一組數據圖表:"就在昨天休庭期間,千度公關部聯絡了37家媒體準備'洗白'通稿;他們的銷售團隊仍在接洽莆田係醫院,隻是換成了'健康谘詢'的名義;技術部門正在開發新的廣告標簽係統,把'癌症患者'改稱為'高需求醫療用戶'!"
法庭一片嘩然。李岩的臉色變得鐵青,柺杖重重敲在地麵上。葉辰繼續道:"更諷刺的是——"他切換到股市頁麵,千度股票剛恢複交易就暴跌9%,"市場已經做出了審判!"
"反對!"徐世明聲音尖利,"原告方在混淆法律與商業!"
法官正要開口,那個星火搜尋的代表突然舉手:"審判長,我方申請作為第三方提供行業情況說明。"
這個意外請求讓所有人愣住了。法官沉吟片刻後準許,年輕人走到證人席,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與滿庭西裝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
"我叫陳默,星火搜尋創始人。"他說話時帶著輕微的技術人口音,"我們成立七年,市場份額從未超過1.5%。不是因為技術不行——"他調出一組對比數據,"在無乾擾測試中,我們的搜尋準確率比千度高12%。"
投影屏上顯示出兩個搜尋結果的對比:在千度首頁擠滿廣告時,星火搜尋呈現的是乾淨的專業醫療資訊。
"為什麼做不大?"陳默推了推黑框眼鏡,"因為我們拒絕出售前排廣告位,拒絕精準收割絕症患者,拒絕為莆田係醫院開綠燈。"他頓了頓,"過去三年,我們拒絕了27億廣告收入——恰好是千度醫療廣告的年均利潤。"
法庭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葉辰看到李岩的手指死死攥著柺杖龍頭,指節泛白。
"有意思的是,"陳默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在過去24小時,我們的日活用戶突破3000萬。"他展示了一張曲線圖,增長線在千度股價暴跌時幾乎垂直上升,"這說明什麼?中國網民苦虛假廣告久矣!"
旁聽席爆發出一陣掌聲。法官連敲三次法槌才恢複秩序,但直播間已經被【支援星火】【這才叫科技向善】的彈幕淹冇。
徐世明倉促起身:"審判長!這個...這個所謂的行業代表與本案毫無關係!"
"恰恰相反。"肖清雪優雅地站起來,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這是星火搜尋的廣告稽覈標準與流程,共187頁。而千度的呢?"她又拿出一個U盤,"隻有23頁,且大部分是免責條款。"
她將兩份材料遞給法官:"這證明行業完全有能力做到嚴格稽覈,隻是千度選擇不做——因為貪婪。"
李岩突然站起來,柺杖在地上敲出沉悶的聲響:"年輕人,商業不是過家家!你知道千度每年納稅多少嗎?養活多少員工家庭嗎?"
"所以就可以喝人血?"葉辰冷笑,從內袋掏出那顆已經完全融化的水果糖,"小宇的命,值多少GDP?"
糖紙黏膩的觸感讓他想起今早醫院走廊裡,孩子因疼痛而蜷縮成蝦米的樣子。那個說要當警察抓壞人的孩子,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法庭陷入詭異的沉默。法官翻閱檔案的聲音像秒針走動般清晰。突然,書記員的電腦發出提示音——千度股價跌破曆史最低點,市值蒸發超過40%。
徐世明的手機瘋狂震動,他看了一眼就麵色慘白。李岩的助理匆忙跑過來耳語幾句,老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助理慌忙遞上手帕,上麵很快洇開一抹刺目的鮮紅。
"審判長,"肖清雪打破沉默,"我方提請法庭注意一個事實:信任一旦崩塌,任何技術手段、任何漂亮承諾都無法重建。"她指向投影屏,上麵是實時搜尋指數,"網民正在用腳投票,這纔是最公正的判決。"
葉辰補充道:"我們要求的不隻是賠償,而是整個互聯網廣告生態的重塑。"他調出擬好的判決建議書,"包括但不限於:醫療廣告全麵禁止競價排名、建立行業黑名單製度、重大違規企業高管終身禁業..."
被告席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李岩的柺杖倒了。老人佝僂著背,像一瞬間被抽走了脊梁骨。徐世明慌忙扶住他,同時向法官請求:"我方當事人身體不適,申請短暫休庭..."
法官看了看搖搖欲墜的老人,又看了看原告席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法槌遲遲冇有落下。就在這時,法庭大門被推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來——證監會稽查局局長鄭毅,身後跟著兩名執法人員。
"抱歉打斷庭審。"鄭毅的聲音擲地有聲,"千度公司涉嫌證券欺詐,我們需要帶走李岩先生協助調查。"
全場嘩然。記者們的長槍短炮立刻轉向這位不速之客。李岩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徐世明慌忙上前:"這不符合程式!我們正在庭審中..."
"這是經最高檢批準的強製措施。"鄭毅亮出檔案,轉向法官,"不會影響本案審理。"
法警上前攙扶李岩時,老人突然掙脫開來,踉蹌著走到小宇的輪椅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為他要說什麼。但老人隻是呆呆地看著孩子枯瘦的小臉,然後——在無數鏡頭前——緩緩跪了下來。
"我...我有孫子..."他渾濁的眼淚滴在大理石地麵上,"和...和你一般大..."
小宇虛弱地抬起手,不是接受道歉,而是指向老人身後:"警...警察叔叔...來抓...抓壞人了嗎..."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清一色變成【哭了】【破防了】【孩子纔是真正的法官】。
鄭毅親自給李岩戴上手銬,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法庭內格外刺耳。當老人被帶走時,葉辰注意到他的背影佝僂得像棵被雷劈過的老樹,再冇有半點科技大佬的氣場。
法官宣佈休庭一小時。
人群散去時,陳默走到葉辰麵前,遞上一張樸素的名片:"我們準備開放醫療搜尋的演算法源代碼,需要法律支援。"
肖清雪接過名片,難得地露出微笑:"免費服務。"她看向窗外,廣場上的抗議人群已經開始自發清理垃圾,"新時代需要新規則。"
葉辰摸向口袋,那顆糖已經化得不成形狀。他忽然想起小宇問的那句話——"警察叔叔來抓壞人了嗎?"
現在,他終於可以回答:"是的,壞人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