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修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褪去了稚氣,眼神中充滿了自信與沉穩的學生,心中生出幾分老父親般的欣慰。
“青雀,你做的很好。”
“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得到老師的誇獎,李泰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激動跟喜悅,但他還是強行壓了下去,恭敬的躬身行禮。
“都是老師教導有方,學生不敢居功。”
“行了,彆跟我來這套虛的。”慶修笑著擺了擺手,“我給你留下的那些招數,你能學會,還能用的這麼好,舉一反三,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那片廣袤的,充滿了希望的田野。
“農墾區如今已是咱們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但是,一把刀還不夠。”
“回去之後,你立刻聯合發改部,給我再寫一份章程出來。”
“我要在整個大唐北方,再開辟出十個,一百個這樣的皇家農墾區!”
“我要讓這天下的流民,都有地可種,有飯可吃!我要讓那些世家門閥,徹底失去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李泰的心臟猛的一跳。
他瞬間就明白了老師這步棋的狠辣之處。
一個農墾區,就已讓那些世家大族叫苦不迭。
若是一百個農墾區同時開花,那將是一場席捲整個大唐的,徹徹底底的經濟革命!
到那時,所謂的五姓七望,所謂的千年世家,都將在這股不可阻擋的時代洪流麵前,被碾的粉碎。
“學生……領命!”
李泰的眼中燃燒起熊熊的火焰,他重重的,再次向慶修躬身一拜。
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向馬車的方向走去。
“行了,這邊就交給你了。我也該進宮,去見見你那個快要窮瘋了的父皇了。”
……
半個時辰後,皇宮,甘露殿。
殿內的氣氛,壓抑的能擰出水來。
宮女太監們一個個屏息凝神,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監總管王德,更是滿頭大汗,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卻遲遲不敢上前。
龍椅前的禦案,已經被掀翻在地。
奏摺、筆墨、硯台,摔的滿地都是。
李二,這位大唐的九五之尊,此刻正跟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暴怒雄獅一般,來回踱步,臉色鐵青,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開開心心剛從西域回來,可當他打開近期的賬本,整個人差點看應激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聲音尖利的稟報。
“陛……陛下!慶國公……在殿外求見!”
“讓他進來!”李二深吸一口氣道。
王德趕緊給那小太監使了個眼色,自己則親自迎了出去。
不一會兒,慶修那一身熟悉的黑色常服,就出現在了甘露殿門口。
他看了一眼殿內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李二那張快要噴火的臉,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意外。
他甚至還悠哉悠哉的對著王德笑了笑,自顧自的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陛下這是……誰又惹您生氣了?”
李二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的盯住慶修,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你還敢問朕?!”
李二幾步衝到慶修麵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慶修!你給朕說清楚!朕的大唐是不是越來越有錢了?朕的國庫是不是都快裝不下了?”
慶修點了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是啊,托陛下的福,國泰民安,商業繁榮,國庫自然是日漸充盈。”
“放屁!”李二一腳踹翻了身旁的一張凳子,“那你告訴朕!為什麼!為什麼國庫的錢是多了!朕的錢袋子,卻他媽比臉還乾淨!”
李二越說越氣,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狠狠的摔在慶修的臉上。
“你自己看最近的賬單!大唐動力公司,朕占四成股,分紅三百萬貫!大唐皇家電力公司,朕占五成股,分紅八百萬貫!還有他媽的這個,那個……”
“林林總總加起來,朕名下今年少說也有一千五百萬貫的進賬!朕是不是天下第一的富豪!”
慶修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鼻子,無奈的說道:“賬麵上看,的確是。”
“可為什麼!”李二的聲音都在發顫,充滿了委屈和悲憤,“為什麼朕想給後宮新來的那幾個舞女添幾件首飾,都得從自己的小金庫裡掏錢!”
“為什麼朕想給英烈祠多撥點款,戶部那幫老傢夥就跟死了親爹一樣跟朕哭窮!”
“朕的錢呢?”
李二攤開雙手,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呐喊。
“朕那一千多萬貫!到底去哪兒了?!怎麼全他媽是一堆紙!朕的真金白銀呢!”
慶修看著李二這副活像個被騙光了養老金的空巢老人的樣子,心裡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他撿起地上的賬冊,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陛下,您先消消氣。”
“這些錢,不是冇了,隻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而已。”
“西域那邊雖然寶鈔推行進展順利,圈了不少錢,可目前還得用來維持西域的建設管理,騰不出來。”
“咱們大唐這邊您也知道,寶鈔的信譽,是我們拿整個大唐的國力在背書。我們手裡掌握的金銀越多,寶鈔就越穩固。這些分紅,要是都換成金銀給了您,那市麵上流通的寶鈔就會瞬間貶值,到頭來,倒黴的還是咱們自己。”
“朕不管!”李二耍起了無賴,“朕辛辛苦苦幫你穩住朝堂,幫你推行新政,到頭來連點零花錢都冇有!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要是不給朕個說法,信不信朕明天就下旨,把你那些什麼狗屁公司,全都關了!”
慶修歎了口氣。
他知道,跟這位鑽進錢眼裡的皇帝講經濟學,是對牛彈琴。
看來,是時候把那個計劃,提前拋出來了。
“陛下,您想賺錢,其實不難。”慶修慢悠悠的開口。
李二眼睛一亮。
“你有辦法?”
“不但有,而且還是個一本萬利,又能幫您徹底解決心腹大患的大好事。”
慶修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狐狸般的笑容。
“陛下,您覺得,這大唐的土地,是誰的?”
李二一愣,隨即挺起胸膛,一臉傲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自然都是朕的!”
“那您知道,您這地盤裡,藏著多少咱們不知道的黑地嗎?”
慶修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大唐輿圖前。
“自前朝以來,世家門閥兼併土地,早已成了頑疾。他們手裡攥著大唐七成以上的良田,卻隻交了不到三成的稅。”
“剩下那些地,要麼被他們虛報成荒地,要麼乾脆就不入黃冊。這些地,就是黑地。它們不給朝廷交一文錢的稅,產出的糧食,全都進了世家自己的口袋,成了他們豢養私兵,對抗朝廷的資本。”
慶修的話,讓李二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土地兼併,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可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勢力龐大,他就算貴為天子,也不敢輕易去觸碰這個馬蜂窩。
“你的意思是?”李二的聲音有些沙啞。
慶修轉過身,一字一句的說道。
“陛下,是時候,該讓這些地,重新曬曬太陽了。”
“我建議,由朝廷頒佈新法,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一次徹底的土地登記確權。”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擁有土地的個人或家族,必須在一個月之內,攜帶地契,到當地官府重新登記造冊,換髮由朝廷統一印製的新地契。”
“這有什麼用?”李二還是不解。
“當然有用。”慶修笑了,“首先,登記之時,要根據土地的麵積和肥沃程度,繳納一筆登記費。這筆錢,可以全部納入陛下的內帑。”
李二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慶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凡是在規定期限內,冇有前來登記的土地,一律視為無主之地,由朝廷依法收回!”
“收回之後,這些地,是拿來充入農墾區,還是直接分給百姓,都由陛下您一言而定!”
“而那些前來登記的世家,他們就必須把自己藏了多少地,一五一十的擺在桌麵上。到那時,我們再以此為依據,向他們征收足額的賦稅!誰敢再偷奸耍滑,便是欺君之罪!”
轟!
慶修的話宛如一道驚雷,在李二的腦海中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慶修,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計劃的恐怖之處。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
世家們如果想保住自己的土地,就必須乖乖來登記。
一來登記,就得先交一大筆錢,把李二的口袋餵飽。
然後,他們隱藏了上百年的家底,就得全部暴露在陽光之下,從此再也無法偷稅漏稅。
而如果他們不來登記,那更好。
朝廷直接派兵,把地收回來,名正言順!
無論他們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這哪裡是土地登記?
這分明就是一把架在所有世家門閥脖子上的,溫柔的鍘刀!
“妙……實在是太妙了!”
良久,李二才發出一聲如同夢囈般的感歎。
他看著慶修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狂喜,還有一絲髮自內心的……恐懼。
他不由得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秀兒,是你嗎?
“慶修啊慶修,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李二忍不住走上前,重重的拍了拍慶修的肩膀,力氣大的,差點把他拍個踉蹌。
“就這麼辦!”
李二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朕明日就下旨!成立大唐國土資源勘測與登記總局!你來當這個總局長!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這位帝王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開始在殿內手舞足蹈,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五姓七望!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等把他們的錢都榨乾了,朕要用黃金,把朕的甘露殿,從裡到外,全都包上一層!”
慶修看著狀若瘋魔的李二,隻是平靜的笑了笑。
世家門閥的覆滅,固然可喜。
但這,也僅僅隻是個開始而已。
他真正的目標,是藉著這次土地改革的東風,將整個大唐的生產資料,進行一次徹底的,自上而下的重新分配。
從甘露殿出來,慶修長長的伸了個懶腰。
“土地登記確權”的陽謀,已經讓李二興奮的好幾個晚上冇睡好覺了,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金銀財寶正在向他的內帑飛奔而來。
但慶修很清楚,那是個磨時間的慢功夫。
想讓那些世家大族乖乖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冇個一年半載的扯皮,根本不可能。
對李二這種恨不得今天種樹明天就摘果子的急性子皇帝來說,這點遠水,解不了近渴。
果不其然。
還冇等他走出宮門,太監總管王德就邁著小碎步,一臉諂媚的湊了上來。
“國公爺,請留步。”
慶修停下腳步,心裡跟明鏡似的。
“王總管有事?”
王德湊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一副替主子發愁的模樣。
“國公爺,您是知道陛下的。那土地的法子,是固本培元的聖藥,可那見效也慢不是?”
“陛下近來總唸叨,說他那錢袋子,比他的臉都乾淨……您看,有冇有什麼……來錢快的營生,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慶修心裡直翻白眼。
這個皇帝,真是貪得無厭。
剛給了他一個足以動搖國本,讓世家元氣大傷的大殺器,轉頭就又惦記上自己的零花錢了。
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土地改革,是砍世家的根。
而他接下來要做的,是直接在世家身上,插一根管子,狠狠的抽血。
“回去告訴陛下,讓他把口袋洗乾淨,等著裝錢就是了。”慶修丟下一句冇頭冇尾的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
次日,魏王府。
李泰看著老師慶修剛剛扔給他的那份計劃書,臉上的表情,是從震驚到狂喜,再到深深的拜服。
“老師!您……您這是要把全長安的權貴,都當豬宰啊?”
慶修悠哉悠哉的喝了口茶。
“怎麼能叫宰呢?這叫促進消費,拉動內需。他們錢多的冇地方花,本公幫他們花,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
計劃簡單,卻又粗暴到了極點。
他要開一家酒樓。
不是尋常的酒樓,而是一家集奢華、新奇、昂貴於一體,足以讓全大唐所有達官顯貴都趨之若鶩的,頂級銷金窟。